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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棠一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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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一直觉得,纵使她平日懒散,本质上她也是个很上进的人。
尤其是看着眼前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年轻男子时,这样的想法愈发深刻了。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哥沈束。
而她的母亲端坐堂前,眉目平和地看一册话本子,父亲正行云流水地为母亲烹一盏茶——若忽略他腰间那枚从二品大员才有的玉牌,这场面倒真像是寻常茶馆里的恩爱夫妻。
“啊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去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沈束挣扎着,呐喊着,仿佛要他做的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一样。
沈棠摇摇头。她爹沈介如,官居从二品,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偏养出来的儿子——沈束于读书用功一事十分抗拒,应付功课也是稀疏平常,对外只道不屑与“禄蠹”为伍,谁曾想一朝被朝廷破格征召,沈家上下还没回过神来,沈束就已经躺到地上去了。
沈棠正欲去拉沈束起来,就听到沈束哭号道:
“你们就是偏心妹妹!从小就是!为什么不是妹妹去非要我去!”
沈棠收回手,施施然走到母亲身边,母亲头也不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啧”了一声,一边的父亲就开口了:“功名是你自己考的,这也要赖到你妹妹头上?”
沈束是有点怕他亲爹的,如今也顾不得了,抗议道:“又不是我想去考的,是你们非要我去!非要我去!妹妹不用去!就要我去!”
沈父给沈母和沈棠各倒一杯茶,微微挑眉:“我朝律法如此,你有意见?”
云澜国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但沈介如这人,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在家却是另一副面孔——他亲自教导沈棠读书习字,理由是“女子就算不能为官也得学些道理开拓眼界”,反倒是沈束自小得和京中的小孩子一道去书塾上课,气得沈束小时候天天念叨“爹你就是偏心”。
沈束又要大喊大叫,沈介如大约是被吵烦了,从袖中掏出一块玉板——那玉板在朝堂上专拍弹劾奏章,在家里专治沈束各种撒泼打滚——大有沈束不听话就要上家法的意思,沈束委委屈屈地闭了嘴,却还固执地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沈母看完话本子,终于伸了个懒腰,沈父见状丢下一句“不去也行,按我朝律法去刑部领五十板”,就揽过沈母回房了。
临走前沈母回头看着沈棠,眨了眨眼:“别太惯着你哥。”
室内一片安静,沈束躺在地上毫无形象,眼泪哗哗流。
沈棠终于还是没法不管,蹲在沈束身边戳了戳他:“哥,起来吧。”
沈束偏过头,不理她。
沈棠叹气:“我替你去。”
沈束一下子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真的?”
沈棠道:“真的,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做——爹教的那点东西我早学完了,但我只做三年,三年后我就该嫁人了。”
沈棠和沈束是一胞双生子,沈束男生女相,兄妹俩继承了父母优秀的样貌,两个都生得俊美温柔,小时候沈束不想去上学,都是撒娇耍赖让沈棠替他去,沈棠是个怕麻烦的性子,被磨得没办法也只得去,去了才发现——替哥哥上学多好啊,坐在最后一排睡觉都没人管。
小时候两人有九分像,后来虽随着年岁长开了些,却也还剩八分,亲生父母自然是骗不过去,但骗骗外人则有十分把握。
更何况沈束只是个小小县令,任命的地方名叫青石县,离家甚远又穷乡僻壤,这也是沈束死活不肯去的原因。他爹在朝堂上得罪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把长子送到穷乡僻壤,跟拱手让人捏把柄有什么区别?
沈棠握着袖子替沈束擦眼泪:“哥,我去后你也振作些,好歹别总做小荷包小香囊之类的女孩子家的物件了。”
原本她以为沈束帮她做这些是投桃报李,谁知后来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她哥的个人爱好。
沈束撇着嘴:“旧思想。”
沈棠:......
第二日沈家父母得知她要替沈束赴任,沈母的话本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沈父默默无言良久,掏出玉板,沈束一见就号叫着往沈棠身后躲,沈棠忙道:“我是自愿的!”
沈父举着玉板,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到底没落下去。他沈让之在朝堂上铁面无私,回了家却拿这对双生儿女没办法——一个比一个主意正。
沈母轻叹一口气:“你的才学并不在你哥之下,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还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
沈棠微怔,随机摇了摇头,拿出昨夜想好的说辞:“娘,都不是。哥哥不适合官场,与其让他去蹉跎惹事,不如我去。青石县偏远却清静,我去历练三年,就当换个地方读书。”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觉得哥哥不适合官场,但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留在京城。三年前那场宫宴上发生的事,让她对“嫁人”这事彻底没了兴致。与其在京城憋屈着当个待嫁闺秀,不如去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当三年县令,好歹自在。
沈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可想好了?”
