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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人与人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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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辛博第一次见到井柏然,是在一场大雾里。
那年冬天,他独自一人住进了川西小镇上的那家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木楼,楼下是房东堆杂物的堂屋,楼上隔出三间房,勉强能住人。他选了靠东边的那间,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脊,每天早上雾气会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无声无息地淹没一切。
他到镇上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小镇藏在两条山脉之间的褶皱里,公路只通到镇口,再往里走就是土路了。他在镇口下了长途车,背着一个登山包,踩着一地的薄霜走进来。镇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老人蹲在门槛上抽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民宿的老板娘姓陈,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睛。她把他领到二楼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樟木和潮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热水要烧二十分钟才有,”老板娘指着走廊尽头的热水器,“早饭去镇上老张家的早餐店,午饭晚饭你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做。”
“好。”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来做什么的?”
“等人。”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下楼去了。
付辛博把登山包放在床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笔被水晕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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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三年来这里,他之前住的民宿的老板搬家住进城里去了,于是他找到了陈老板娘的这家民宿。
??
早上付辛博去老张家的早餐店买包子。他推开门的时候,雾气正浓,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他低着头走路,踩过结了霜的石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老板老张正在揉面,看见他来,笑着招呼:“还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嗯。”
他站在蒸笼前面等,手指冻得发僵,就把手插进口袋里。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店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烟草气。
“老板,有热豆浆吗?”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
付辛博没有回头。
“有有有,”老张说,“包子要不要?刚出笼的。”
“来两个。”
付辛博付了钱,接过包子和豆浆,转身的时候,和那个人面对面撞上了。
那个人身上还带着凉气,似乎是刚从外面的大雾中走出来。
那个人没有说什么,接过老张递来的包子和豆浆,和他一起走出了早餐店。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把远处的房子和山都吞没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木楼。
??
那个人走了进去,径直走向了二楼。
??
老板娘告诉他,那个人叫井柏然,每年都会来这,每次都会住进她这家民宿。
井柏然睡在付辛博的隔壁,他在走廊上遇见过井柏然几次,井柏然会冲他点点头,然后各自回房。
他们真正认识是在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他们困在了镇上。
暴风雪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下午天还是晴的,到了傍晚风突然起来了,呼啸着从山谷里灌进来,把树枝吹得噼里啪啦响。然后雪就下来了,不是飘,是砸,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倾倒白色的沙。不到一个小时,整个镇子就被埋了。
付辛博那天去镇外的山脚下拍照片,回来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在镇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风雪里,裹着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手里撑着一把伞。
是井柏然。
“你在等我?”付辛博走近了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井柏然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付辛博闻到了井柏然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雪和松针的冷气。
他们就这样走回了民宿。上楼梯的时候,井柏然的鞋底打滑,身体猛地往后仰。付辛博本能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井柏然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那一瞬间,付辛博感觉到井柏然的心跳——很快。
“谢了。”井柏然站稳了,往后退了一步,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没事。”
那天晚上雪没有停。陈老板娘在堂屋里生了炉子,让他们下来烤火。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被烧得发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陈老板娘织毛衣,付辛博看书,井柏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炉火发呆。
“你是哪里人?”付辛博打破了沉默。
“沈阳。”
“来这儿做什么?”
井柏然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人。”
付辛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井柏然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等到了吗?”
“还没有。”井柏然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也是等人。”
“等到了吗?”
付辛博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井柏然说他以前在城里上班,做设计,后来辞职了,到处走,走到这个镇上的时候觉得喜欢,就留下来住了一阵子。他没有说他在等谁,付辛博也没有问。
付辛博也没有说自己在等谁。
有些名字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就轻了,像一口气吹散蒲公英,再也聚不回来。
暴风雪持续了三天。
那三天里,整个镇子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公路被雪封了,电话线断了,手机没有信号。他们被困在这栋木楼里,哪儿也去不了。
陈老板娘每天给他们做三顿饭,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土豆丝,偶尔有几片腊肉。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三天的饭菜比付辛博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饿,也许是因为井柏然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认真吃饭的样子,让他觉得这顿饭有了某种意义。
他们会在下午的时候去镇子里走走。雪后的镇子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安静得不真实。他们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走,身后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并排着,偶尔交叠。
井柏然走在前面的时候,付辛博会看着他的背影。井柏然的背影很好看,肩膀不算宽,但很直,走路的时候微微昂着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井柏然忽然回过头来,“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现在呢?”
