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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青衫赴考 洪武十七年 ...

  •   洪武十七年的夏天,兴化府热得反常。

      从五月到七月,整整六十天没下一滴雨。木兰溪的水位低得露出河床,开裂的泥巴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田里的稻子枯了大半,叶子卷曲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铜钱在晃。

      张琳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浪蒸腾,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水。

      她已经二十岁了。

      两年来,她以“张林”之名通过了府试、院试,成了秀才。这在夏李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张家那个沉默寡言的远房侄子,居然连过三关,成了方圆十里最年轻的秀才。族人们夸赞,邻居们羡慕,只有张琳自己知道,每一次考试都是刀尖上跳舞。

      最险的是院试那场搜身。监考的学政大人要求严格,所有考生必须解开外衣,由胥吏检查是否夹带。轮到张琳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就在胥吏的手要碰到她衣襟时,一个同场的考生突然晕倒,现场一片混乱。趁乱,张琳飞快地束紧腰带,混过了检查。

      事后她才知道,那个“晕倒”的考生是陆先生安排的——老先生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通了那人演一场戏。

      这件事让张琳明白两件事:第一,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危险;第二,她不是一个人走。

      现在,她要走下一步了:乡试。

      乡试在福州举行,考中了就是举人。举人,那是有资格做官、有资格参加会试的身份。对张琳来说,那意味着离“进士”更近一步,也意味着风险成倍增加——乡试的检查更严,考生要在贡院连考三场,吃住都在里面,整整九天。

      “在想什么?”

      张琳回头,看见父亲站在身后。张守拙这两年更老了,背有些佝偻,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依然清澈。母亲去世后,父女俩相依为命,话不多,却有一种默契——父亲知道女儿在做什么,女儿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但谁也不说破。

      “没什么。”张琳说,“只是……天太热了。”

      张守拙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今年这旱灾,怕是要饿死人了。”

      是啊,要饿死人了。张琳想起昨天去县城买笔墨,看见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一批逃荒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官府开了粥棚,但那点稀粥,只能吊命。

      “阿爹,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张琳说,“您一个人……”

      “我没事。”张守拙摆摆手,“倒是你,路上小心。福州不比兴化,人多眼杂。”

      张琳点点头。她背上的行囊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套笔墨,几本书,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对银镯子——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万一出事时的盘缠。

      “走吧,”张守拙说,“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渡口了。”

      张琳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起来。”张守拙扶起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你拿着。”

      是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已经磨得发亮。

      “你祖父留下的,”父亲说,“他当年去福州乡试,就带着这枚钱。说是……能保平安。”

      张琳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铜钱温热,带着父亲的体温。

      “去吧。”张守拙转过身,不再看她。

      张琳最后看了一眼夏李村——祠堂的青瓦,老榕树如盖的树冠,自家院子里那棵枯萎的梅树,还有远处枯黄的田野。然后她转身,踏上那条发白的土路。

      走了很远,回头,父亲还站在村口,像一尊雕像。

      从兴化到福州,走水路要三天。

      张琳在木兰溪渡口搭上一艘货船,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艄公,姓郑,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话不多,但眼神锐利。船上除了张琳,还有几个同去赶考的书生。

      “这位兄台也是去乡试?”一个穿蓝衫的书生主动搭话。

      张琳点点头,压低嗓音:“是。兄台也是?”

      “可不是嘛!”蓝衫书生很健谈,“在下陈文启,福州人。这次回乡赶考,路上遇见几位同好,正好结伴。”

      陈文启。

      张琳的心猛地一跳。她仔细看那书生——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笑。没错,是表弟陈文启。四年不见,他长高了,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但那种干净的书卷气还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在下张林,兴化人。”张琳尽量让声音平稳。

      “张兄是第一次去福州?”

