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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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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十日，山河关。
北疆的夏风裹挟着草原的清润，掠过巍峨的关城，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一丝温柔。军中改制推行整整一月，八个千人队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整座山河关褪去了往日的慌乱与颓丧，处处透着蓬勃生气。
守城的兵士在城墙上一丝不苟地巡查，甲叶摩擦声规律沉稳；巡逻小队步履铿锵，穿行在关内街巷，守护一方安宁；修缮城墙的队伍依旧忙碌，新砌的砖石层层叠起，东侧缺口日渐规整；最惹人注目的，是关内成片的菜地，菜苗已然长至兵士膝头，绿油油的茎叶在风中起伏，翻涌成层层绿浪，给萧瑟的边关，添了满目的生机。
百姓们依旧自发排成长队，扛着石料、拎着沙土，有条不紊地往城墙运送，脸上没有丝毫怨言，只有守护家园的坚定。六千守军的脸上，渐渐褪去了连日的疲惫与茫然，多了真切的笑容，眼底燃起灼灼光亮。他们不再是被动听令、浑浑噩噩守城的兵卒，而是有明确分工、有肩头责任、有心中骄傲的山河关卫士，每一份付出，都有了实实在在的意义。
帅帐内，顾长安正伏案梳理军务，狼毫笔在纸上缓缓移动，细细标注着城防修缮进度与粮草储备情况。帐帘被轻轻掀开，王小虎大步走入，平日里刚毅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大人，弟兄们托我来请您，去校场一同用饭。”
顾长安抬眸，笔尖顿住，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轻声问道：“哦？准备了什么吃食，这般郑重？”
“弟兄们都瞒着，不肯说，只说是特意为您准备的，肯定是好东西。”王小虎挠了挠头，笑得憨厚。
顾长安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眸中满是暖意：“好，那便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出帅帐，朝着校场走去。尚未走近，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混着肉香、菜香，萦绕在鼻尖，让人垂涎欲滴。
踏入校场，眼前的场景让顾长安心头一暖。数十口大黑锅一字排开，架在柴火上，锅内汤水沸腾，热气腾腾，氤氲的白雾缭绕升空，裹挟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座校场。锅里炖着新鲜的肉块、自种的青菜，旁边笼屉里蒸着雪白的馒头，个个饱满暄软。
六千兵士围坐成圈，端着粗瓷碗，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满足。牛大壮守在最大的一口锅前，身材魁梧如铁塔，手里握着一把硕大的木勺，忙前忙后，见哪个兵士碗中空了，便立刻上前添菜添汤，嗓门洪亮，满脸憨厚的笑容。
“大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率先喊了一声。
原本热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六千兵士齐刷刷放下碗筷，齐刷刷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长安身上，眼神里满是敬重与热忱。
顾长安抬手，轻轻下压，语气温和：“大家都坐，不必多礼，继续用饭。”
兵士们这才纷纷落座，却依旧没有动筷，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顾长安缓步走到最大的铁锅前，牛大壮立刻拿起干净的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又夹了几块软烂的肉和翠绿的青菜，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洪亮：“大人，您快尝尝，这是弟兄们亲手种的菜、亲手炖的汤，香得很！”
顾长安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他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汤送入嘴中。汤汁鲜美醇厚，肉质炖得软烂酥香，入口即化，带着青菜的清鲜，是边关数月来，最暖心的滋味。
他抬眼，看向牛大壮，由衷赞叹：“好喝，这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牛大壮闻言，咧嘴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开心，眼角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一名面容还带着稚气、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兵士，猛地站起身。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而赤诚，端起手中的瓷碗，声音略带青涩，却字字清晰：“大人，我们弟兄们，想敬您一碗！”
“敬我？”顾长安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是！”年轻兵士挺直脊背，声音愈发坚定，“敬大人，推行改制，让我们吃饱穿暖，让我们不再浑浑噩噩，让我们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人！”
话音落下，六千兵士齐齐端起手中的碗，高高举起，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声高喊，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云霄，在夜空之中久久回荡，震得天边星辰都似微微颤动：“敬大人！”
顾长安看着眼前一张张赤诚的脸庞，看着一双双满是敬重的眼睛，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忍不住沙哑：“弟兄们，不必敬我，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拼来的，该敬，是敬你们自己，敬每一个坚守在山河关的弟兄！”
他举起瓷碗，仰头，将碗中温热的肉汤一饮而尽，碗底重重一磕，声音激昂：“敬山河关！敬我们共同守护的家国！”
“敬山河关！敬家国！”
六千将士齐声呼应，声音震天动地，热血在胸腔里沸腾，家国情怀在心底扎根。
秦伯衡独自站在帅帐门口，静静看着校场上这动人的一幕，看着被兵士们簇拥在中间的顾长安，布满血丝的双眼渐渐泛红，眼底满是欣慰与感慨。他望着京城的方向，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释然：“顾怀山，你养了个好儿子，他比你强，比我更强，山河关交到他手里，稳了。”
