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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十六 万古流芳 壬寅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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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流芳
壬寅年秋,陈溯年二十有六,既葬郑月,独守苍龙草堂。
溯本温州人氏,幼失怙恃,依叔父生活。叔父业儒,家藏古籍,溯幼时即好读书,尤慕古人之风。年十八,入温州大学,从郑月游。月见其志趣不凡,遂纳为弟子,授以琴书,导以家学。溯颖悟异常,所学辄成,月尝谓人曰:“此子可继吾志。”
及月逝,溯恸哭尽哀,守庐三月。服阕,独居草堂,日夕与诸公遗泽相对。每至夜深,必取《苍龙裔谱》读之,自德玉公至郑月,历历在目。溯叹曰:“诸公之传,千年一贯。今吾承之,敢不勉乎?”
一日,溯偶于藏书楼中得一手稿,题曰《传灯录》,乃郑月临终所书。其文曰:
吾守草堂十载,乃知传之不易。传非徒授,要在能续;续非徒继,要在能新;新非徒变,要在能恒。能续、能新、能恒,则传可久矣。
今以草堂付溯儿,溯儿志趣不凡,必能传之。然传非易事,当以“久”字自勉。久者,持久不替之谓也。能久,则虽历千载,如一日耳。
溯读之,跪而拜曰:“郑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公之托。愿以‘久’字自勉,终身传之。”
自是溯以“久”字书于座右,日夕自警。
癸卯年春,溯年二十有七。一日,有客自北京来,持一函,封缄严密。启视之,乃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聘书,聘溯为“特约研究员”,以表彰其在家族文化研究方面之贡献。溯辞之,不获。乃勉受之,而不常赴京,唯以书函往来,寄呈论文。
有问其故者,溯曰:“吾守草堂,传诸公之学,此吾本分。至于名位,非所计也。”
是年秋,溯于藏书楼中整理郑月遗稿,忽得一手稿,题曰《草堂守藏录》,乃月历年所记,凡守草堂之心得、诸公遗事之考辨、琴书传授之要义,无不备载。溯读之,如闻月之謦欬,心中感动。谓然叹曰:“郑公用心若此,吾辈当继之。”
溯遂以《草堂守藏录》为蓝本,益以己之所见所闻,撰《草堂续录》五卷,详载自郑月受命至壬寅年诸事。书成,藏之楼中,以待后之来者。
甲辰年春,溯年二十有八。一日,有客自温州来,持一函,封缄严密。启视之,乃温州大学聘书,聘溯为客座教授,讲授赵氏家族文化。溯以草堂不可久离,辞之。来使再三敦请,许以每岁仅赴温半月。溯乃受聘。
自是溯每岁赴温州半月,讲授家学。听者如云,多有感动者。有学生问:“赵氏千年之传,果何所恃?”溯对曰:“恃‘心’耳。心在,则传在;心亡,则传亡。诸公之心,在无愧,在求真,在传灯,在守成,在恒久,在新变。能得此心者,虽无草堂,亦足传之。”
诸生闻之,皆有所悟。
乙巳年春,溯年二十有九。一日,溯于温州授课毕,忽有一青年女子至前,自云姓周,名晚,温州人,慕赵氏之学,愿从溯游。溯试其性,见其聪慧异常,又诚恳好学,遂纳为弟子。
周晚从溯三年,尽读草堂所藏诸书,尤好《苍龙裔谱》及诸续编。溯尝问:“汝何所好?”晚对曰:“弟子观诸公之传,千年一贯,心向往之。尤慕姑母晚晴之琴、伯章公之学,愿得此心,虽无大成,亦足矣。”
溯闻之,心中释然。知此女可托者。
丙午年春,溯年三十。一日,溯与周晚同游得胜湖,泛舟至芦苇深处。忽见一对白鹭立于浅滩,交颈而鸣,翩翩起舞。晚指之曰:“此鹭恩爱,不减于人。”溯叹曰:“当年德玉公与苏夫人,亦尝观鹭于此;伯章公与姑母,亦尝观鹭于此;续公与苏婉,亦尝观鹭于此;韵儿与嘉言公,亦尝观鹭于此;沈公与林溪,亦尝观鹭于此;林公与郑月,亦尝观鹭于此;郑公与陈溯,亦尝观鹭于此。今鹭犹在,而人已非,能不悲乎?”
