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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进士及第 放榜日,林 ...

  •   万历二十九年三月十五,北京城的杏花开了。贡院街两侧的枝头堆云叠雪,香气浮动在尚带寒意的春风里。但今日无人赏花——辰时未到,整条街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三年一度的会试放榜,就在今日。

      林秀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拼命往前挤。她穿着半旧的青衫,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平静,掌心却已汗湿。九天前走出贡院时的那种释然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紧的焦灼。刘宗周和林峰一左一右陪着她,三人都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面空白的黄榜墙。

      “来了来了!”人群忽然骚动。

      一队礼部官员从贡院大门走出,为首的手捧黄榜,在兵丁护卫下登上木架。鼓乐齐鸣,鞭炮炸响,晨雾被声浪冲散,露出黄榜那刺目的明黄。

      唱名开始。从第三百名往前,每一个名字念出,都伴随着狂喜的哭喊或失望的叹息。林秀闭上眼,耳边是各种声音混杂:马蹄声、脚步声、叫卖声、还有那一声声决定命运的唱名。

      “……第二百一十五名,浙江绍兴府,张岱——”

      人群中一个瘦弱少年瘫倒在地,随即被亲友扶起,泣不成声。

      “……第一百八十名,南直隶苏州府,文震孟——”

      一个中年书生仰天长啸:“中了!我中了!”

      林秀的手指掐进掌心。每报一个名字,她的心就沉一分。已经两百名了,还没有她。难道……

      “修弟,”刘宗周低声说,“还早,莫急。”

      林秀点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唱名继续。一百五十名、一百名、八十名……名字越来越少,人群越来越静。到前五十名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第四十九名,江西吉安府,倪元璐——”

      “……第三十二名,湖广江陵府,张居正之孙张允修——”

      林秀听到“张居正”三字,心头一震。这位万历初年的首辅,死后被抄家夺爵,子孙受累。如今其孙中进士,是否意味着朝局将有变化?

      “第二十八名,福建泉州府,李贽之侄李道统——”

      又是一阵低哗。李贽是公认的“异端”,其侄竟能高中,且名次如此靠前,着实意外。

      林秀却想起那本残破的《焚书》,想起那些如闪电般劈开迷雾的文字。若李贽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唱名进入前二十。气氛紧张到极点。林秀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考生,双手合十,闭目祈祷。有人甚至当场晕厥,被抬了出去。

      “……第十九名,北直隶河间府,刘宗周——”

      “是我!是我!”刘宗周猛地抓住林秀的手臂,浑身颤抖,“我中了!第十九名!”

      林秀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刘兄!”

      “你也会中的,一定会!”刘宗周眼眶发红。

      前十名了。礼部官员的声音越发洪亮,每一个名字都如重锤敲在心上。

      “第十名,南直隶徽州府,汪文言——”

      “第九名,浙江杭州府,钱谦益——”

      “第八名,山东济南府,王象春——”

      “第七名,南直隶常州府,孙慎行——”

      “第六名,江西南昌府,姜曰广——”

      “第五名,湖广武昌府,贺逢圣——”

      “第四名,福建福州府,叶向高——”

      每报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一阵惊呼。这些都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不少人已有文名,中进士在预料之中,但名次如此之高,仍让人震撼。

      前三甲了。全场鸦雀无声,连远处商贩的叫卖都停了。

      礼部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响彻整条街:

      “万历二十九年辛丑科会试,第三名探花——南直隶扬州府,郑元勋!”

      一个锦衣少年在亲友簇拥下晕了过去。

      “第二名榜眼——北直隶真定府,卢象升!”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抱拳向四周行礼,神色淡定。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官员展开最后一张金榜,朗声宣读:

      “第一名会元——南直隶兴化县,林修!”

      时间静止了。

      林秀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清。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讶、羡慕、嫉妒、探究。刘宗周用力摇晃她:“修弟!会元!你是会元!”

      会元。会试第一名。

      林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拥挤的人群、飘落的杏花、刺目的阳光、还有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二十年的苦读,三年的隐忍,九天的煎熬,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请会元林修上前接榜!”礼部官员高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林秀机械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她看见黄榜上自己的名字,“林修”二字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礼部官员赞许的微笑,看见其他考生复杂的眼神,看见林峰在人群外跳着招手,泪流满面。

      她走到榜前,跪下接榜。一卷黄绫递到她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恭喜林会元。”官员低声道,“三日后殿试,莫要辜负这‘会元’之名。”

      殿试。林秀心头一紧。会试之后还有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决定最终排名。而殿试是在紫禁城保和殿举行,届时所有新科进士都要面圣。

      她一个女子,如何面圣?