晚风从北方草原徐徐吹来，带着一丝清凉，拂过关城，也拂去了连日的疲惫，唯有满心的热血与坚定，在山河关的夜空下，久久不散。
二
七月十五日，山河关。
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河关校场上，照亮了整座场地。校场中央，整整齐齐堆放着数十只木箱，箱盖敞开，白花花的银两整齐码放其中，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堆成一座小小的银山，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千兵士整齐列队，身姿挺拔，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长安身上，眼神中带着期盼。
顾长安立于队列前方，身姿挺拔，神色庄重，他目光环视一圈，声音清朗，在校场上缓缓回荡：“弟兄们，今日，发放你们三个月的军饷，一分不少，悉数送到你们手中。”
话音落下，兵士们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脸上满是激动。戍边边关，军饷时常拖欠克扣，他们从未想过，能一次性领到三个月足额军饷，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
顾长安话音一转，神色变得愈发严肃，语气沉重：“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大家。这些军饷，并非国库拨付，而是来自我父顾怀山，是他穷尽一生，积攒下的全部积蓄。”
一句话，让原本微微躁动的队列，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兵士都愣住了，满脸震惊，心中满是不可思议，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动容与敬重。
“我父知晓山河关局势危急，弟兄们驻守边关，食不果腹、军饷无着，他说，家国安宁，远比金银财富更重要，守住山河关，守住大渊，才是重中之重。”顾长安声音愈发高亢，字字铿锵，直击每一位兵士心底，“所以，他倾尽所有，将毕生积蓄悉数交予我，让我带给驻守山河关的每一位弟兄，助大家安稳备战，死守家国！”
听闻此言，六千兵士眼眶齐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感动与热血。他们驻守边关多年，见过克扣军饷的将领，见过自私自利的官吏，却从未见过，倾尽家财、只为体恤戍边兵士、守护家国的人。
顾长安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的刀身直指苍穹，刀光与日光交相辉映，耀眼夺目：“我顾长安，不求诸位此生追随我一人，但求大家心中永记家国，誓死追随大渊，死守山河关，寸土不让！”
“大渊万岁！山河关万岁！”
他振臂高呼，声音激昂。
“大渊万岁！山河关万岁！”
六千将士齐齐拔出兵器，高高举起，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震得周围树木枝叶簌簌掉落，气势直冲云霄，满腔热血，尽数化作守护家国的决心。
顾长安放下刀，眼中含泪，沉声下令：“发军饷！”
王小虎、张横、侯三、石磊、牛大壮、赵铁山等八位队长，立刻上前，打开木箱，按人头分发军饷，每人三两白银，不多不少，公平公正。兵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领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心中满是滚烫的感激。
“谢谢大人！谢谢您！”领到军饷的兵士，无不红着眼眶，躬身道谢。
顾长安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谢我，也不必谢我父亲，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谢你们不畏艰辛，坚守边关，谢你们拼尽全力，守住了山河关，这军饷，是你们应得的。”
“谢我们自己？”兵士们喃喃重复，眼中泪水终于滑落，心中满是动容。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兵，缓缓走出队列。他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蜿蜒狰狞，那是多年前守关时留下的印记，见证了他二十年的戍边岁月。
老兵走到顾长安面前，深深躬身，声音沙哑，满是敬重：“大人，我守了山河关整整二十年，见过无数将领，却从未见过您这般体恤兵士、心怀家国的人。您是真正为我们着想，为山河关着想，为大渊着想！”
顾长安连忙上前，轻轻扶起老兵，眼中满是敬重，轻声说道：“老人家，您驻守边关二十年，抛家舍业，守护家国，辛苦了，这份苦，这份功，无人能及。”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泪水滚滚而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不辛苦，能守住山河关，能守护身后的百姓，一切都值了！”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老人家，快去领军饷吧，好好歇息。”
“是！”老兵应声，转身走向木箱，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顾长安，眼神无比真挚，“大人，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顾长安鼻尖一酸，眼眶再次泛红，轻声回道：“我并非什么好人，只是身处此位，肩负重任，一切都是被逼的，被逼着守住家国，被逼着护好每一位弟兄。”
老兵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淳朴而真挚：“好一个被逼的！大人，有您在，山河关定能守住！”
他转身，大步走向队伍，身姿依旧挺拔。
顾长安看着老兵的背影，又环视着眼前六千忠心耿耿的兵士，心中满是动容，声音哽咽：“弟兄们，你们才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是大渊最忠诚的卫士。”
“大人，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是被逼的！被逼着守家，被逼着护国！”兵士们纷纷笑着回应，眼中含着泪水，笑声真挚而热血，在校场上回荡，惊起林间一群飞鸟，振翅飞向远方。
顾长安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爽朗，满是释然与感动：“对！我们都是被逼的，被逼着死守山河，绝不退让！”
笑声与热血交织，弥漫在整座校场。顾长安站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如苍松，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护好每一位弟兄，守住这山河关。
风吹过关场，吹动他的衣袍，风势愈大，他的身姿愈发挺拔，坚定不移。
三
七月二十日，山河关。