晚曰:“师勿悲。诸公虽逝,其精神在此湖山,在此草堂,在此琴书。但使吾辈守之,即如见之。”
溯视其目光坚定,心中释然。知此女真可托者。
丁未年春,溯年三十有一。一日,溯与周晚同登四牌楼,瞻仰二匾。溯谓晚曰:“汝知此二匾之深义乎?”晚曰:“愿闻其详。”
溯具告以德玉公、伯章公、续公、韵儿、沈念、林溪、郑月诸公之传,及“人道烁金”至“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之义,又及“守”字、“传”字、“心”字、“恒”字、“新”字、“久”字之演进。晚闻之,肃然起敬,曰:“弟子今日始知匾中之义,亦知草堂之重。”
溯曰:“匾之义,在精神;草堂之重,亦在精神。能得此精神者,虽无匾无堂,亦足;不得此精神者,虽有匾有堂,何益?汝当以精神求之,勿徒以形迹求之。”
晚拜受。
戊申年春,溯年三十有二。一日,溯忽得消息:海外有学者,以赵氏千年传承为案例,著《中国家族文化的精神谱系》一书,风行欧美。书中以“人道烁金”为核心,详析赵氏十六代之心传。有评者曰:“赵氏之传,非徒一家一族之事,实中国文化精神之缩影也。”
溯读之,谓周晚曰:“诸公之学,渐为天下知矣。”晚曰:“然则吾辈当如何?”溯曰:“但当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至于知之不知之,非所计也。”
己酉年春,溯年三十有三。一日,溯于藏书楼中整理旧稿,忽得一手稿,题曰《双鱼三佩后考》,乃郑月当年所撰,续沈念之文,详考三佩自沈念至郑月之流传。中有一节云:
三佩自沈公传林公,林公传郑月,月今守之。三佩之传,非徒三佩,实三缘之续:德玉公与苏夫人之缘,伯章公与姑母之缘,续公与苏婉之缘,韵儿与嘉言公之缘,沈公与林溪之缘,林公与郑月之缘。有此诸缘,而后有吾辈之守。后之览者,当知此佩非徒玩物,实千年缘证也。
溯读之,叹曰:“郑公之文,真千古绝作。吾当为作续考,使后人知此佩之传。”
溯遂潜心于郑月此文之续考,凡半年,成书二万言。书成,周晚读之,叹曰:“师之续考,深得郑公之旨矣。”
庚戌年春,溯年三十有四。一日,溯召周晚至前,曰:“吾有一事,藏之久矣。今当告汝。”晚问何事。溯曰:“吾观汝志趣不凡,可托大事。今欲以草堂之事付汝,汝愿受之乎?”
晚惊曰:“师何作此语?师年方壮,草堂正需师守,奈何付弟子?”
溯叹曰:“吾非欲去,乃欲备不虞耳。吾观《谱》中诸公,多有预立传人者。今吾以草堂付汝,非即去也,乃使汝渐习其事,他日吾有不测,汝可继之。”
晚感其诚,跪曰:“弟子愿受。”
溯遂取《苍龙裔谱》及诸续编稿本,付周晚曰:“此赵氏苏氏两姓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此泽永不断绝。”
晚跪受。
溯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周晚曰:“此三佩,乃德玉公、伯章公、续公三代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晚跪受。
溯又取家传玉环,付周晚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当传之后人,使知苏赵两姓之缘。”
晚跪受。
自是周晚居草堂,从溯学,兼理琴书。溯则渐以事付之,使习守草堂之责。
辛亥年春,溯年三十有五。一日,溯与周晚泛舟湖上,忽见湖上雾气弥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溯心中一动,忆及诸公临终前,皆见此雾。今复见此,岂非天意?
