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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新帝锋芒 景帝即位, ...

  •   一 未央新主
      景帝元年春,未央宫宣室殿。

      刘启坐在御座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感觉,既不是得意,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他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几乎每一天都要来这里给父皇请安。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陛下,”晁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臣有本奏。”

      刘启的目光落在晁错身上。这个年过五旬的颍川人,是他的老师,他的智囊,他最信任的人。从太子府到未央宫,晁错始终站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排忧解难。

      “准奏。”刘启道。

      晁错捧笏出列,朗声道:“臣闻之:天子者,天下之表率也。今陛下初登大宝,当有所作为,以示天下更新之意。臣请陛下——明法令,振纲纪,削诸侯,强中央!”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削诸侯?这可是天大的事!

      先帝在位二十三年,对诸侯王一直是怀柔安抚,从未真正动过刀子。如今新君刚即位,晁错便提出削藩——这是要变天啊!

      丞相张苍出列道:“陛下,晁错所言,臣不敢苟同。诸侯王皆高帝子孙,与陛下骨肉至亲。若轻易削之,恐生变乱。”

      晁错立即反驳:“张相此言差矣!高帝分封同姓,本为屏藩汉室。然今之诸侯,跨州连郡,地广人众,其势足以抗衡朝廷。当年淮南王长谋反,殷鉴不远!若不早图,必成心腹大患!”

      张苍被他驳得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

      殿中议论纷纷,有人支持晁错,有人反对,吵得不可开交。

      刘启坐在御座上,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像一头潜伏的猎豹,在观察猎物的动向。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削藩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举妄动。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晁错心中一叹,却不敢再言。他了解刘启——皇帝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等时机成熟,等朝臣接受,等一切水到渠成。

      他只能等。

      二晁错之谋
      退朝后,晁错随刘启来到宣室殿后殿。

      这是先帝在世时处理机务的地方,如今成了刘启的书房。殿中陈设简朴,只有几架书简,一张案几,几副坐席。案上摆着一份地图,是晁错刚刚送来的——那是一份诸侯王封地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诸侯国的疆域、人口、兵力。

      刘启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晁错跪坐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良久,刘启忽然开口:“晁卿,你说,朕若削藩,从谁开始?”

      晁错精神一振,立即道:“臣以为,当从吴国开始。”

      刘启转过头,看着他:“吴王濞?”

      晁错点点头:“吴王刘濞,高帝之侄,当今陛下之从父。他在吴国经营四十余年,煮海水为盐,开铜山铸钱,富甲天下,百姓依附。其势之大,诸侯莫及。更可虑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臣听说,吴王近年来称病不朝,阴养死士,广结诸侯,其心叵测。若不早除,必为后患。”

      刘启沉默片刻,又问:“若削吴,吴王反,当如何?”

      晁错早有准备,立即道:“吴国虽富,兵力不过数万。朝廷有南北二军,加上郡国兵,不下二十万。若吴王反,臣请陛下以太尉周亚夫为将,发兵讨之。以周亚夫之能,三月可平。”

      刘启看着他,忽然笑了。

      “晁卿,”他轻声道,“你什么都替朕想好了。”

      晁错叩首道:“臣为陛下谋,不敢不尽心。”

      刘启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吴王濞……”他喃喃道,“朕这位从父,朕还从未见过他。”

      晁错道:“吴王称病不朝,已有二十余年。先帝在位时,他尚且如此。如今陛下即位,他依旧不朝——这便是不臣之心。”

      刘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大大的“吴”字,目光幽深如井。

      三太后之戒
      长乐宫中,窦太后正在与刘启说话。

      自从文帝驾崩,窦漪房便搬到了长乐宫,成了太后。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皇帝,”她看着刘启,轻声道,“为娘听说,晁错又在提削藩的事?”

      刘启一怔,旋即点头:“是。”

      窦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帝,为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启连忙道:“母后请讲。”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皇帝,”她轻声道,“你父皇临终前,跟为娘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为娘记得最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诸侯王,都是刘氏骨肉。能留一分情面,便留一分情面。”

      刘启心中一震。

      窦太后继续道:“你父皇在位二十三年,不是不知道诸侯太强的祸患。可他为什么不削?不是不能,是不忍。那些诸侯王,都是他的兄弟叔伯,是他的亲人。他下不去手。”

      刘启沉默。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皇帝,你比你父皇有魄力,这是好事。可魄力太大,有时候也会伤人。你记住——刀砍下去容易,可砍下去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那才是本事。”

      刘启跪在太后面前,深深叩首。

      “儿臣记住了。”他沉声道。

      窦太后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起来吧。”她轻声道,“你是皇帝,不用动不动就跪。”

      刘启起身,重新落座。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窦太后忽然问:“武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刘启一怔,旋即道:“梁王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自会善待他。”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幽深。

      “善待?”她喃喃道,“什么叫善待?”