帅帐内，顾长安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加急书信，信纸是京城特有的云纹笺，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顾怀山的亲笔。
他缓缓展开信纸，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三皇子余党已悉数清剿，落网伏诛，朝中局势已定，再无内患。你驻守山河关，肩负重任，万事小心，保重自身，切记家国为重。——父字。”
短短数语，字字皆是牵挂与叮嘱。顾长安看完，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朝中无内患，便可全力应对北疆北狄之患。他将书信细细折好，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珍藏起来。
帐帘掀开，王小虎快步走入，见顾长安神色舒缓，连忙问道：“大人，可是京城来的家书？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是父亲的来信，朝中一切安好。”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平和，“三皇子余党已全部清剿，局势稳定，无需再牵挂京城。”
王小虎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满脸欣喜，激动地说道：“太好了！朝中无后顾之忧，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早日回京了？”
顾长安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北方草原，神色渐渐凝重：“现在还不是时候，北狄大军迟迟未动，隐患未除，山河关一日不宁，我便一日不能回京。”
“那北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犯？我们都已经备战完备，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王小虎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心中满是不解。
“快了，他们不会等太久。”顾长安语气平静，眼神却无比锐利，“他们不是不想来，是在刻意等待，等待最佳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王小虎追问。
顾长安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语气低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以为他们不会来犯、放松戒备之时，便是他们挥兵南下、突袭山河关之日。北狄可汗，向来狡诈，惯用此等心理战术。”
王小虎脸色骤变，瞬间收起脸上的欣喜，神色变得凝重，心中一阵后怕：“好狡诈的北狄人！若是我们真的松懈，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所以，我们绝不能有半分松懈，越是平静，越要严加戒备。”顾长安转过身，语气坚定，不容置疑，“立刻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加强城防巡查，加倍警惕，密切关注关外动向，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属下即刻去传令！”王小虎不敢耽搁，神色庄重，转身快步跑出帅帐。
顾长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阳光明媚，岁月静好，可他的心底，却沉甸甸的，满是紧绷。越是平静的表象之下，越藏着汹涌的危机，一场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他望着北方草原的方向，喃喃自语，眼神坚定：“北狄人，我知道你们一直在伺机而动，山河关早已严阵以待，你们尽管来，我们，随时等着你们！”
窗外，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凉意丝丝，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与决绝。
四
七月二十五日，山河关。
午后，阳光正盛，关内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帅帐的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侯三快步走入，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押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北狄特色的羊皮袄，腰间悬挂着一柄弯刀，面容被北疆的风沙吹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狼一般的倔强与警惕，浑身散发着异域气息，一看便知是关外之人。
“大人，属下巡逻至关口附近，发现此人鬼鬼祟祟，窥探我军城防与兵力部署，形迹可疑，将其擒获，经查实，确是北狄派来的斥候探子！”侯三躬身禀报，语气铿锵。
顾长安端坐案前，抬眸看向眼前的北狄探子，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年轻的北狄探子被他看得浑身紧绷，却依旧强撑着，瞪着顾长安，眼神里藏着一丝恐惧，却依旧挺直脊背，满脸倔强，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顾长安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力量：“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北狄哪一部落？”
北狄探子依旧沉默，死死盯着顾长安，不肯吐露半个字。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顾长安忽然淡淡一笑，语气从容，“你是北狄可汗派来的斥候，潜入山河关，只为打探我军城防修缮、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等虚实，为可汗大军攻打山河关，搜集情报，我说的，可对？”
北狄探子脸色骤然大变，满脸震惊，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失声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他自以为隐藏得极好，从未想过，自己的意图，竟被对方一眼看穿。
“猜的，也是推断的。”顾长安语气平淡，“如今山河关备战完毕，你北狄大军按兵不动，唯有派斥候潜入打探，方能制定攻城之计，这是常理。”
北狄探子瞬间沉默下来，低下头，不再言语，已然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与意图，眼中满是绝望，深知落入敌军手中，定然难逃一死。
顾长安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走吧。”