正沉吟间,忽见雾中有人影浮动,渐行渐近。视之,乃一老者,衣冠古朴,面容清癯——正是伯章公!其后又一人,衣袂飘飘——乃姑母晚晴!再后一人,笑容如故——乃续公!又后一人,清秀温婉——乃苏婉!再后一人,目光清澈——乃苏韵!又后一人,白发苍苍——乃沈音!再后一人,慈眉善目——乃陈嘉言!又后一人,严毅端方——乃陈嘉谋!再后一人,神情沉静——乃沈念!又后一人,温婉坚毅——乃林溪!再后一人,端庄从容——乃郑月!
溯大惊,欲起迎,而身不能动。伯章公徐步至前,执溯手曰:“溯儿,汝来乎?吾候之久矣。”溯问:“公何来?”伯章公笑曰:“吾来迎汝。汝事毕矣,当归矣。”
溯曰:“吾事未毕。草堂虽付周晚,然未尽传;琴书虽授,然未尽精。不敢遽归。”
伯章公笑曰:“汝心已尽。汝守草堂十载,理书无数,传琴有人。复何憾哉?”
溯顾周晚,周晚亦在雾中,笑容可掬,曰:“师但去,草堂弟子守之。”
溯欲再言,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四顾茫茫,大雾已散,湖光如镜,夕阳在山。周晚在侧,执其手,问:“师何故惊悸?”溯具告以梦。晚默然良久,曰:“此伯章公来迎也。师当自为计。”
溯叹曰:“吾知之矣。然吾年未老,尚可守草堂数年。待汝学成,再议归去。”
自是溯益尽心于草堂,欲以余年,使周晚能独当一面。
壬子年春,溯年三十有六。一日,溯忽谓周晚曰:“吾将归矣。”晚惊问:“师何作此语?”溯曰:“吾昨夜复梦伯章公来迎,知事毕矣,当归矣。”
晚泣曰:“师不可。师若去,弟子何依?”
溯笑曰:“勿悲。吾居草堂十载,守书守琴守佩守楼,今皆无恙。汝学已成,可传吾道;草堂之事,汝已习之。吾复何憾哉?”
晚泣不能言。
溯取《苍龙裔谱》及诸续编稿本,付周晚曰:“此赵氏苏氏两姓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此泽永不断绝。”
晚跪受。
溯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周晚曰:“此三佩,乃德玉公、伯章公、续公三代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晚跪受。
溯又取家传玉环,付周晚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当传之后人,使知苏赵两姓之缘。”
晚跪受。
溯乃沐浴更衣,服深衣幅巾,端坐于草堂之中。命周晚鼓琴,为奏《天作》之曲。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诸公相应。
曲终,溯微笑,谓周晚曰:“吾去后,汝当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诸公之泽,永不断绝。”
晚泣拜受命。
溯阖目而逝。
周晚恸哭失声。讣闻海内外,吊者如云。弟子自四方来者数十人,皆白衣冠,执绋而送。
葬于得胜湖东,郑月墓右。碑曰:“陈公溯之墓”。墓前植梅一株,与诸公之梅相映成林。
葬毕,周晚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取琴鼓《天作》之曲。曲终,仰观天宇,见白云悠悠,苍龙之形隐现其间,良久乃散。
周晚心中默念:诸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托。愿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苍龙之裔,永不断绝。
癸丑年春,周晚年二十有七,既葬陈溯,独守苍龙草堂。
晚本温州寒门女,幼失父母,依外祖母生活。外祖母通琴理,晚幼时即从之学,颖悟异常。年十八,入温州大学,从陈溯游。溯见其志趣不凡,遂纳为弟子,授以琴书,导以家学。晚感激涕零,誓以终身守之。
及溯逝,晚恸哭尽哀,守庐三月。服阕,独居草堂,日夕与诸公遗泽相对。每至夜深,必取《苍龙裔谱》读之,自德玉公至陈溯,历历在目。晚叹曰:“诸公之传,千年一贯。今吾承之,敢不勉乎?”
