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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奇兵合围 ...


  •   一

      十月十九日,山河关。

      晨霜未消,铁血犹凝。

      七日死守落幕,北狄十万大军看似粮尽崩盘、仓皇北逃,满城将士皆松了紧绷七日的心弦,人人以为边患已平,残寇四散,再无威胁。

      唯独顾长安立在城头,眼底无半分大胜松懈,只剩一片沉沉通透的冷寂。

      他比谁都清楚,这群熬了七日饥寒、扛了七日血战的绝境死兵,不是溃败逃亡,是有序后撤蛰伏。

      十万疲兵,断粮七日,饥寒交迫,连握刀的力道都几近耗尽。苍茫漠北荒原无食无水、无遮无蔽,他们根本撑不到极北寒地。

      所谓奔逃,不过是苟延残喘,钻进草原深处的荒谷密林,伺机喘息反扑。

      而那里,早已布下他提前落子的杀局。

      北路赵铁山、中路顾长平、南路阿依莫旧部,三路奇兵穿插敌后、封死三路退路,如三张铁网,沉沉罩住整片漠南腹地。残寇遁逃之路,早已寸寸断绝。

      帅帐寒风穿帘,裹挟着关外未散的血腥气涌入。

      王小虎脚步匆匆踏入帐中,掌心紧攥一份墨迹新鲜、带着北疆尘土的加急战报,神色振奋,难掩眼底喜色:“大人,北路急报!赵铁山将军大捷!”

      顾长安抬手接过信纸,纸面字迹粗犷简练,是老将沙场半生的利落风骨。

      寥寥数语,字字落地有声:北路封谷,截死北狄主力退路,血战一日,斩敌万余,生擒两万残寇,无一漏网。末了只剩一句笃定沉言——残寇北逃之路,已彻底封死。

      “好。”

      顾长安缓缓放下战报,指尖轻叩案上北疆舆图,神色沉稳无波。

      三路退路,北路已绝。

      他抬眸沉声问道:“中路长平那边,可有音讯?”

      “尚未传报,前路战况不明。”

      “南路巴图所部呢?”

      “亦无消息。”

      帐内氛围骤然微沉。

      北路大捷尘埃落定,可中路南路双线失联,杳无音信,便是最大的变数。

      顾长安起身踱步至舆图前,眸光死死锁定草原腹地的三条遁逃要道。

      北狄十万残兵最后的生机,全系中路、南路两线。赵铁山稳扎稳打,从未失手,可剩下两路,暗藏未知凶险。

      尤其是南路。

      那是阿依莫旧部的战场,是一群背负血海深仇、心中只剩执念与恨意的草原死士。

      他们归顺大渊,只为一纸安稳;他们浴血沙场,只为替惨死的族长阿依莫复仇。

      仇恨入骨的兵,最勇,也最险。

      “传令关外斥候,双线探路,紧盯中、南两路战局,一刻一报。”

      “是!”

      战局未定,合围未成,这场定鼎北疆的会战,远未到终局。

      二

      十月二十日,晨雾漫野。

      山河关帅帐的沉寂,被一阵急促的传报声打破。

      中路战报终至。

      顾长平字迹张扬凌厉,带着少年战将的锐气果敢,通篇极简,却藏滔天战果:中路截敌,击溃北狄断后主力,斩敌八千,俘敌一万,中路要道,彻底锁死。

      两路封网,已然成型。

      顾长安眸色微松,心头大石落下大半。

      三路合围,仅剩最后南路一线缺口。

      可整整一日过去,南路依旧死寂无声,杳无音讯。

      王小虎站在一旁,神色愈发焦灼:“大人,南路已经失联整整两日,会不会……”

      “不会。”

      顾长安骤然出声打断,语气笃定,却暗藏隐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巴图与阿依莫旧部的血性。

      那三千草原儿郎,人数寥寥,却是以一当十的死士。阿依莫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恨意,刻在每一个族人骨血里。