      “是。”

      “那巧了!”陈文启笑道,“我对福州熟,到了可以给张兄当向导。几位也是一起?”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书生。

      那两人一个叫赵明德,漳州人,胖胖的,爱笑;一个叫周子安,泉州人,瘦瘦的,沉默。都是二十来岁,都是第一次参加乡试。

      四个年轻人很快熟络起来。陈文启最活跃,讲福州的风土人情,讲乡试的趣闻,讲他听说的考官喜好。赵明德不时插科打诨,周子安偶尔点头。张琳话最少,只是听,偶尔应一声。

      但她心里很乱。陈文启就坐在对面,离她不到三尺。她能看清他眉毛的弧度,听他说话的语气,感受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读书人特有的气质。四年了,金陵一别,她以为不会再见面。没想到命运如此安排。

      “张兄似乎不太爱说话?”陈文启注意到她的沉默。

      “舟车劳顿,有些疲惫。”张琳说。

      “也是。这天气,坐着不动都出汗。”陈文启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张琳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囊口很宽,她小心地侧过脸喝,避免嘴唇碰到边缘——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尽量不与别人共用器皿,以免露出破绽。

      “张兄举止真是……文雅。”陈文启笑着说。

      张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家母管教严,让陈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陈文启摆摆手,“如今像张兄这样守礼的年轻人不多了。我那些同窗,一个个粗枝大叶的。”

      船顺流而下。两岸是枯黄的稻田和焦渴的山林。偶尔能看见田埂上跪着求雨的农人,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

      “今年这旱灾,怕是要出乱子。”赵明德忧心忡忡地说。

      “听说朝廷已经派人下来赈灾了,”周子安难得开口,“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文启叹了口气:“我父亲在布政使司衙门当差,前日来信说,福州城里已经来了不少灾民。官府压力很大。”

      张琳听着,想起夏李村那些干裂的田地,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埋头读书,关心的都是经史子集、科举文章,却很少去想这些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

      读书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考科举、做官、光宗耀祖,那和那些汲汲营营的俗吏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

      傍晚,船泊在一个小镇过夜。四人找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陈文启主动提出和张琳一间,说是可以省点盘缠。

      张琳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她不能拒绝,那会显得可疑。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陈文启把床让给张琳:“张兄先挑,我打地铺就行。”

      “这怎么行……”张琳推辞。

      “没事,我年轻,身体好。”陈文启笑道,“而且张兄看起来比我瘦弱,该睡床。”

      张琳只好接受。她背对着陈文启整理床铺,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好奇?探究?她说不清。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一个床上,一个地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张兄睡了吗?”陈文启忽然问。

      “还没。”

      “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兄请讲。”

      “张兄为何要考科举?”

      张琳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深刻。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未有人当面问过。

      “为……为功名,为前程。”她说了一个最寻常的答案。

      陈文启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认识一个人,她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说,为了光宗耀祖,为了施展抱负。她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我想,她大概觉得我的答案太浅薄。”

      张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是谁?”

      “一个表姐。很多年没见了。”陈文启的声音很轻,“她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读书,思考,问一些别人不敢问的问题。我记得有一年,她站在金陵的雨里,问我:‘女子能考科举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虫鸣声显得格外响亮。

      “你怎么回答的?”张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这话不能在外面说。”陈文启笑了,笑声里有无奈,“现在想想,真后悔。我应该告诉她:‘若你能,我第一个支持。’”

      张琳的眼泪涌上来。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泄露情绪。

      “张兄,”陈文启翻了个身,面朝她,“你觉得,女子真不能考科举吗?”

      “我……”张琳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若真有女子能考,而且考中了,那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事。”

      “是啊,了不起。”陈文启轻声说,“可惜,这世道不允许。”

      两人都不说话了。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张琳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她听着陈文启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他认出她了吗?还是只是巧合?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心?

      她不知道。

      第三天中午,船到福州。

      福州城比张琳想象中更大,更繁华。城墙高耸,城门下人流如织。但繁华的表象下,是隐隐的紧张——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来往行人;街角能看到蜷缩的灾民,眼神空洞;粮店前排着长队,不时有争吵声。

      “先找个地方住下。”陈文启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穿过大街小巷,来到城南的一条巷子,“这里离贡院近,也安静。”

      客栈叫“青云居”,名字吉利,生意也好。掌柜的认识陈文启,热情地招呼:“陈公子来了!房间给您留好了,还是老样子?”