      刘启被问住了。

      窦太后继续道:“武儿在梁国十几年,把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拥戴,诸侯敬重。他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臣子。你打算怎么用他?”

      刘启沉默片刻,缓缓道:“儿臣……还没想好。”

      窦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皇帝不是没想好,是不想说。

      四梁王入朝
      这一年的夏天,梁王刘武入朝。

      他是来给父皇扫墓的。文帝驾崩一周年,按礼制,诸侯王要入朝祭拜。刘武从梁国赶来,一路风尘仆仆, arrived at Chang'an on a hot summer day.

      入宫那日,窦太后抱着他哭了许久。

      “武儿,”她抚着他的脸,泪流满面,“你瘦了。”

      刘武笑着安慰她:“母后,儿臣在梁国过得很好。母后别哭,哭了就不美了。”

      窦太后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

      刘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如水。

      待母子二人哭够了,他才上前,拍了拍刘武的肩:“弟弟,一路辛苦。”

      刘武连忙行礼:“臣梁王武,叩见陛下。”

      刘启扶起他,温声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天子冕服,一个穿着诸侯王礼服;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笑容温和。看起来,是一幅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

      可站在一旁的晁错,却从皇帝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当夜,刘启在宣室殿设宴,为刘武接风。席间,兄弟二人谈笑风生,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父皇在世时的事,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酒过三巡,刘武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求恳。”

      刘启道:“说。”

      刘武道:“臣想在长安多住些日子,陪陪母后。母后一个人住在长乐宫,孤单得很。臣想多陪陪她。”

      刘启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后,他笑了:“好。你多住些日子,陪陪母后。朕也想你多留些日子。”

      刘武大喜,连连谢恩。

      宴席散后,晁错随刘启回到后殿。

      “陛下,”他低声道,“梁王要多住些日子,陛下以为如何?”

      刘启看着他,目光幽深:“晁卿想说什么?”

      晁错道:“臣只是担心——梁王在长安住久了,会与朝臣结交,会与太后亲近。时间长了,人心难测。”

      刘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晁卿,”他轻声道,“你以为,朕那个弟弟,真有那么大的心思?”

      晁错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刘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他从小被送去梁国,十几岁就离开长安,离开母后。他在梁国长大,在梁国娶妻,在梁国生子。他对朕,有兄弟之情,却没有君臣之争。因为他知道——朕是皇帝,他是臣子。这道分,他跨不过来。”

      晁错听着,心中暗暗惊讶。

      皇帝对梁王的判断,竟如此透彻。

      “那陛下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刘启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想住,就让他住。母后高兴,朕也高兴。至于其他——朕心中有数。”

      五 邓通之死
      这一年的秋天,一个消息从蜀郡传来——邓通死了。

      他死在蜀郡严道的铜山上。据说,他是饿死的。当地官员上报说,邓通回到蜀郡后,闭门不出,不与任何人来往。他守着那座铜山,却不再铸钱,只是每天坐在山上,望着北方发呆。后来,他的钱用完了,他的随从散尽了,他便一个人住在山上,挖野菜,吃野果,苟延残喘。最后,他饿死在那座铜山上,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腐烂多日。

      刘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奏章。

      他放下笔,沉默良久。

      “他怎么死的?”他问。

      使者答道:“回陛下,是饿死的。”

      刘启眉头微皱:“饿死?他不是有铜山吗?”

      使者道:“铜山是朝廷的。邓通回蜀郡后,当地官员收回了铜山。他没了收入,又不会种地,便……”

      他没有说下去。

      刘启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托——“留他一条性命”。他答应了父皇,也确实没有杀他。他只是让人收回铜山,只是不再过问他的死活。他以为这样,就算履行了承诺。

      可邓通还是死了。

      “陛下,”晁错的声音从身边响起,“邓通之死,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必介怀。”

      刘启看着他,目光复杂。

      “晁卿,”他轻声道,“你说,父皇若知道邓通饿死了,会怪朕吗?”

