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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蜕      ...


  •   (1)
      母亲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骨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动了。他睁开眼,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着母亲的脸。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灰白,浑浊。
      “小骨。”
      “嗯。”
      “我们在哪儿?”
      “回朝骨者的路上。”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车窗外是荒地和山,月光照在枯草上,灰蒙蒙的。
      “你不该来救我。”她终于说。
      “我来了。”
      “他们会拿你做实验。”
      “我知道。”
      “你不怕?”
      沈骨低头看自己的手。新皮很白,很光滑。他动了动手指,新皮绷得很紧。
      “怕。”他说,“但更怕找不到你。”
      母亲转过头,看着窗外。
      “你小时候,”她突然说,“特别喜欢哭。饿了哭,困了哭,没人抱也哭。但你从来不哭出声,就是流眼泪,安安静静地流。”
      沈骨没有接话。
      “有一次,守骨人来家里,我把你藏在床底下。你在下面待了三个小时,一声都没哭。我后来把你抱出来,你脸上全是眼泪,但没有声音。”
      她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你能忍住。”
      沈骨看着她。那双眼睛在仪表盘的光里闪着,像蒙了霜的玻璃——你知道后面有东西,但看不清。
      “妈,”他说,“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小时候的样子?”
      “记得。圆脸,短头发,爱笑。”
      “那你记得你自己的样子吗?以前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你多大了?你喜欢什么?你怕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
      “忘的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忘了我是人。”
      车里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沈骨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手指很长,皮肤很白,很光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样的白,一样的光滑。
      “你是人。”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
      (2)
      回到朝骨者据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领头的朝骨者把车停好,转过头来。
      “你答应我的。”
      沈骨点了点头。他帮母亲下车,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
      “我带她去休息。”他说。
      “十分钟后下来。”
      沈骨扶着母亲上楼。三楼有一间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扇窗户,窗户用铁板封死了,但铁板上有几个洞,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把母亲扶到床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妈,我十分钟后回来。”
      她没有回答。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沈骨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发全白。他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她以前的样子——照片上那个短头发、爱笑的年轻女人。
      拼不起来。
      他只知道她是妈。但他说不清“妈”是什么。是一个名字?是一张脸?是一段记忆?还是一种感觉?
      他说不清。
      他转身,走出房间。
      ---
      (3)
      地下一层。
      领头的朝骨者在一扇铁门前等他。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坐。”
      沈骨坐下来。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领头的朝骨者和另一个年轻男人——陈默。
      “把外套脱了。”陈默说。
      沈骨脱掉外套。衬衫下面的皮肤很白,比以前白了,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像瓷。像骨头。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新皮。
      “疼吗?”
      “不疼。”
      “这里呢?”他碰了碰沈骨的脖子后面。
      沈骨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那里是缝。”陈默说,“你脖子后面的缝,已经开了。”
      沈骨摸了摸脖子后面。
      干的。但能摸到一条细细的凹陷,像伤口愈合后的疤。但他知道那不是疤,那是缝。蜕皮的缝。
      “第一次蜕皮,从手开始,从脖子结束。”陈默说,“等脖子后面的缝完全裂开,整个旧皮就能脱下来。”
      “脱下来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第一次蜕完的人了。”
      “会变成什么样?”
      陈默看着他。
      “你会变得更白,手指会变长,关节会多一节,眼睛会变成灰白色。你会变得更像——我们。”
      沈骨看着他的手。五根手指。三个骨节。他强迫自己不要数。
      “你之前说,蜕完一次之后,就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是。”
      “那我还是我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蛇蜕皮吗?”
      “知道。”
      “蛇蜕完皮之后,还是那条蛇。它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去过哪里,怕什么,不怕什么。但它的皮是新的,它的身体长大了。”
      他坐下来,看着沈骨。
      “你也是。你会有新的皮,新的身体。但你的记忆还在,你的害怕还在,你的——”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妈妈,还在。”
      “那为什么你之前说‘旧的我死了’?”