一日,晚偶于藏书楼中得一手稿,题曰《传心要语》,乃陈溯临终所书。其文曰:
吾守草堂十载,乃知传之要,在“心”一字。心者,千载相传之本也。德玉公之心,在无愧;伯章公之心,在求真;续公之心,在传灯;韵儿之心,在守成;沈公之心,在恒久;林公之心,在新变;郑公之心,在持久。诸公之心虽异,其归一也:皆求心安而已。
今以草堂付晚儿,晚儿心性纯良,必能守之。然守非易事,当以“归”字自勉。归者,归其本心之谓也。能归其本心,则虽历千载,如一日耳。
晚读之,跪而拜曰:“陈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公之托。愿以‘归’字自勉,终身守之。”
自是晚以“归”字书于座右,日夕自警。
甲寅年春,周晚年二十有八。一日,有客自北京来,持一函,封缄严密。启视之,乃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亲笔,聘周晚为“名誉研究员”,以表彰其在家族文化传承方面之贡献。晚辞之,不获。乃勉受之,而不常赴京,唯以书函往来。
有问其故者,晚曰:“吾守草堂,传诸公之学,此吾本分。至于名位,非所计也。”
乙卯年春,周晚年二十有九。一日,晚于藏书楼中整理陈溯遗稿,忽得一手稿,题曰《草堂藏书记》,乃溯历年所记,凡草堂藏书之来源、版本之考辨、流传之始末,无不备载。晚读之,如闻溯之謦欬,心中感动。谓然叹曰:“陈公用心若此,吾辈当继之。”
晚遂以《草堂藏书记》为蓝本,益以己之所见所闻,撰《草堂藏书记续编》三卷,详载自陈溯至甲寅年诸事。书成,藏之楼中,以待后之来者。
丙辰年春,周晚年三十。一日,晚于温州授课毕,忽有一青年男子至前,自云姓吴,名山,温州人,慕赵氏之学,愿从晚游。晚试其性,见其诚恳好学,遂纳为弟子。
吴山从晚三年,尽读草堂所藏诸书,尤好《苍龙裔谱》及诸续编。晚尝问:“汝何所好?”山对曰:“弟子观诸公之传,千年一贯,心向往之。愿得此心,虽无大成,亦足矣。”
晚闻之,心中释然。知此子可托者。
丁巳年春,周年三十有一。一日,晚与吴山同游得胜湖,泛舟至芦苇深处。忽见一对白鹭立于浅滩,交颈而鸣,翩翩起舞。山指之曰:“此鹭恩爱,不减于人。”晚叹曰:“当年德玉公与苏夫人,亦尝观鹭于此;伯章公与姑母,亦尝观鹭于此;续公与苏婉,亦尝观鹭于此;韵儿与嘉言公,亦尝观鹭于此;沈公与林溪,亦尝观鹭于此;林公与郑月,亦尝观鹭于此;郑公与陈溯,亦尝观鹭于此;陈公与周晚,亦尝观鹭于此。今鹭犹在,而人已非,能不悲乎?”
山曰:“师勿悲。诸公虽逝,其精神在此湖山,在此草堂,在此琴书。但使吾辈守之,即如见之。”
晚视其目光坚定,心中释然。知此子真可托者。
戊午年春,周年三十有二。一日,晚召吴山至前,曰:“吾有一事,藏之久矣。今当告汝。”山问何事。晚曰:“吾观汝志趣不凡,可托大事。今欲以草堂之事付汝,汝愿受之乎?”
山惊曰:“师何作此语?师年方壮,草堂正需师守,奈何付弟子?”