      北狄兵马,曾屠戮他们的部落,践踏他们的故土,斩杀他们的族长。

      此仇,不共戴天。

      “三千人,对战两万残寇。”顾长安眸光沉落,轻声道,“人数悬殊,却最无需担心战力。”

      “我唯一怕的是——仇恨乱了军规,私怨盖过大局。”

      沙场之上,私情最是祸根。

      三

      十月二十一日,日中。

      迟来的南路战报,终抵山河关。

      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凌厉颤抖,墨色深重,字字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戾气,无半句捷报铺陈,无半点战果吹嘘,只残留一句血腥决绝的告白:

      顾大人,阿依莫的仇,族人今日尽数报了。南路歼敌两万,无一生俘。

      简简单单十字,瞬间冻住整座帅帐的空气。

      无一生俘。

      尽数斩杀。

      顾长安垂眸望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骤然一闷。

      沙场征战,斩敌杀敌,理所应当。可两军交战,不杀降卒、不屠战俘,是历朝不变的军规,是军人最后的底线,是乱世之中仅存的仁道。

      两万放下兵刃、饥寒交迫、疲敝不堪的北狄残寇,尽数屠戮,片甲不留。

      这不是战局所需,这是彻彻底底的私仇宣泄。

      王小虎俯身看清字迹,瞬间噤声失语,眼底的振奋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复杂。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无奈的释然:“大人,他们是为阿依莫报仇……族人亲眼看着族长死于北狄刀下,恨入骨髓,难以自控。”

      “我知晓。”

      顾长安缓缓抬眸,望向关外苍茫草原,语声轻缓,却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悲悯。

      他懂丧亲之痛,懂灭族之恨,懂这群草原儿郎的偏执与悲凉。

      可他更懂,沙场一时的快意仇,是后世百年的祸根。

      今日屠尽降卒,今日快意恩仇。

      可埋下的,是两族世代难解的血仇,是草原永远消弭不尽的怨恨轮回。

      报仇可平一时之愤,却永远解不开乱世纠缠的死结。

      四

      入夜,霜月凌空,清辉如霜,遍覆血染草原。

      连日厮杀的旷野终于归于安静,没有号角悲鸣,没有铁蹄轰鸣,没有兵刃交击。

      只剩晚风掠过荒草,带着淡淡的血腥,悠悠飘荡。

      顾长安孤身立在城头,夜风猎猎掀动他的披风,洗去一身杀伐戾气,只剩满身沉凝。

      王小虎缓步登城,立于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无尽夜色。

      “大人还在忧心南路之事?”

      “嗯。”顾长安轻声颔首,眸光悠远,“我在想阿依莫。”

      “阿依莫将军忠勇无双,为国捐躯,死得坦荡。”

      “是坦荡。”顾长安语声微哑,带着一丝难言的怅惘,“可他的死,化作了族人心中不灭的恨。”

      “今日两千降卒尽亡,血海深仇得报,族人一时痛快。可自此之后,草原与中原、北狄余部与归顺部族,再无和解可能。”

      “仇恨这东西,最是难缠。”

      “它不会随一战落幕而消散,只会一代代往下传。父传子,子传孙,今日的沙场私怨,便是明日的乱世根源。”

      王小虎久久沉默,晚风无言,山河静默。

      他终于懂了眼前这位少年主帅的格局。

      旁人看见的是大捷、是完胜、是血海深仇得报的畅快。

      唯有顾长安,看见胜利之下的隐患,看见杀伐背后的轮回,看见太平深处潜藏的风浪。

      良久,王小虎轻声感慨:“大人,世人皆说您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可属下知道,您心底最是仁善,最惜苍生。”

      顾长安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清淡,带着历经乱世的通透与无奈。

      “从来不是仁善。”

      他转头望向王小虎,眼底明暗交织,一如往昔那句通透肺腑之言:

      “乱世浮沉,山河倾颓,万民待安。我所有的悲悯、克制、周全,不过是时局所迫,大势所逼。”

      王小虎愣怔片刻,随即朗声失笑,秋风吹散满心郁结:“好一个被逼的!大人这份被逼,逼出了北疆安宁,逼出了万民太平!”