      “因为我不认那个我了。”
      沈骨看着他。
      “蜕完第一次之后,我看以前的事,像在看别人的人生。那个人叫陈默,他怕黑,他喜欢吃甜的,他有一个朋友。但我不怕黑,我不喜欢吃甜的,我没有朋友。我有他的记忆,但那些记忆不是我的。”
      他低下头。
      “所以我说他死了,我替他活着。”
      沈骨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陈默没有回答。
      领头的朝骨者开口了。
      “这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蜕皮是身体的改变,但你是谁——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当‘沈骨’,也可以选择当别人,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当。”
      他看着沈骨。
      “但你母亲选了什么都不当,所以她忘了自己是谁。”
      ---
      (4)
      沈骨从地下一层上来的时候,母亲还躺在床上。
      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妈。”
      她没有动。
      “妈,你记得我爸吗?”
      沉默。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沉默。
      “你记得你以前喜欢吃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
      “小骨。”
      “嗯。”
      “别问了。”
      沈骨坐在床边。
      “你为什么不想记得?”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记得太疼了。”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妈,你那时候八个月大,发不出‘妈’的音,叫的是‘哇’。我记得你第一次走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你哭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
      “这些记忆,我都有。但我不确定它们是真是假。”
      “什么意思?”
      “因为我有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住在一个很老的房子里,有一个很老的婆婆,她每天给那个婆婆煮饭,洗衣服。那个婆婆不是你奶奶,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骨的脑子嗡嗡响。
      “那个记忆是真的吗?还是我脑子里的幻觉?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记,什么都不信。”
      她看着沈骨。
      “但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的脸。我记得你的声音。我记得你叫我妈。这些我记得。但我不确定它们是真的,因为我已经分不清了。”
      沈骨握着她的手。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蜕骨者不流眼泪。
      是光。是窗户铁板上的洞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碎成很小的亮点。
      她闭上眼睛。
      “小骨。”
      “嗯。”
      “我累了。”
      “睡吧。”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呼吸很轻,很慢。
      ---
      (5)
      下午,沈骨站在窗户前,看着铁板上的洞透进来的光。
      他在想一件事。
      陈默说,蜕完第一次之后,以前的记忆会变成别人的。他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的。
      母亲说,她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记。
      那他呢?他也会变成那样吗?他也会分不清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新皮很白,很光滑。五根手指。三个骨节。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旧皮裂开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了。
      脖子后面有点痒。
      他伸手去摸。那条缝还在,但比之前大了。手指能摸到缝隙里面的东西——新皮。光滑的,凉的。
      他在蜕。
      手机亮了,方远的消息。
      “你妈还好吗?”
      “不知道,她忘了很多事。”
      “蜕骨者都这样,蜕得越多,忘得越多。”
      “那你呢?你不是蜕骨者,你怎么知道?”
      方远很久才回复。
      “因为我爸是,他蜕了两次。第三次之前,守骨人带走了他。他走之前,已经不认识我了。”
      沈骨盯着屏幕。
      “他叫你什么?”
      “他叫我‘那个人’。他指着我的照片问‘这个人是谁’。”
      沈骨把手机放下,他走到母亲床边。
      她睡着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妈。”
      她没有醒。
      “我叫沈骨,我是你儿子。你叫——你叫什么来着?”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一直叫她妈,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年轻的女人,短头发,笑着。照片背面写着:“小骨,三个月了。”
      没有名字。
      他把照片放回去。
      “妈,”他说,“你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
      铁板上的洞里透进来的光在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时间在走。
      他在蜕。母亲在忘。时间在走。
      他不知道他还能叫她多久“妈”。也不知道她还能记得他多久。
      他转身,走出房间。
      楼下,领头的朝骨者站在走廊里。
      “我要查一个人。”沈骨说。
      “谁?”
      “我妈,我要知道她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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