井柏然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付辛博跟上去,看见井柏然的耳朵尖又红了。
第三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蓝色。他们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倚着栏杆,看着远处山脊上被月光照亮的雪。
“明天雪应该就化了。”井柏然说。
“嗯。”
“路通了你就走吗?”
付辛博侧过头去看他。月光下井柏然的轮廓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线条柔和,颜色寡淡,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看。
“你呢?”付辛博反问,“你走吗?”
井柏然低下头,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付辛博凑近了一点,看见他画的是一个很小的圆圈,一圈一圈地绕着,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我不想走。”井柏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付辛博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有人在用拳头锤门。他想说“我也不想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在等的人,万一不来呢?”
井柏然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很久。久到付辛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就一直等。”井柏然说。
那天晚上付辛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掌下的震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的。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雪化得比他们预想的快。第四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积雪就开始消融了。屋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是整栋房子在哭。
路通了。
镇上开始有车进来,运来了蔬菜和日用品。陈老板娘去镇口买菜,回来的时候告诉他们,公路已经清理干净了,长途车明天恢复运营。
那天下午付辛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井柏然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对面山上的雪一点一点地化掉。
“付辛博。”井柏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等的那个人,可能不会来了?”
付辛博愣了一下。他来这里等的人,是一个他只在网上聊过几次的网友。他们约好了在这个镇子上见面,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一年他以为对方有事耽搁了,第二年他告诉自己再等一年,第三年——第三年他其实已经不是为了那个人来的了。
“想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付辛博转过头去看井柏然。井柏然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因为除了来这里,”付辛博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井柏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镇上唯一的小饭馆吃饭。陈老板娘推荐的,说老板做的酸菜鱼是一绝。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回锅肉,一个番茄蛋汤。井柏然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酸菜鱼就开始吸气,嘴唇辣得发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能吃辣就别吃了。”付辛博把番茄蛋汤推到他面前。
“好吃。”井柏然固执地又夹了一筷子,然后辣得直扇嘴。
付辛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井柏然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笑你傻。”
“你才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是付辛博第一次看见井柏然笑成那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那个笑容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但扎进去的时候,疼得要命。
付辛博知道自己在往一个没有出口的路上走。但他停不下来。
后来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去老张的早餐店吃包子,然后沿着镇外的土路走一段,走到山脚下再折回来。下午付辛博会坐在院子里写东西——他其实是个自由撰稿人,来这个镇子也不全是为了等人,有一部分是为了赶稿。井柏然会坐在他旁边画画,画远处的山,画雾中的树,画屋檐上凝结的冰凌。
有一次付辛博凑过去看井柏然的画本,发现其中一页画的是他——坐在院子里低头写字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额头。
“你偷画我?”付辛博挑眉。
井柏然啪地把画本合上,耳朵尖又红了:“谁画你了,我画的是风景,你自己不小心入镜了。”
“入镜了还画得那么仔细?连我衣服上的褶皱都画出来了。”
“……职业病。”
付辛博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地缩短,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靠拢。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看日落。太阳沉到山脊线后面的时候,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井柏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付辛博。”井柏然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缘分吗?”
付辛博想了想:“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
井柏然转过头来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得能看见里面所有的纹路。
“我好像有点信了。”井柏然说。
那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付辛博的胸口,荡到他的喉咙,荡到他的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也是”,说“我喜欢你”,说“我们不要再等别人了,我们等彼此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来这里是为了等另一个人的。因为他和井柏然都是男人。因为他不知道井柏然说的“信了”是什么意思——是信缘分,还是信别的什么。因为他怕说出口的瞬间,这面还没有完全凝结的冰就会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付辛博在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烟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正在和老板说话,声音很熟悉——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那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付辛博?”
付辛博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前两年有事没来成,今年终于抽出时间了。你等了很久吧?”
付辛博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长得不难看,说话也很客气,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足无措,没有任何他对井柏然会有的感觉。
“不久。”他说,“但我不是来等你的。”
那个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付辛博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回民宿的时候,井柏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画画。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棕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付辛博笑了一下——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回来了?”