短短两个字，让北狄探子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让我走？”
“是，我放你走，平安放你离开山河关，回到北狄。”顾长安迎上他震惊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回去之后，替我转告你们可汗，山河关，是大渊北疆国门，固若金汤，驻守此地的将士，个个誓死卫国，不是他想攻，就能攻下来的，让他趁早打消破关南下的念头！”
北狄探子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他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杀他，还要放他回去，这等胸襟，让他心中震撼不已。
他怔怔地看着顾长安，声音颤抖，满是不解：“你……你真的不杀我？我是窥探你军机密的探子，你理应杀了我，以绝后患！”
“杀你一人，轻而易举，可杀了你，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探子前来，杀之不尽，毫无意义。”顾长安淡淡一笑，语气坦荡，“与其赶尽杀绝，不如放你回去，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带给你们可汗。”
北狄探子看着眼前气度从容、胸襟宽广的顾长安，眼眶瞬间泛红，心中满是感激与敬佩，由衷说道：“你是个好人，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大渊将领。”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并非什么好人，只是身处其位，肩负其责，一切都是被逼的，被逼着守护家国，被逼着应对一切来犯之敌。”
北狄探子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深意，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释然：“好一个被逼的！大人胸襟，我佩服！此番恩情，我铭记在心！”
他转身，朝着帅帐外走去，准备离开。
“等一下。”顾长安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北狄探子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顾长安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块备好的麦饼干粮，快步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关外路途遥远，风沙大，把这个带上，路上充饥。”
北狄探子愣愣地接过温热的干粮，指尖触到干粮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愈发红润，看着顾长安，久久说不出话，良久，才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多谢大人！此番恩情，我记下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帅帐，消失在关外的风沙之中。
王小虎站在一旁，全程目睹这一切，待北狄探子走远，才皱着眉头，满心疑惑地问道：“大人，您为何要放他回去？他回到北狄，定会将我军虚实悉数告知可汗，这对我们，极为不利啊！”
顾长安望着关外风沙弥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你放心，他回去之后，不会说我军虚实，只会告诉北狄可汗，山河关的守将顾长安，是个不怕威胁、行事出人意表的疯子，让他不敢轻易来犯。”
王小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大人您这般行事，在狡诈的北狄人看来，就是个有恃无恐的疯子，他们定会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心中却清楚，这份平静，已然所剩无几。
顾长安眼底笑意渐收，重新变得坚定，喃喃自语：“北狄人，该来的，总会来，山河关上下，早已做好准备，随时恭候！”
风声徐徐，带着凉意，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五
七月三十日，山河关。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顾长安便如往常一般，登上东侧城墙，巡查城防。
他立于城墙高处，目光锐利，望向关外茫茫草原。清晨的草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静谧无声，可就在视线尽头，一条细细的黑线，突然出现在草原天际线处。
顾长安心头一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黑线，不敢有半分松懈。不过片刻，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粗、变宽、蔓延开来，越来越近，声势愈发浩大。
马蹄声隐隐传来，从微弱到轰鸣，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身着皮甲，手持弯刀，骑着高头大马，铺天盖地般从草原深处冲杀而来，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一片，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山河关！
“大人！北狄人来了！大批北狄骑兵来了！”王小虎快步冲上城墙，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脸色凝重无比，“密密麻麻，人数太多了！”
“我看到了。”顾长安站在城墙之上，身姿挺拔，迎着呼啸的北风，声音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慌乱，眼底只有坚定与决绝。
“大人，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王小虎声音发紧，手心已然冒出冷汗。
“至少三万精锐骑兵。”顾长安语气笃定，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北狄大军，“这是北狄的全部主力，倾巢而出，势要拿下山河关。”
王小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满是沉重。我方仅有六千守军，兵力相差五倍之多，如此悬殊的差距，这一战，难如登天。
“大人，我们……我们能守住吗？”王小虎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忐忑。
“能守住，必须守住。”顾长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可敌我兵力悬殊，我们只有六千人，他们有三万铁骑，怎么守？”
“用人命守，用血肉守，用我们誓死卫国的决心守！”顾长安目光坚定，看向身边的王小虎，语气铿锵，“从我们驻守山河关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身后是家国，是百姓，我们只能向前，只能死守！”
