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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中兴之镜 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秋至章和二年(公元88年)·冬 永平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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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平十八年的秋天,洛阳城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汉明帝刘庄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光,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已经四十八岁了,从即位到现在,整整十八年。十八年来,他勤勤恳恳,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终于到了该走的时候。
马太后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当年刘庄为太子时,她被选入宫,后来立为皇后。二十多年来,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无怨言。
“陛下,”她轻声道,“您别想太多,好好养着。”
刘庄摇摇头,苦笑:“朕知道自己的身子。该交代的,都得交代了。”
他看着马太后,目光温柔:“这些年,辛苦你了。”
马太后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刘庄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朕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太子还年轻,你要多帮衬他。”
马太后点点头,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刘庄望着窗外,忽然道:“把太子叫来。”
二
太子刘炟走进来时,刘庄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像出神。
那是光武皇帝的画像。画上的刘秀,穿着衮冕,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神情威严。那是他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父皇,”刘炟在床边跪下,握住他的手,“儿臣来了。”
刘庄转过头,看着他。刘炟今年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沉稳,已经有了帝王气象。像,太像了。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像父皇年轻的时候。
“炟儿,”刘庄轻声道,“父皇要走了。”
刘炟眼眶一红,说不出话来。
刘庄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记住,做皇帝,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你祖父当年对朕说的,朕现在告诉你。”
刘炟重重叩首:“儿臣记住了。”
刘庄继续说:“你祖父一辈子节俭,死后薄葬,不起陵庙。朕这些年,也一直效法他。你将来,也要这样。咱们刘家的天下,是靠百姓支撑的。不能让百姓寒心。”
刘炟点点头。
刘庄又道:“你母亲,朕就交给你了。她这辈子,跟着朕吃了很多苦。你要孝顺她,别让她受委屈。”
刘炟哽咽道:“儿臣一定。”
刘庄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说,“父皇放心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对身边的侍从道:“去,把那个箱子拿来。”
侍从捧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一件破旧的铠甲,一枚褪色的香囊,一张断了弦的弓,几卷泛黄的竹简。
刘庄指着那些东西,对刘炟说:“这些,都是你祖父留下的。”
他拿起那件铠甲,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刀痕箭孔。
“这是你祖父当年在昆阳之战穿的铠甲。”他说,“那一年,他带着几千人,打败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从那一仗开始,天下人知道了刘秀这个名字。”
他又拿起那枚香囊。
“这是你祖母送他的。当年在新野,他们第一次见面,你祖母就送了他这个。他一直带着,带了三十多年。”
他又拿起那张弓。
“这是马援将军送他的。马援是伏波将军,是你祖母的同乡,也是朕的岳父。他说这是他的传家宝,送给你祖父做个念想。”
他又拿起那几卷竹简。
“这是度田的诏书。你祖父当年为了清理田亩,得罪了多少豪强,杀了多少贪官。可他说,为了百姓,值。”
刘炟听着,眼眶泛红。
刘庄看着他,轻声道:“炟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吗?”