      “两间上房。”陈文启说,“我和这位张兄一间,赵兄周兄一间。”

      安顿好后,陈文启说要回家一趟——他家就在城里,父亲是布政使司的官员。赵明德和周子安出去逛了,张琳独自留在房间里。

      她推开窗,外面是条小巷,对面是另一家客栈的后墙。能听见隔壁房间的读书声,能闻到厨房传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很平常,可她心里不平静。

      陈文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认出她了吗?如果认出了,为什么不点破?如果没认出,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傍晚,陈文启回来了,带了些点心。“我母亲做的,张兄尝尝。”

      点心是福州特色的芋泥糕,香甜软糯。张琳吃了一口,想起小时候姑母从金陵捎回来的点心,也是这个味道。

      “令堂手艺真好。”她说。

      “是啊,她就爱做这些。”陈文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张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张琳的手顿住了。

      “我今日回家,听父亲说,这次乡试的监考官里有位李大人,最讨厌文章浮夸、内容空洞。他喜欢务实、有见地的文章。”陈文启看着她,“张兄的文章我看过——那天在船上,你写的那篇策论草稿。写得很好,但……太理想化了。”

      张琳想起那天在船上,她确实写了篇关于治水的策论,放在桌上,被陈文启看见了。

      “李大人是务实派,”陈文启继续说,“他经历过洪武初年的动乱,知道民生多艰。张兄若想在乡试中脱颖而出,文章里不妨多些实际的考量——比如这旱灾,比如灾民安置,比如如何恢复生产。”

      这话说得很诚恳,是真心为她着想。

      “多谢陈兄指点。”张琳说。

      陈文启摆摆手:“同是赶考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张兄和别人不一样。你的文章里有种……悲悯。这是很多读书人没有的。”

      悲悯。这个词让张琳心头一震。

      是啊,悲悯。对旱灾中挣扎的农人,对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对那些不能读书的女子,对这个不公平的世道。她的愤怒、不甘、挣扎,最后都化成了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陈兄过誉了。”她低下头。

      夜里,张琳又失眠了。她拿出笔记,就着油灯写:

      “洪武十七年七月十八,抵福州。遇陈文启,四载未见,竟成同路人。彼言及当年金陵旧事,言及女子科举,言及悲悯。余心震荡,不知其是否识破。然纵识破,彼亦未点破,此中深意,难测也。福州繁华,然旱灾之下,民生凋敝。余读圣贤书,所求为何?若仅为功名,与汲汲营营者何异?乡试在即,当以务实为要,然心中理想,不可全弃。愿寻一平衡,既合考官之意,亦不负本心。”

      写到这里,她停笔。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陆先生,想起族长。想起那些支持她、帮助她、期待她的人。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也不能让自己失望。

      乡试前一天,贡院外排起了长队。

      考生们要提前一天进场,接受检查,安排号舍。张琳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好东西——三天的干粮,笔墨,几件厚衣服(夜里冷),还有那枚铜钱,用红绳系在手腕上。

      陈文启也起来了,两人一起出门。赵明德和周子安已经在楼下等着,四人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在城东,是座庞大的建筑群。高高的围墙,森严的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考生,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大群蜜蜂。

      张琳排在队伍里,手心出汗。今天的检查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格——搜身,检查行李,甚至要脱鞋检查鞋底。她能混过去吗?

      陈文启站在她前面,回头小声说:“别紧张,按程序来就行。”

      张琳点点头,但心跳更快了。

      队伍缓缓前进。轮到陈文启时,他坦然接受检查——解开外衣,让胥吏摸遍全身;打开行李,一件件展示;脱鞋,抬起脚。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半点犹豫。

      然后是张琳。

      她的腿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走到检查桌前,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衣带。

      外衣解开,里面是中衣。胥吏的手摸上来,从肩到腰,到腿。张琳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只粗糙的手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瞬——那里束得紧紧的,但毕竟不是男子的平坦。

      胥吏的手顿了顿。

      张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胥吏也转头去看。趁着这个空当,张琳飞快地系好衣带,提起行李,快步通过检查口。

      她不敢回头,一直走到号舍区,找到自己的号舍——玄字三十七号。那是个狭小的隔间,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桌子,一个便桶。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冷汗湿透了中衣。

      刚才那一瞬间,胥吏真的没发现吗?还是发现了,但放了她一马?为什么?