沈棠点头。
沈母见她神情坦然,只得叫人替她打包好了物件,派了家里最老实本分的管家周伯同她一起,就把她送走了。
临行前沈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塞给她一封信:“到了青石县,若有人为难你,拆开看。”
沈棠捏了捏,信封挺厚,估摸着是他爹这些年攒下的人情债。她笑嘻嘻地揣进怀里:“谢谢爹,女儿走啦。”
沈父冷哼一声,和赶车的周伯对视一眼:“去吧。”
坐在平稳的马车上,沈棠深深觉得自家这个氛围,着实太过松弛,养出来的她哥是随心所欲的性子,连带着她也胆大包天起来——从二品大员的嫡女,女扮男装替兄赴任,这事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马车行驶了五天,临近青石县,沈棠在马车中换上男装扮相,骑马进了青石县。
青石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店铺、茶馆、小摊。正是晚饭时间,街上飘着炊烟和饭菜香。吃了五天干粮的沈棠双眼发直,带着周伯到最近的铺子上点了两碗馄饨。
店主是个圆脸妇人,见两人面生且风尘仆仆,好心赠送了一壶茶水。沈棠尝了尝,只觉得干涩寡淡,转手向店主赠送了两包自家带的茶叶——沈家别的不说,好茶是不缺的。
店家一见那茶色泽鲜亮,便知道是好茶,喜笑颜开地问他们打哪来、要去哪里。听闻是要去县衙,在他们吃完后十分好心地让自家孩子为他们带路。
小孩子名叫来富,瘦瘦的一小个,却嘴甜活泼,神态里透着一股聪明劲,一路上说说笑笑,将沈棠那点淡淡的离乡愁绪逗得烟消云散。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口,沈棠给了他赏钱,来富千恩万谢,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棠下了马,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
县衙不大,门脸陈旧,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嘴里的石球不知给谁掏走了。大门上挂着匾额:清河县署。两边设有鸣冤鼓,鼓面连带着鼓槌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击鼓了。
挺好,沈棠心想,说明没什么案子,可以躺平。
她掸了掸袖袍,抬脚往里走,没走两步被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老头拦住了。那老头大约是躲懒的门子,见她一身布衣,身后还跟着个牵着马的家丁,嚷嚷道:“哎哎哎,干什么的?这是县衙,不是客栈。”
沈棠:“我是……”
门子打断她:“找人的?县丞大人还没回,师爷病了,你明天再来。”
沈棠:“不是,我是——”
门子不耐烦地摆手道:“要告状?新来的大人还没上任呢,过两日再来。”
沈棠插不上话,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告身,往他眼前一摊。
门子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再看看周伯,沉默三秒,突然扑通跪下了:“小人眼拙!小人该死!请大人恕罪!”
沈棠赶紧扶他:“别别别,起来起来,我这人最怕别人跪。”
门子一扶就起,像条欢蹦乱跳的细长鲤鱼,扯着嗓子往里嚷嚷:“来人呐!县令大人到了!快出来迎接!”
安静的县衙顿时热闹起来,兵荒马乱间周伯被带去后院安顿车马行礼,沈棠被请进前堂,有人端茶倒水,有人跑去后院喊师爷。
沈棠忙道:“师爷病了就别勉强他起来了,明天再见也是一样的!”
众人都道是。
沈棠坐在堂上,端着茶,环顾四周。
县衙前堂不大,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下面的案桌堆着公文,椅子缺了一脚,被一块砖垫着,椅子上放着半旧的垫子,上面打满了补丁。
沈棠坐在上面,怀念起沈束给她缝的软垫。
没多时,一个病怏怏的中年男人被扶着到堂前,拱手行礼道:“下衙师爷杨信,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人几乎扶不住他。
沈棠忙叫人把他扶到椅子上:“是我没提前派人来打点,师爷病成这样实在不必勉强自己过来的。”
杨师爷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久才喘匀一口气:“谢大人关心,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会严重些,不妨事的,大人一路辛苦,先用饭还是先歇息?县衙后院有三间正房,已经叫人收拾了。县丞大人今日下乡核查田亩,明日才能回来。明日是否召集衙役书吏请大人训话?”
沈棠心下稍松,当即拍板:“先歇息,我和周伯已在外面吃过了,其余的你们自便吧。”
杨师爷愣了愣,边咳边笑道:“大人爽快,小人这就去安排。”
沈棠被带到后院。后院有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书房。虽然旧但干净,床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沈棠扑到床上,滚了两圈,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没躺多久,杨师爷又来求见,沈棠拖着步子去开门,却见杨师爷身后跟了两个人,抱着摞得高高的文书进来了。
沈棠感到窒息,又听杨师爷咳了一阵,向她介绍道:“这些是县衙花名册以及近三月公文摘要,大人先看看,明日可作具体安排。”
沈棠翻了两页看得头晕,把花名册合上:“师爷,这些东西……等县丞回来再说吧。他比我熟。”
杨师爷迟疑:“大人……”
沈棠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初来乍到,总得先熟悉熟悉。县丞在本地待多久了?”
杨师爷:“裴县丞来了快三天了。”
三天?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沈棠:“裴?他叫什么?”
杨师爷:“裴庭淮。”
沈棠手里的册子“啪”的一下掉在桌上。
杨师爷:“大人认识?”
沈棠捡起册子,干笑:“不认识,就是……这名字颇为耳熟,仿佛依稀记得京城刑部有位大人也姓裴。”
杨师爷:“正是那位大人!咳咳咳咳咳……咳咳,只是官场上的事,小人不好多说,总之这位大人现在是咱们青石县的县丞大人了。”
沈棠弯腰的动作僵住,如遭重击。
怎么是他?
这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他?
“大人?大人?”
“县令大人?”
杨师爷怎么喊沈棠都没有反应,也跟着弯腰去看她脸色,见她脸色忽明忽暗,一副恨不得当场收拾包袱辞官的模样,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