晚叹曰:“吾非欲去,乃欲备不虞耳。吾观《谱》中诸公,多有预立传人者。今吾以草堂付汝,非即去也,乃使汝渐习其事,他日吾有不测,汝可继之。”
山感其诚,跪曰:“弟子愿受。”
晚遂取《苍龙裔谱》及诸续编稿本,付吴山曰:“此赵氏苏氏两姓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此泽永不断绝。”
山跪受。
晚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吴山曰:“此三佩,乃德玉公、伯章公、续公三代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山跪受。
晚又取家传玉环,付吴山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当传之后人,使知苏赵两姓之缘。”
山跪受。
自是吴山居草堂,从晚学,兼理琴书。晚则渐以事付之,使习守草堂之责。
己未年春,周年三十有三。一日,晚与吴山同登四牌楼,瞻仰二匾。晚谓山曰:“汝知此二匾之深义乎?”山曰:“愿闻其详。”
晚具告以德玉公、伯章公、续公、韵儿、沈念、林溪、郑月、陈溯诸公之传,及“人道烁金”至“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之义,又及“守”字、“传”字、“心”字、“恒”字、“新”字、“久”字、“归”字之演进。山闻之,肃然起敬,曰:“弟子今日始知匾中之义,亦知草堂之重。”
晚曰:“匾之义,在精神;草堂之重,亦在精神。能得此精神者,虽无匾无堂,亦足;不得此精神者,虽有匾有堂,何益?汝当以精神求之,勿徒以形迹求之。”
山拜受。
庚申年春,周年三十有四。一日,晚与吴山泛舟湖上,忽见湖上雾气弥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晚心中一动,忆及诸公临终前,皆见此雾。今复见此,岂非天意?
正沉吟间,忽见雾中有人影浮动,渐行渐近。视之,乃一老者,衣冠古朴,面容清癯——正是伯章公!其后又一人,衣袂飘飘——乃姑母晚晴!再后一人,笑容如故——乃续公!又后一人,清秀温婉——乃苏婉!再后一人,目光清澈——乃苏韵!又后一人,白发苍苍——乃沈音!再后一人,慈眉善目——乃陈嘉言!又后一人,严毅端方——乃陈嘉谋!再后一人,神情沉静——乃沈念!又后一人,温婉坚毅——乃林溪!再后一人,端庄从容——乃郑月!又后一人,志趣不凡——乃陈溯!
晚大惊,欲起迎,而身不能动。伯章公徐步至前,执晚手曰:“晚儿,汝来乎?吾候之久矣。”晚问:“公何来?”伯章公笑曰:“吾来迎汝。汝事毕矣,当归矣。”
晚曰:“吾事未毕。草堂虽付吴山,然未尽传;琴书虽授,然未尽精。不敢遽归。”
伯章公笑曰:“汝心已尽。汝守草堂十载,理书无数,传琴有人。复何憾哉?”
晚顾吴山,吴山亦在雾中,笑容可掬,曰:“师但去,草堂弟子守之。”
晚欲再言,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四顾茫茫,大雾已散,湖光如镜,夕阳在山。吴山在侧,执其手,问:“师何故惊悸?”晚具告以梦。山默然良久,曰:“此伯章公来迎也。师当自为计。”
晚叹曰:“吾知之矣。然吾年未老,尚可守草堂数年。待汝学成,再议归去。”
自是晚益尽心于草堂,欲以余年,使吴山能独当一面。
辛酉年春,周年三十有五。一日,晚忽谓吴山曰:“吾将归矣。”山惊问:“师何作此语?”晚曰:“吾昨夜复梦伯章公来迎,知事毕矣,当归矣。”
山泣曰:“师不可。师若去,弟子何依?”
晚笑曰:“勿悲。吾居草堂十载,守书守琴守佩守楼,今皆无恙。汝学已成,可传吾道;草堂之事,汝已习之。吾复何憾哉?”