刘炟摇摇头。
刘庄说:“因为这些东西里,有你祖父的一生。他打过仗,杀过人,爱过一个人,也辜负过一个人。他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了,有些错了。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又说:“朕这辈子,也在学他。朕做得不如他好,可朕尽力了。以后,轮到你了。”
刘炟跪在他面前,重重叩首:“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刘庄点点头,闭上眼睛。
三
永平十八年八月壬子,汉明帝刘庄崩于东宫前殿。
享年四十八岁。
消息传出,满城皆哭。百姓们自发来到宫门外,跪在地上,为他们的好皇帝送行。有人说,明帝是个好皇帝,跟他父亲一样。有人说,陛下走了,太子还年轻,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起这个天下。
丧事按刘庄的遗愿,一切从简。棺椁用的是梓木,陪葬的都是瓦器,没有金银铜锡。陵墓也不大,不起坟,不立庙,只种了些松柏。
出殡那天,刘炟亲自执绋,送刘庄出城。马太后跟在后面,一身素服,满脸泪痕。群臣百姓跟在后面,哭声震天。
到了陵前,刘炟跪在地上,看着那具棺椁缓缓落入墓穴。他想起祖父死的时候,父皇也是这样跪着,送祖父最后一程。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父皇,”他喃喃道,“您走好。”
棺椁落定,泥土一铲一铲盖上。
刘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
刘庄下葬后,刘炟正式即位,是为汉章帝。
这一年,改元建初。
即位大典那天,刘炟穿着衮冕,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朝贺。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昨天他还是太子,今天就成了皇帝。从今往后,这天下,就压在他肩上了。
大典结束后,他去给马太后请安。
马太后住在长乐宫,是当年阴太后住过的地方。她坐在殿上,一身素服,神情平静。见刘炟进来,她站起身,要行礼。刘炟快步上前,扶住她。
“母后,”他说,“您别动。”
马太后看着他,轻声道:“皇帝来了。”
刘炟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马太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刘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母后,儿臣……儿臣想父皇了。”
马太后眼眶一红,将他揽入怀中。
“炟儿,”她轻声道,“你父皇走了,还有母后呢。”
刘炟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
窗外,秋风吹过,院子里那几株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五
建初元年冬,刘炟下诏,追尊刘庄为孝明皇帝,庙号显宗。
又下诏,尊马太后为皇太后,居长乐宫。
这一年,刘炟还做了一件大事——废除了一些明帝时期的严苛法令。
明帝在位时,吏治严苛,对官员和宗室要求很严。尤其是楚王刘英的案子,牵连了很多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朝野震恐。刘炟即位后,大赦天下,释放了那些被牵连的人。
“父皇太严了。”他对马太后说,“儿臣想宽一些。”
马太后点点头:“你父皇是怕天下不稳。可你既然想宽,就宽吧。只是记住,宽不等于纵容。”
刘炟道:“儿臣明白。”
这一年,他还下诏,减轻赋税,赈济灾民。又下诏,选拔贤良方正之士,充实朝廷。
朝野上下,一片称颂。
有人说,章帝是个仁君,比他父亲宽厚。有人说,这是光武中兴的延续,咱们汉朝,越来越好了。
刘炟听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忐忑。
他知道,自己还年轻,路还很长。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帝,还要看以后。
六
建初二年春,刘炟去了一趟云台。
云台上,二十八将的画像还在。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来歙、马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刘炟站在画像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对父皇说的那些话。想起父皇临终前,给他看的那些旧物。想起那些东西里,藏着祖父的一生。
他走到马援的画像前,停下脚步。
马援,伏波将军,是他外祖父。他没见过他,可他从小就听母亲说起他的故事。说他怎么打仗,怎么为国捐躯,怎么被人诬告,怎么死后才得以平反。
“外祖父,”刘炟轻声道,“孙儿来看您了。”
画像上的马援,威风凛凛,目光炯炯,仿佛还在战场上驰骋。
刘炟深深鞠了一躬。
他又走到刘秀的画像前,跪下,重重叩首。
“祖父,”他说,“孙儿会好好守着这个天下。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跪了很久,才起身离去。
走出云台,外面阳光正好。他抬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祖父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爱过一个人,也辜负过一个人。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想,我也不会后悔的。
七
建初四年(公元79年),刘炟做了一件大事——召开白虎观会议。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经学讨论会,召集了天下有名的学者,在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刘炟亲自参加,让学者们各抒己见,互相辩难。
会议开了几个月,最后整理出一部《白虎通义》,成为官方定本。
马太后听说后,对刘炟说:“皇帝,你这是要统一经学啊。”
刘炟点点头:“儿臣是想,让天下读书人有个标准。免得各说各话,争论不休。”
马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皇想得远。”她说。
刘炟摇摇头:“儿臣只是觉得,治国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还得靠教化。读书人明白了道理,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马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
建初八年(公元83年),马太后病重。
刘炟守在床边,日夜不离。太医开的药,他要亲自尝过才让马太后喝;马太后吃的饭,他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马太后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炟儿,”她说,“你是一国之君,别天天守在哀家这里。朝堂上有那么多事,你快去忙。”