王小虎沉默下来，看着关外铺天盖地的北狄骑兵，心中虽有忐忑，却渐渐燃起热血，他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坚定：“大人，我不怕死，我只怕，拼尽全力，依旧守不住这山河关，辜负您的信任，辜负身后的百姓！”
顾长安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沉稳而有力：“能守住，一定能守住。”
“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顾长安望向城墙下，六千守军已然迅速集结，登上城墙，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有一人退缩，他轻声说道：“因为，我们还在，六千弟兄还在，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众志成城，就没有守不住的关城，没有打不退的敌人！”
王小虎眼眶瞬间泛红，重重点头，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尽数化为死守的决心：“对！我们还在，山河关，一定能守住！”
两人并肩立于城墙之上，静静看着关外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
北风从草原呼啸而来，带着浓郁的草原腥膻之气，夹杂着三百年间，无数次边关攻防战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人鼻息。
顾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凛冽的气息如同利刃，刺入肺腑，带来阵阵刺痛，可他的身姿，却愈发挺拔，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畏惧。
他如同一棵扎根在城墙之上的苍松，任凭狂风呼啸，任凭强敌压境，始终屹立不倒，坚定不移。
六
八月初一，山河关。
一场注定惨烈的攻防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清晨时分，北狄大营号角齐鸣，声震四野，第一波攻城攻势，骤然发起。三千北狄精锐骑兵，手持弯刀、举着盾牌，嘶吼着朝着山河关冲杀而来。
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动大地，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骑兵们的嘶吼声、马蹄的践踏声，交织在一起，声势骇人，仿佛要将整座山河关，彻底吞噬。
“弟兄们，备战！放箭！”王小虎立于城墙之上，手持令旗，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城墙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守军，立刻拉弓搭箭，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般朝着北狄骑兵倾泻而去，破空之声刺耳，密密麻麻，遮满天空。
冲在最前方的北狄骑兵，纷纷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瞬间被身后的铁骑践踏成泥。可北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箭雨，继续疯狂冲锋，距离关城越来越近。
“滚石就位，砸！”
王小虎再次下令，兵士们立刻抱起早已备好的巨石、滚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下的北狄骑兵狠狠砸去。巨石落下，砸中骑兵，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北狄骑兵攻势，稍稍受阻。
“金汁准备，倾倒！”
滚烫煮沸的金汁，被兵士们合力抬起，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淋在北狄骑兵身上。滚烫的粪水触及皮肉，瞬间皮开肉绽，灼烧的剧痛，让北狄骑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攻势彻底溃散，再也无力冲锋，纷纷调转马头，仓皇撤退。
第一波攻城，在守军的奋力抵抗下，成功守住！
王小虎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跑到顾长安身边，脸上满是激动与欣喜：“大人！我们守住了！第一波攻势，我们成功守住了！”
顾长安看着城下狼藉的战场，看着浑身是血却眼神坚定的兵士，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平和：“对，我们守住了，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但他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北狄有三万铁骑，第一轮冲锋，只是试探性进攻，后续，还有更加猛烈、更加惨烈的攻势，等待着他们。六千对三万，兵力悬殊，他们究竟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绝不退！
退一步，山河关便会失守，山河关失守，北疆门户大开，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大渊疆土，将生灵涂炭，百姓将流离失所！
他转身，面向城墙之上浑身带血、疲惫不堪的兵士，声音铿锵，在战场上回荡：“弟兄们！刚刚一战，我们守住了！但北狄人的攻势，还会继续，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惨烈！我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不怕！誓死守城，绝不退缩！”六千兵士齐声高呼，声音嘶哑，却震天动地，即便浑身是伤，即便疲惫不堪，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好！为何不怕！”
一名年轻兵士，浑身沾满血迹，拄着长枪，挺直脊背，高声回应：“因为我们在，城就在！人在城在，寸土不让！”
顾长安眼眶瞬间泛红，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感动与热血，他重重拍了拍年轻兵士的肩膀，声音激动：“说得好！人在城在，寸土不让！有你们在，山河关，定能守住！”
他转身，重新望向关外整装待发、准备新一轮攻势的北狄大军，眼神冰冷，语气坚定，喃喃自语：“北狄人，尽管放马过来！山河关将士，誓死死守，奉陪到底！”
战场上，风声呼啸，带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凉意刺骨。
顾长安立于城墙之上，身姿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气势凛然。
任凭狂风呼啸，任凭强敌压境，他的身姿，愈发挺拔，意志，愈发坚定！
人在城在，誓守家国，血战到底，绝不退让！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