山泣不能言。
晚取《苍龙裔谱》及诸续编稿本,付吴山曰:“此赵氏苏氏两姓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此泽永不断绝。”
山跪受。
晚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吴山曰:“此三佩,乃德玉公、伯章公、续公三代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山跪受。
晚又取家传玉环,付吴山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当传之后人,使知苏赵两姓之缘。”
山跪受。
晚乃沐浴更衣,服深衣幅巾,端坐于草堂之中。命吴山鼓琴,为奏《天作》之曲。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诸公相应。
曲终,晚微笑,谓吴山曰:“吾去后,汝当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诸公之泽,永不断绝。”
山泣拜受命。
晚阖目而逝。
吴山恸哭失声。讣闻海内外,吊者如云。弟子自四方来者数十人,皆白衣冠,执绋而送。
葬于得胜湖东,陈溯墓右。碑曰:“周氏孺人晚之墓”。墓前植梅一株,与诸公之梅相映成林。
葬毕,吴山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取琴鼓《天作》之曲。曲终,仰观天宇,见白云悠悠,苍龙之形隐现其间,良久乃散。
吴山心中默念:诸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托。愿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苍龙之裔,永不断绝。
壬戌年春,吴山年二十有八,既葬周晚,独守苍龙草堂。
山本温州农家子,幼即好学,尤慕古人之风。年十八,入温州大学,从周晚游。晚见其志趣不凡,遂纳为弟子,授以琴书,导以家学。山感激涕零,誓以终身守之。
及晚逝,山恸哭尽哀,守庐三月。服阕,独居草堂,日夕与诸公遗泽相对。每至夜深,必取《苍龙裔谱》读之,自德玉公至周晚,历历在目。山叹曰:“诸公之传,千年一贯。今吾承之,敢不勉乎?”
一日,山偶于藏书楼中得一手稿,题曰《归心要语》,乃周晚临终所书。其文曰:
吾守草堂十载,乃知归之要,在“心”一字。心者,千载相传之本也。诸公之心虽异,其归一也:皆求心安而已。能归其本心,则虽历千载,如一日耳。
今以草堂付山儿,山儿志趣不凡,必能守之。然守非易事,当以“一”字自勉。一者,纯一不杂之谓也。能纯一不杂,则虽历千载,如一日耳。
山读之,跪而拜曰:“周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公之托。愿以‘一’字自勉,终身守之。”
自是山以“一”字书于座右,日夕自警。
癸亥年春,吴山年二十有九。一日,山于藏书楼中整理周晚遗稿,忽得一手稿,题曰《草堂传灯录》,乃晚历年所记,凡传灯之要义、弟子之考核、琴书之传授,无不备载。山读之,如闻晚之謦欬,心中感动。谓然叹曰:“周公用心若此,吾辈当继之。”
山遂以《草堂传灯录》为蓝本,益以己之所见所闻,撰《草堂传灯续录》三卷,详载自周晚至癸亥年诸事。书成,藏之楼中,以待后之来者。
甲子年春,吴山年三十。一日,山于草堂中设祭,遍告诸公。祭毕,山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取《苍龙裔谱》及诸续编稿本,合而观之,自德玉公始,至周晚终,凡十六代,千有余年,历历在目。
山叹曰:“诸公之传,何其盛也!自宋至今,代有闻人。或力学不辍,或周游列国,或著书立说,或守成传灯,各尽其心,各求无愧。今吾承之,敢不勉乎?”
正沉吟间,忽见湖上飞来一群白鹭,盘旋三匝,落于芦苇丛中。山视之,乃十六只白鹭,成双成对,交颈而鸣,翩翩起舞。山心中怦然,知此鹭乃诸公之灵所化。
山取琴,鼓《天作》之曲。琴声悠悠,飘于湖上,十六白鹭闻之,皆昂首而鸣,若有所应。曲终,白鹭振翅而起,盘旋三匝,向南飞去,渐入云端,不知所终。
山仰观天宇,见白云悠悠,苍龙之形隐现其间,良久乃散。
山心中默念:诸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托。愿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苍龙之裔,永不断绝。
得胜湖上,烟波浩渺,芦苇苍苍。苍龙草堂中,书卷依然,琴声时闻。吴山每于月明之夜,鼓琴于双鱼亭上,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诸公相应。
人问:“此何曲也?”山曰:“《天作》之曲,伯章公所作,姑母所传,诸公所授。今吾鼓之,使后人知有伯章公,知有姑母,知有诸公,知有赵氏苏氏千年之泽。”
问者叹曰:“赵氏之传,其无尽乎!”