      晁错一怔,旋即道:“先帝在天之灵,定能体谅陛下。”

      刘启摇摇头,苦笑一声。

      “体谅?”他喃喃道,“父皇最疼的人,就是邓通。他怎么会体谅?”

      晁错不敢接话。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刘启摆摆手:“传朕旨意——以庶人礼葬邓通,不许张扬。”

      使者领命退下。

      刘启望着窗外,望着那萧瑟的秋景,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一年,父皇让他吸痈,他干呕着退了出去。而邓通,却跪在那里,替父皇吸尽了脓血。

      那时候,他恨邓通。

      如今,邓通死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六周亚夫之忧
      周亚夫近来常被召入宫中。

      刘启对他十分尊重,每次见面都要问边关防务,问匈奴动向,问军队训练。周亚夫一一作答,刘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赞许。

      可周亚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皇帝对他太好了。好得有些不正常。

      这一日,刘启又召他入宫。谈完军务,刘启忽然问道:“周将军,你觉得晁错此人如何?”

      周亚夫一怔,旋即道:“晁大夫才思敏捷,忠心为国,是难得的人才。”

      刘启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的削藩之策如何?”

      周亚夫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启道:“自然是真话。”

      周亚夫道:“臣以为,削藩之策,是必要的。诸侯太强,尾大不掉,迟早是个祸患。早削比晚削好。”

      刘启目光一亮:“周将军也赞成削藩?”

      周亚夫摇摇头:“臣赞成削藩,但不赞成晁错的削法。”

      刘启道:“怎么说?”

      周亚夫道:“晁错心太急,手太狠。他一上来就要削吴,吴王岂能不反?若吴王反了,其他诸侯王会不会跟着反?到那时,朝廷就要面对几个甚至十几个诸侯王的联军。胜了还好,若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刘启却明白他的意思。

      “那依周将军之见,当如何削?”他问。

      周亚夫道:“臣以为,当先易后难,先小后大。先削那些实力弱、罪证确凿的诸侯,比如楚王、赵王。等把这些小国削平了,再对付吴王这样的强国。这样,既可以试探诸侯的反应,又可以分化瓦解他们的联盟。”

      刘启听罢,久久不语。

      良久,他点了点头。

      “周将军言之有理。”他轻声道,“朕记下了。”

      周亚夫退下后,刘启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地图发呆。

      周亚夫的话,句句在理。可晁错的话,也句句在理。两个人都是对的,可两个人说的,却是两条不同的路。

      他该选哪一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选哪一条,都会有代价。

      七楚王之事
      这一年的冬天,机会来了。

      楚王刘戊,被人告发了。告发他的人说,楚王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与人□□,大不敬。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刘启接到奏报后,立即召晁错和周亚夫入宫商议。

      晁错兴奋不已:“陛下!这是天赐良机!楚王罪证确凿,削之有名!请陛下即刻下诏,削其东海郡!”

      周亚夫却道:“陛下,楚王有罪,削其地,理所应当。但臣以为,当只削一郡,不可过甚。否则,楚王狗急跳墙,反而不好。”

      晁错反驳道:“周将军太过谨慎!楚王有罪,削他几郡都是应该的!若不趁机多削,更待何时?”

      二人争执起来,各不相让。

      刘启听着,始终没有说话。

      待二人争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传朕旨意——削楚王东海郡,以儆效尤。”

      晁错一怔:“陛下,只削一郡?”

      刘启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先削一郡。若楚王服罪,便罢。若他不服,再削不迟。”

      晁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启的目光止住了。

      他只得叩首领命。

      诏书颁下后,楚王刘戊的反应出人意料——他不仅没有反抗,反而上书谢罪,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处罚,并献上黄金千两,以表忠心。

      刘启看着那道谢罪表,脸上露出了笑容。

      “晁卿,”他对晁错道,“你看,楚王服了。”

      晁错也笑了:“陛下圣明。只削一郡,便让楚王服罪,不动刀兵,不伤和气。此乃上策。”

      刘启点点头,可他的目光,却望向远方。

      楚王是服了,可吴王呢?

      那位称病不朝二十余年的从父,会服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隐隐觉得,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八年关
      这一年年底,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未央宫中,刘启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风雪,久久不语。

      晁错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出声。

      良久,刘启忽然开口:“晁卿,你说,明年会怎样?”

      晁错一怔,旋即道:“陛下是指……”

      刘启道:“吴王。胶西王。赵王。还有那些诸侯王。他们会不会反?”

      晁错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刘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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