      她想起陈文启回头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他安排的吗?像陆先生安排的那样?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进来了。

      乡试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的话。张琳读过无数遍,也思考过无数遍。但今天坐在这狭小的号舍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磨墨声、叹气声,她对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

      民为贵。什么是民?是田里劳作的农人,是城里做工的工匠,是逃荒的灾民,是像母亲那样默默操劳一生的女子。他们是最重要的,可他们也是最苦的。

      她提笔,在草稿纸上写:“民者,国之本也。今岁大旱,赤地千里,民有菜色,此非民之过,乃天时不调、吏治不修之过。为政者当思:何以贵民?非空言也,当有实策。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此贵民之实也。”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句话都思考。她想起夏李村干裂的田地,想起福州城外的灾民,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这些不是书里的故事,是她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的现实。

      三个时辰后,交卷。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吃了几口干粮,喝口水,准备下一场。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备荒之策”。

      这正是她思考过的问题。这些年读史书,她特别关注历代救灾的记录。从《汉书·食货志》到《宋史·河渠志》,从贾谊的《论积贮疏》到苏轼的《乞免五谷力胜税钱札子》,她都读过,也做过笔记。

      她开始写:“备荒之道,其要有三:一曰储粮,二曰兴修,三曰安民……”

      她写仓储制度该如何完善,写水利工程该如何规划,写灾民安置该如何进行。她不仅引经据典,还结合了兴化府的实际——木兰溪的水患,丘陵地带的灌溉,沿海的盐碱地改良。这些都是她从父亲、从陆先生、从实际观察中学到的。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如果自己真能考中,真能做官,能为这些事做点什么吗?

      这个念头让她笔尖一顿。

      然后她继续写,写得更加用力,更加坚定。

      第三场考诗赋。题目是“悯农”。

      张琳看着这两个字,眼眶忽然发热。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在田地里劳作的女子,想起她们被太阳晒黑的脸,被生活压弯的腰。

      她磨墨,蘸笔,写下第一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这是李绅的诗,她知道。但她续下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她写农人的艰辛,写旱灾的残酷,写丰收的期盼。她写得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字字真切。

      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九天,三场考试,结束了。

      出贡院那天,阳光刺眼。

      张琳随着人流走出来,觉得腿发软,头昏沉。九天关在那个狭小的号舍里,吃干粮,喝冷水,熬夜写文章,体力消耗太大了。

      “张兄!”陈文启在门口等她,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考得如何?”

      “尽力了。”张琳说。这是真话。她真的尽力了,不只是为了考中,更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赵明德和周子安也出来了,四人一起回客栈。路上,大家都在讨论考题,讨论自己的文章,讨论可能的排名。张琳很少说话,只是听。

      回到房间,她倒头就睡。从午后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时,陈文启已经起床了,正在窗边看书。

      “陈兄起得真早。”张琳坐起来。

      “习惯了。”陈文启合上书,“张兄睡得可好?”

      “好,从来没睡过这么久。”

      两人相视一笑。这九天同吃同住(虽然是分开的号舍),一起经历这场大考,有了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放榜要等半个月,”陈文启说,“张兄有什么打算?在福州逛逛,还是回兴化?”

      张琳想了想:“我想等等看。”其实她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不管是好是坏。

      “那正好,”陈文启笑道,“我也要等。不如一起?我可以带你逛逛福州,虽然现在到处是灾民,没什么好玩的,但总比闷在客栈强。”

      张琳答应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启果然带着她逛了福州城。他们去看了鼓山,去了西湖,去了涌泉寺。他们也在街头看见施粥的棚子,看见排队领粮的灾民,看见官吏们忙碌的身影。

      陈文启的父亲在布政使司负责赈灾,陈文启有时会去帮忙,张琳也跟着去。她看见那些灾民的眼神——绝望中带着一丝希望,麻木中藏着一点感激。她帮忙分粥,帮忙登记,帮忙安抚哭闹的孩子。

      有一次,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说:“小哥,你心肠真好。”

      张琳的手被那双粗糙的手握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穿着男装,被当作男子,享受着男子的自由和权利,可心里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母亲病床前读书的女孩。

      这种分裂感让她痛苦,也让她更坚定——她要走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不能走这条路的女子,为了像这个老妇人一样在苦难中挣扎的普通人。

      八月十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这次人更多,不仅有考生,还有考生的家人、朋友,以及看热闹的百姓。红榜贴在照壁上,在晨光中鲜艳夺目。

      张琳和陈文启挤在人群里。她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清。陈文启让她站在自己前面,护着她不被挤到。

      “出来了!”有人喊。

      礼部的官员开始贴榜。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个名字,就有人欢呼或叹息。张琳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起起落落。

      第三十名,没有。第二十名,没有。第十名,还是没有。

      她的手心全是汗。

      第五名:“漳州赵明德!”