      城头晚风悠悠,月色温柔,两人相视一笑,消解连日血战的沉重。

      只是无人知晓,顾长安眼底深处,一丝阴霾久久未散。

      仇恨已种,祸根已埋。

      北疆的太平,从来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五

      十月二十二日,天朗风清。

      漠南战事彻底落幕,三路奇兵大获全胜,尽数凯旋。

      晨光铺洒山河关大道,满城旌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赵铁山的北路铁军、顾长平的中路锐士、巴图的南路草原死士,三支百战之师踏着晨光归来。将士身披征尘、甲胄带血、腰悬敌首、满载战俘辎重,步履铿锵,气贯山河。

      城关百姓沿街伫立,遥望王师凯旋,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彻长空。

      顾长安亲自立于城门正中,静静等候三军归朝。

      看着一张张疲惫却赤诚的脸庞,看着一个个带伤却挺拔的身姿,看着满身征尘、浴血归来的万千将士,他眼底温热泛红。

      七日死守孤城,三日敌后合围。

      千里奔袭,浴血拼杀,以寡敌众,以命换局。

      这一场山河会战,赢的从来不是谋略,是万千将士的血肉与性命。

      “兄弟们,辛苦了。”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赤诚,响彻街巷。

      三军将士闻声,齐齐昂首,声浪震天:“不辛苦!护山河,死而无憾!”

      豪气干云,滚烫赤诚。

      顾长安扬声大笑,驱散连日沉郁:“今夜大开军仓,备酒设宴,全军犒赏,共贺大捷!”

      “谢大人!”

      欢呼声直冲云霄,荡尽北疆连日血色阴霾。

      六

      夜深人静,帅帐灯火通明,长明不熄。

      赵铁山沉稳端坐,顾长平少年意气,唯独下手位置,巴图身姿挺拔,浑身带着未散的凛冽杀气,周身气场冰冷疏离。

      这位四十余岁的草原首领,虎背熊腰,面目刚毅粗犷,一双三角眼此刻褪去沙场凶光,只剩沉沉落寞与苍凉。

      血战大捷,他无半分喜色。

      两万敌寇尽诛,大仇得报,他眼底依旧一片荒芜。

      帐内沉寂良久,顾长安率先开口,语声平静,不怒不厉,却自带军帅威严:“巴图。”

      “末将在。”巴图沉声应答,声线粗粝冰冷。

      “南路战报,无一生俘,是你下令?”

      “是。”

      巴图坦然应下,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坦荡认下所有罪责。

      “你知我大渊军规,沙场决战,可斩顽抗之敌,不可屠戮归降之俘,杀降,触犯军律,当治重罪。”

      “末将知晓。”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顾长安眸光定定望着他:“知晓,为何还要执意妄为?”

      一句话落下,帐内彻底死寂。

      巴图垂首,沉默许久,粗粝的嗓音染上一丝沙哑的悲凉,铁血硬汉,终露软肋:“顾大人。”

      “阿依莫是我亲侄,是我们部落最年轻的勇士,是我们草原最后的希望。”

      “他心怀家国,归顺大渊,为国戍边,战死沙场。可北狄贼寇,屠戮我族人,辱我故土,残杀我后辈。”

      “族人日日看着族长墓碑,夜夜枕着血泪难眠。我身为部落首领,若不能为族人报仇,不能为侄儿雪恨,我活着,便是苟且。”

      杀降违军规,可他无悔。

      国法军规,难抵血亲血海。

      顾长安久久凝视着他落寞刚毅的脸庞,心底百感交集,终是无声叹息。

      于军法,他有错。于人情,他无错。

      乱世沙场,最难断的,从来都是情理二字。

      良久,顾长安缓缓开口,做出最终决断。

      “巴图。”

      “我不治你罪。”

      巴图猛然抬头,满眼错愕。

      “但你与你的族人,不宜再留北疆军中。”

      顾长安语声郑重,字字分明:“即日起,带所有部族子弟,回归草原故土,安居部落,牧马为生。”

      “从此放下刀兵,放下仇恨,安稳度日。”

