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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秽土转生 「繁华一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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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一寂,金石一页」
古寺坐落在白沙上,沙下倒悬着古国。
她追随传说,驼铃在秦道上摇曳,蹄子的痕迹很快散去。最终留在古寺门阶上浅浅的半月痕。
天上悬挂了月亮,白净的晕痕隐然疏放。古寺后院静淌的洲水汩汩,她是在绿洲不远处发现的那半座碑刻。
异国文字像是古国低呓。她皲裂的脂肚忍耐着激动,从怀中掏出书页,细致折叠的印痕在火折子光影中荡漾,她像垂钓者,仔细着在碑刻上抓着认识的异国字迹。
垂钓者已经老了,书页也在千百次摩挲中变得泛白。生命最后的聚精会神,在此刻用到了极致,弓起的背轻微的颤抖,像传说中那把琴音,沙沙,沙沙,不具动听,却在这古刹夜色渲染一层肃穆。
声音戛然而止,指尖点在临近空白处,那行虫鸟文字生硬,她面上露出微笑。
找到了。
绿洲之地久旱逢霖,雨倏尔骤起,喂足了古寺那棵槐树。笔肚沾满新安墨,抬起的笔尖浸些雨水。拓印之际,她轻微一顿,思索道,这场雨和数百年前落在古国的,可是同一场?
......
浮州城过去叫建安城,选字浮州那年,宫城也将迎来第三位官家。
之前的几位官家都赶上了这座城最忙的时候,劳牍成疾,接连西去。好在政局终于清明,等第三位官家接过国印的时候,年纪轻的吓人。
空荡的黄袍罩住瘦弱的身子,龙椅上垂下的脚还未能触地,不知所措的晃荡着。被行刺的时候还坐在高台上,被架在高处的她无处可跑,眼睁睁看着刺客的刀穿透了几代传承的龙袍,却愣是没刺到新帝年幼的身躯。
刺客当场毙命,摘下围面,露出的脸很快被人认出,惊呼声中众人得知,此人常跟在摄政王身边,早被宫人记住了模样。不久,将入夜的龙华殿火速点起满座宫城的灯柱,若说宫外的七彩莲花灯只为祈福,殿内的缠灯便是为了续昼。
灯火通明之际,枢密使臣剑沅提着墨篪鱼符匆匆赶来。这个效力于前朝的老臣以独到的手段,仅用半日便将鱼符的一半从宫外兵营搜出,而另一半挂在摄政王王府的,也被她顶着以下犯上的名义迅速搜到,连带着摄政王一齐请到了龙华殿上。
勋卫首领被五花大绑提上殿来,在交出鱼符之际便面如土色,抖若筛糠地交代了摄政王意图谋反的一切罪证。
这下证据确凿,剑沅倚案画押,像个判官。而摄政王官裕跪在地上听完了剑沅们的言之凿凿,面色却平静如水,眼神甚至含些担忧,一直注视着月纱帘帐后心有余悸的皇侄。
还未受封太凤君的左昭仪紧紧的搂着新帝,他泪涕沾襟,却不许黄门换掉官家受刺时穿的龙袍。被他搂着的叫一帘月纱隔在龙榻上,无措的只能将手放在那个距心口三寸之际的洞上,细娑的抠着,直到那个洞越变越大。她听见左昭仪的声音在头顶痛心疾首的斥着官裕,却未注意过她身上的龙袍已快遮不住白衣了。
“先帝在世的时候分明问过你们,若是不肯辅佐我儿便可回封地,不用管我们死活。你官裕是怎么答应先帝的?!你说谁走你都不走,势要护宫城、护我儿周全。官裕,你怎么能动谋反的心思,这可是你亲侄儿啊!”
官裕仍然一言不发,任由龙华殿的视线如若水,落在身上叫官裕招架不住。直到殿外匆匆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官裕这才绷紧了背,惕防的望向赶来的三王爷官珩。那人似乎乘了最快的轿子,额头都急上一层汗,可那发型却梳的极细致,是最要花功夫的手艺。
阶上人的声音已演变成哭泣,本想上前宽慰的官珩闻声停下了脚步,反倒走到官裕身边,像是才发现她跪在地上一般,急切的想要拉起官裕。
“皇姐怎么可能谋反呢,这之后肯定有误会。剑御使,这鱼符我记得分明是给皇姑保管的,怎么会出现在摄政王身上?”