      赵明德中了!张琳心里一喜。

      第三名:“泉州周子安!”

      周子安也中了!

      第二名:“福州陈文启!”

      陈文启握紧了拳,脸上露出笑容。他转头看张琳,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

      只剩第一名了。

      官员贴出最后一张红纸。最大的字,最显眼的位置:

      “兴化张林!”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张琳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张林”两个字在红纸上跳跃,像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

      她中了。乡试第一名,解元。

      陈文启一把抱住她:“张兄!你中了!解元!”

      张琳被他抱着,身体僵硬。她能感觉到陈文启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抱她——不,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男子这样抱她。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在陈文启很快就放开了她,但脸上还洋溢着兴奋:“太好了!我们四个都中了!今晚一定要庆祝!”

      赵明德和周子安也挤了过来,四个人抱成一团。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同行的四人全部中举,这在科举史上也不多见。

      张琳笑着,但笑容有些勉强。她高兴,当然高兴。可更多的是惶恐——中了举人,意味着她离目标更近一步,也意味着风险更大。举人要参加鹿鸣宴,要拜见考官,要记录在册,要……更容易暴露。

      “张兄怎么了?”陈文启注意到她的异样,“不高兴?”

      “高兴,只是……太突然了。”张琳说。

      “是啊,太突然了。”陈文启拍拍她的肩,“走,回去,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四人在客栈痛饮。赵明德喝醉了,大声背诵自己的文章;周子安难得话多,说起家乡的亲人;陈文启一直笑,一直给张琳倒酒。

      张琳喝得很少,推说酒量浅。她看着这三个同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同路人,可他们不知道她的秘密。如果他们知道了,还会这样对她吗?

      酒至半酣,陈文启忽然说:“张兄,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陈兄请讲。”

      “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陈文启看着他,眼睛里有酒意,也有一种清醒的光,“我金陵的那个表姐。你们都……很特别。”

      张琳的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陈兄喝醉了。”她说。

      “也许吧。”陈文启笑了,那笑容里有深意,“但我希望,张兄能一直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都别回头。”

      这话说得太重,太深。张琳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只看到一片真诚。

      “我会的。”她说。

      夜深了,赵明德和周子安都醉倒了,被扶回房间。陈文启也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张琳一个人走到客栈的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今天是中秋。

      她想起兴化的父亲,此刻应该也在看月亮。想起母亲,如果还在,会为她高兴吗?想起陆先生,想起族长,想起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

      她掏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铜钱冰凉,但她的心很热。

      中了。解元。

      离进士又近了一步。离那个不可能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慌?

      她想起陈文启的话:“不管遇到什么,都别回头。”

      是啊,不能回头。从她剪断头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她穿着青衫,束着男髻,站在月光下,像一个清瘦的少年。可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女子的灵魂,住着十七年的记忆,住着母亲的嘱托,住着那个在金陵雨中立誓的少女。

      这条路,她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张琳转身回屋。经过陈文启身边时,她停下来,看着他熟睡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干净,充满希望。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拿出笔记,写道:

      “洪武十七年八月十五,乡试放榜,余中解元。同行的陈文启、赵明德、周子安皆中。鹿鸣宴在即,余当赴宴,拜考官,录名册。每一步都更近目标,每一步都更近危险。陈文启似有所觉,然未点破。余不知其意,但感其善意。今夜月圆,思父亲,思母亲,思所有助我之人。前路漫漫,然既已至此,唯有前行。愿天佑我,佑我不被识破,佑我达成所愿。纵万劫不复,亦不悔矣。”

      写到这里,她停笔。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福州城,照着这个不眠之夜。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陈文启睁开了眼睛。他其实没醉,至少没全醉。他走到窗边,看着张琳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表姐,”他轻声说,“一路小心。”

      月光同样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的担忧,和一种坚定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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