      他目光沉沉看着巴图,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亦是最后的告诫:

      “仇可报,怨可平。唯独恨,不可代代相传。”

      “往后岁月,愿你族人放下执念,不复仇、不挑事、不结怨,让这片血染的草原,真正安宁。”

      巴图怔怔伫立,眼眶骤然泛红,铁血硬汉,眼底终是涌上湿热。

      他以为违律杀降,必死无疑,必遭严惩,却未料主帅通透仁厚,懂他悲凉,容他私怨,还他族人生路。

      良久,他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哽咽,满是赤诚敬畏:“属下……谢顾大人成全!”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带着一身杀伐,一腔憾恨,奔赴草原故土。

      帅帐重归空寂,灯火摇曳,映得案上舆图明暗交错。

      顾长安独坐帅位,望着空荡荡的帐门,心底清楚——

      今日放巴图归去,是成全,亦是隐患。

      仇恨的种子一旦落地,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彻底根除。

      七

      十月二十三日,北疆大定。

      三路奇兵合围大捷、全歼北狄残寇的捷报,快马传遍大渊全境。

      京城十里长街,万民奔走相告,举国欢腾。

      百年北疆边患,历经数代征战,死伤无数将士,耗无尽钱粮,终于在今日,彻底肃清。

      世人皆言,山河永定,天下太平,百年盛世,自此开篇。

      山河关城头,风轻云淡,天阔草青。

      放眼关外,千里草原绿意铺展,河水弯弯,流云漫漫。

      无铁骑压境,无营帐连绵,无烽火狼烟,无杀伐血腥。

      一派岁月静好,一派山河无恙。

      王小虎立在身侧,望着安宁盛景,由衷感慨:“大人,我们真的赢了。彻底赢了。”

      “嗯。”

      顾长安轻声应道,抬眸望向身后幸存的万千将士,眼底盛满悲壮与释然。

      初征六万精锐,历经死守、合围、血战,浴血拼杀至今,只剩四万余忠勇儿郎。

      两万鲜活性命,埋骨北疆霜野,换来了这一纸举国太平。

      他们埋骨他乡,无名无碑,却以血肉为盾,护住了大渊万里河山,护住了天下苍生百年安稳。

      顾长安望着一张张带血带伤、赤诚热烈的脸庞,声音沙哑震颤,响彻城头:“兄弟们,我们赢了。”

      “赢了!!!”

      四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河,回荡长空,久久不息,滚烫而悲壮。

      “多谢诸位。”顾长安深深躬身,眼底温热泛红,“多谢诸君以血肉铸长城,以性命守太平。”

      将士们迎着秋风,坦荡大笑,声如洪钟:“追随大人,守家卫国,此生无憾,值了!”

      “对。”

      顾长安直起身形,望着无恙山河,轻声一笑,眼底万般沉重尽数化开:

      “此生征战山河,护佑万民,尽数值得。”

      秋风浩荡,吹动他挺拔身姿。

      少年立于万里城头,如出鞘青锋,历经百战不折,饱经风霜愈刚。

      风越大,骨越硬;路越险,志越坚。

      【本章深层核心悬念】

      1. 巴图率部归隐草原看似落幕,屠俘血海深仇已彻底激怒北狄隐世残余王族,极北寒地蛰伏的最后一支北狄嫡系势力,已然盯上归顺草原部族,新一轮部族仇杀暗流涌动;
      2. 西域七国始终按兵不动、假意臣服,实则借北狄之乱暗中蓄力、整合兵力,趁大渊将士疲敝、战力损耗巨大,悄然蚕食北疆边境隘口,表面恭顺,实则暗藏反心;
      3. 北疆看似百年太平落地,实则边防虚空、兵力折损严重、城防残破、粮草紧缺,是外稳内虚的虚假盛世;
      4. 京城朝堂闻大捷大喜,可世家权臣忌惮顾长安功高震主、手握百战重兵,朝堂制衡、削权算计、流言构陷已然悄然铺开,内忧将至。

      【第九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奇兵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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