刘炟摇摇头:“朝堂上的事,可以放一放。母后的病,不能放。”
马太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是阴太后手把手教她。阴太后说,做皇后不容易,要宽容,要大度,要以天下为重。
后来她当了皇后,做了太后,一直记着阴太后的话。
如今,她要走了。
“炟儿,”她轻声道,“哀家走后,你要好好的。你是个好皇帝,你祖父和你父皇,都会为你骄傲的。”
刘炟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马太后笑了笑,闭上眼睛。
建初八年六月,马太后崩于长乐宫。
享年五十三岁。
刘炟以太后礼葬之,谥曰“明德”。
九
马太后死后,刘炟一个人去了长乐宫。
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每次来,母后都会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讲故事。如今,母后不在了,长乐宫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那几株梧桐,还是当年阴太后种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你祖母当年,就住在这里。她是个好人,一辈子没跟人争过什么。可你祖父,最爱的人就是她。”
他想,祖母是什么样子呢?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她。他只知道,她叫阴丽华,是光武皇帝的皇后,是他的亲祖母。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几株梧桐,久久没有动。
十
章和二年(公元88年)春,刘炟病重。
这一年,他三十三岁。
躺在病床上,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祖父,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那些年,他们教他的那些道理。想起那些旧物,那些画像,那些故事。
他知道,自己也要走了。
他把太子刘肇叫到床前。
刘肇才十岁,还是个孩子。他跪在床前,握着刘炟的手,满脸泪痕。
“父皇,”他哽咽道,“您别走。”
刘炟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还这么小,就要当皇帝了。他担得起吗?
可他没有选择。
“肇儿,”他轻声道,“父皇要走了。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刘肇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刘炟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记住,做皇帝,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你祖父对你曾祖父说的,你曾祖父对你祖父说的,你祖父对朕说的,朕现在告诉你。”
刘肇重重叩首:“儿臣记住了。”
刘炟继续说:“你要勤政,要爱民,要节俭,要纳谏。遇事多想想,不要急躁。用人要谨慎,不要轻信。”
刘肇点点头。
刘炟又道:“你母亲,朕就交给你了。你要孝顺她,别让她受委屈。”
刘肇哽咽道:“儿臣一定。”
刘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说,“父皇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十一
章和二年二月壬辰,汉章帝刘炟崩于章德前殿。
享年三十三岁。
太子刘肇即位,是为汉和帝。
这一年,他才十岁。
丧事按刘炟的遗愿,一切从简。出殡那天,小皇帝跪在灵前,看着那具棺椁缓缓抬起,忽然大声哭了起来。
“父皇!父皇!”
群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窦太后走过来,抱起他,轻声道:“皇帝,别哭了。你父皇走了,还有母后呢。”
小皇帝伏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棺椁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门外。
十二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光武中兴的事。
那时已经是东汉末年,天下将乱。一个老者坐在洛阳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给几个年轻人讲故事。
“你们知道吗?”他说,“当年光武皇帝,就是从这里起兵的。”
年轻人问:“光武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者想了想,道:“他是个好皇帝。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可他是为了让天下太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年轻人又问:“那明帝呢?章帝呢?”
老者说:“也都是好皇帝。他们继承光武皇帝的遗志,让咱们汉朝,又兴旺了几十年。”
年轻人叹了口气:“可现在……”
老者摇摇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当年光武皇帝在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给他讲的故事。说光武皇帝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阴皇后时的样子。说他们在那片梅树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
那个故事,他记了一辈子。
尾声
永平十八年冬,汉明帝刘庄的遗物被送进了太庙。
那件破旧的铠甲,那枚褪色的香囊,那张断了弦的弓,那几卷泛黄的竹简,和光武皇帝的牌位放在一起。
后来的皇帝们,每次祭祀太庙,都会看到这些东西。有人会问,这是什么?太常寺的官员就会告诉他们,这是光武皇帝留下的,是他一生的见证。
有人会驻足良久,有人会默默行礼,有人会若有所思。
可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就过去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忘记。
比如那片梅林,那个早晨,那个回头。
比如那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比如那条黄河,那座洛阳城,那片他亲手种过的麦田。
比如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的风风雨雨。
光武中兴,就这样结束了。
可汉朝,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