“嗯。”
付辛博在井柏然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在画本上勾勒出一只停在屋檐上的鸟。井柏然的手指沾了一点颜料,靛蓝色的,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
“井柏然。”付辛博叫他。
“嗯?”
“你等的人,还来吗?”
井柏然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画笔,抬起头看着付辛博。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旋转。
“不会来了。”井柏然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早就知道了。第一年就知道了。”
“那你明年还来吗?”
井柏然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翻动着他画本上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纸上画满了这个小镇——山、雾、树、屋檐、冰凌,还有付辛博。
“来。”井柏然说,“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还会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吃包子,一个人看日落。”
“你怕我孤单?”
“我怕你等不到人。”井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颜料的手指,“我知道等不到人是什么感觉。”
付辛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井柏然的手腕。井柏然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我等到你了。”付辛博说。
井柏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某种东西,被搅动起来,在水面下翻涌。
“付辛博,”井柏然的声音很轻,“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付辛博握紧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井柏然的脉搏跳得很快——和在楼梯上他撞进自己怀里时一模一样。
“怕,”付辛博说,“但我更怕你不来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
他们在小镇上待到二月底,过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春节。老板娘回县城过年去了,把整栋民宿留给了他们。除夕那天付辛博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他的厨艺很一般,鱼煎糊了,排骨糖放多了,西兰花炒过了头,番茄蛋汤倒是正常的。
井柏然坐在桌前,看着那桌卖相堪忧的菜,笑了很久。
“笑什么笑,有本事你做。”付辛博恼羞成怒。
“我没说我做得好。”井柏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变了,“付辛博,你把盐当成糖放了吧?”
“……有吗?”
“你自己尝尝。”
付辛博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井柏然看着他扭曲的表情,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付辛博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对着那桌难以下咽的年夜饭笑了足足五分钟,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搬了两把椅子到走廊上,裹着棉被看烟花。镇上的烟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倒映在井柏然的瞳孔里。
“新年快乐。”井柏然说。
“新年快乐。”
井柏然转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付辛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像结了冰的湖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冰在化。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融化,而是悄无声息的、从边缘开始的一点点消融,露出下面深绿色的、安静的水面。
付辛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井柏然的嘴角。井柏然没有躲。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冬天夜晚特有的寒意,但付辛博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井柏然。”付辛博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不是在等你。”
井柏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是在找你。”付辛博说,“等了三年,找了三年,才发现我要等的人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井柏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付辛博,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是你。”付辛博说,“一直都是你。”
井柏然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付辛博放在他脸侧的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井柏然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付辛博觉得自己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危险的东西——像冬天里围着一团火,明知道靠太近会烧伤,但还是忍不住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三月的时候,春天来了。
山上的雪开始大面积地融化,汇成溪流,从山谷里哗哗地淌下来。路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嫩绿色的芽,空气里多了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
他们该走了。
付辛博的稿子写完了,井柏然的画本也画满了。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连热水都不太稳定的小镇上,没有理由继续住在那间隔音差得令人发指的房间里,没有理由每天早上一起去吃包子、每天下午一起看日落。
“你接下来去哪儿?”井柏然问。
“回北京。你呢?”
“沈阳。”
他们站在民宿门口,陈老板娘站在他们身后,眯着眼睛笑着,说:“明年冬天还来啊,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付辛博看了井柏然一眼。井柏然也看着他。
“来。”井柏然说。
“来。”付辛博说。
他们坐了同一趟长途车离开小镇。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从山谷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山顶。付辛博坐在靠窗的位置,井柏然坐在他旁边。车子转过一个弯的时候,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把整辆车都照得金灿灿的。
井柏然的头靠在了付辛博的肩膀上。不是那种不经意的、因为颠簸而碰到的靠,而是有意识的、轻轻的、小心翼翼的靠。
付辛博没有动。他只是把身体微微往井柏然那边倾了倾,让井柏然靠得更舒服一些。
车窗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他想起井柏然说过的话——“山的那边是什么?”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山的那边是路,路的尽头是城市,城市的尽头是人群,人群的尽头是他们——两个男人,坐在一辆长途车上,肩膀靠着肩膀,在春天的阳光里,假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