左昭仪的啜泣戛然而止,方才他的指责都只停在姑侄关系层面,竟忘了深究眼前这唯一摄政王谋反证物的来处。
“要不去问问皇姑?有皇姑在,一定能证明皇姐的清白。”
剑沅闻声提笔,一向木讷的御史难得眉头松动,斟酌字句,往这本就暗潮涌动的大殿之流投入又一颗顽石,道:
“禀陛下,臣今日往后山老王爷府寻鱼符时,见府上人心惶惶,一问才知,前些日子老王爷随驼队入灵州,不顾劝阻只身寻大夏古国。结果遇上百年难遇的大雨,老王爷沉心拓片,没察觉沙子塌陷......”
“什么?!”
举室皆惊。就连端跪着的官裕脸上,都出现了一丝颤抖的惊恐
“那老王爷现在...”
“去寻的探子已经回京了,灵柩已被护送到京郊,东门司的人已经去接手丧仪了。”
剑沅的视线收回时在官裕身上停了一会儿,她华贵的官袍像是失去了过去的光彩,突然显得旧了。又听人幽幽道:
“皇姑刚尽,鱼符便出现在摄政王身上?皇姐,你现今可要做些解释了,不然,皇妹都不知怎么帮你了。”
这时,帘帐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那声音令人出乎意料
“官裕,是你要杀朕么?”
官家的影子在帘帐后显得愈发瘦小,清削的下颌在帘帐扬起时露出一些,官裕缓重道
“陛下,臣当年接过皇旨便无二心,昭昭之切可鉴日月。鱼符确实是老王爷出宫前给我的,本欲等她回京还回去,没想到...”
“可有第三人能证明是老王爷给你的鱼符?”
“那夜老王爷与我共饮王府水榭,尽兴之时,确无第三人在场。”
官裕抬起了头,隔着帘子与新帝对视
“但臣,从未有过异心。”
年幼的新帝安静下来,停下了浑身的颤抖,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老王爷的酒量咱们几个都是知道的,喝了酒之后,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随殿的言臣有个声音道
“不过,什么样的宴会能提起代表军令的鱼符?确实可疑。臣斗胆请陛下降旨,搜寻王府水榭,将那夜相关人等一齐提到白马寺,彻查此事。至于摄政王,可挪步昭狱,等真相大白,再让王爷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过几日泰山封禅,车马劳顿,陛下年幼,本应是摄政王代为前往祈福,并为陛下取回登基受封的天命。若是此时摄政王入昭狱,眼下没有别人能代为前往了。”
此时终于有人为官裕开口,此人名为温墨染,最懂审时度势,但也最不屑说话的时机和场上局势。
“陛下,摄政王自受封以来事事尽心,臣等都看在眼里。何况此案蹊跷太多,仅凭几人言语便要将摄政王下入昭狱,实在不至如此。臣请将此事封存,交由白马寺彻查,等封禅之后,再就此事定性。”
“那官家的性命你们就不在乎了么?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明日刺客可直接就登堂入室了!”
左昭仪的声音没入帘帐后头,殿前一众女官止了声音,哑然听一向缄默的四王爷官慎开了口
“官家于殿上遇刺,本就是摄政王监管无力。不如撤了摄政王封号,其余之后再说。”
官珩蔑一眼官慎跛了的腿,又不动声色的收回眼神
“陛下。”
门外有人匆匆跑上正殿,跪在褐白玉砖上,慌张着开了口
“沈拾遗招了,将和摄政王谋反的书信都递到白马寺了。”
“看来此时须得先将摄政王拿入昭狱。”
剑沅轻声对新帝道。声音极轻,却像是对殿中所有人下的旨意。
殿外雨声磅礴,雷声轰鸣。殿内有人试图围住官裕,却见那人踉跄起身,跪的太久,叫那些围住她的人都忘记了官裕的威仪。
“臣愿以死明志。”
“摄政王穷途末路,若是老王爷的死真的和官裕有管,死倒成了最简单的脱身法子。”
围住她的侍卫中有个腰间一晃,忽觉佩刀已被官裕抽出,眼睁睁看着她未迟疑,以刀架颈,对着退后几步的人道
“君子之躯怎可受此屈辱,今日我已被逼入局,但公道自在人心。若是我的死能让官家放心入睡,那今日我便去了。来日真相大白,切记焚稿,将害我的贼人的头颅献祭给我。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刀口擦出了一道血痕,众人想要去拦,却看着各自主子的眼色,双手伸到半空,却未碰到那柄钝刀。
这时,殿外的门被人推开。天上正巧划过一道球状闪电,自天际而来的,在众多闪电中显得庞大又灿硕,像是有目的的一只斧子,随着来人进殿的身影,劈开了整座宫城所有的虚假和伪装。
那一闪而逝的光照到殿上官裕的半张脸,顿时只能看清瞳孔的褐色。若说殿中人大多以身入局,滞然看着好戏,那殿外站着的,是所有人都未预料到的,不在局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