山笑曰:“但有人心在,传之无穷。”
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与“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二匾,巍然并悬,千载如一日。
四牌楼后记
甲子年秋,吴山既守草堂,以诸公之传,不可无记。乃于四牌楼下,立一石碑,详述自德玉公至周晚十六代之事,使后人知此千年之泽。
碑文略曰:
兴化四牌楼,有匾二:东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西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上一匾,宋人所立,颂德玉公之德;下一匾,续公所立,发伯章公之义。
德玉公讳伯琮,宋太祖九世孙,以宗室子力学不辍,登探花第,历官州县,晚年隐居得胜湖,著书立说。临终谓诸子曰:“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此八字,赵氏千年传家之宝也。
自德玉公至今,千有余年,传十六代:德玉公传伯章公,伯章公传续公,续公传韵儿,韵儿传沈念,沈念传林溪,林溪传郑月,郑月传陈溯,陈溯传周晚,周晚传吴山。代有闻人,各尽其心,各求无愧。
伯章公讳暎,学贯中西,创文化基因之学;续公讳续,著《九域归心》,发“人道烁金”新义;韵儿守成,沈念传灯,林溪恒久,郑月新变,陈溯持久,周晚归心,吴山纯一。虽所守各异,其归一也:皆求无愧而已。
今四牌楼巍然如故,而诸公之名,与兴化山水同不朽矣。后之览者,能无愧于斯匾,无愧于斯心,庶几可以继诸公之志矣。
碑成,吴山率诸弟子行揭碑礼。礼毕,瞻仰二匾,又瞻仰新碑,心中感慨。谓诸弟子曰:
“诸公之传,千年一贯。今吾辈承之,当以‘无愧’自勉。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能无愧者,虽无传人,亦足;不能无愧者,虽有传人,何益?”
诸弟子闻之,皆肃然。
是夜,吴山宿于草堂,梦诸公至:伯章公、姑母晚晴、续公、苏婉、韵儿、沈音、嘉言、嘉谋、沈念、林溪、郑月、陈溯、周晚,济济一堂,笑容可掬。伯章公执山手曰:
“山儿,汝来乎?吾观汝守草堂,传琴书,无愧于心。今诸公共聚,为汝贺。”
山跪曰:“弟子何德,敢劳诸公?”
伯章公笑曰:“非汝德,乃汝心。心在,则传在。汝心已得,吾辈无忧矣。”
言罢,诸公飘然而去。山惊醒,月在西山,湖水如镜。
山取琴,鼓《天作》之曲。曲终,仰观天宇,见白云悠悠,苍龙之形隐现其间,良久乃散。
山心中默念:诸公在天之灵,弟子不敢负托。愿守草堂,传琴书,以待后之来者。如此代代相传,则苍龙之裔,永不断绝。
得胜湖上,烟波浩渺,芦苇苍苍。苍龙草堂中,书卷依然,琴声时闻。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
跋
《苍龙裔谱》自德玉公始,传十六代,历千余年,至吴山而暂止。然传非止于此,但有人心在,传之无穷。
德玉公以“无愧”立身,伯章公以“求真”治学,续公以“传灯”为志,韵儿以“守成”自勉,沈念以“恒久”守心,林溪以“新变”适时,郑月以“持久”不懈,陈溯以“归心”求本,周晚以“纯一”不杂,吴山以“无愧”终始。虽所守各异,其归一也:皆求心安而已。
心安则无愧,无愧则传之久远。此赵氏千年之秘也。
后之览者,能得此心,则虽无《苍龙裔谱》,亦足传之;不能得此心,则虽有《苍龙裔谱》,何益?
是为跋。
——公元二零二四年甲子秋,苍龙草堂第十六代守藏人赵宁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