      三日后,三月十八,殿试日。

      寅时,三百名新科进士齐聚午门外。晨曦微露,紫禁城的轮廓在淡青天色中逐渐清晰,飞檐斗拱,如巨兽蛰伏。众人按会试名次排列,林秀站在最前排,身旁是榜眼卢象升、探花郑元勋。两人都对她拱手致意,眼神中却带着审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修”,凭什么压过他们夺得会元?

      卯时正,午门洞开。礼部官员引众人入宫。穿过端门、午门,踏上金水桥,汉白玉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太和殿广场开阔得令人心悸,地面金砖墁地,平整如镜。远处,太和殿巍然矗立,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朝阳下流光溢彩。

      这就是紫禁城,大明的权力中心。林秀走在队伍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座宫殿里,无数军国大事被决定,无数人的命运被改变。而她,一个水乡女子,竟也走到了这里。

      保和殿前,众人列队等候。殿内已布置妥当:御座居中,考官列坐两侧。辰时正,钟鼓齐鸣,万历皇帝驾临。

      这是林秀第一次见到皇帝。从殿外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皇帝似乎很疲惫,一直用手支着额头。也是,这位天子已二十多年不上朝,今日能亲自主持殿试,已是难得的勤政。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目当场由皇帝钦定。司礼监太监捧出题卷,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问帝王治道之要——”

      题目展开,长达数百字,核心是“如何治国”。这是殿试常见题,但由皇帝亲问,意义不同。

      试卷发下,众人在殿前廊庑下就坐,开始答题。林秀铺纸研墨,提笔时却发现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文章能直达天听的机会。

      她思索良久,从“民心”二字破题:“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故帝王治道,首在得民心。”接着论如何得民心:“一曰养民,轻徭薄赋,使民富足;二曰教民,兴学重教,使民知礼;三曰安民,除暴安良,使民安居;四曰察民,广开言路,使民得诉。”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转,直指时弊:“然今之朝廷,似与此道相悖。矿监税使四出,夺民之利;厂卫横行,禁民之言;党争不息,耗民之财;边备废弛,危民之安。此非臣危言耸听,乃天下共见。”

      这话大胆之极。殿试文章虽要求直言,但如此尖锐批评朝政,仍属罕见。林秀却顾不得了——既然这是唯一的机会,就要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她继续写治国之策:整顿吏治、改革赋税、加强边防、振兴教育。每策皆有具体建议,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尤其提到“开女学”:“臣观历代,才女辈出,班昭续史,文姬传书,清照词冠两宋。然今之女子,困于闺阁,不得施展。若开女学,许女子读书明理,则天下英才倍增,家国受益无穷。”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文章中提出女子教育。写到这里,她仿佛看见母亲灯下纺织的身影,看见无数被埋没的才女,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文章写罢,日已过午。她仔细封好试卷,与其他考生一同交卷。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试卷由读卷官当场评阅,选出前十名呈皇帝御览,钦定三甲。林秀站在殿前,看着那些身着绯袍的官员在殿内忙碌,心中却异常平静。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命。

      申时初,读卷官捧卷出殿。司礼监太监展开金榜,开始唱名。

      殿试排名与会试不同,重新洗牌。从三甲最后一名往前,每报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出列谢恩。林秀听到许多熟悉的名字:刘宗周在二甲第十七名,郑元勋在二甲第九名,卢象升竟是一甲第二名榜眼。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太监展开最后一张金榜,声音洪亮:

      “万历二十九年辛丑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南直隶兴化县,林修!”

      保和殿前一片死寂。

      林修?又是林修?会试会元,殿试状元?连中两元?这在大明科举史上也不多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秀身上。羡慕、嫉妒、震惊、怀疑,各种情绪交织。林秀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状元?她是状元?

      “请状元林修上前谢恩!”太监高喊。

      她机械地出列,走到殿前玉阶下,跪下,叩首:“臣林修,谢主隆恩。”

      声音从殿内传来,疲惫而淡漠:“平身。”

      她起身,退到一旁。接下的程序她已记不清了——赐宴、授官、游街,一切都像在梦里。只记得自己穿上大红进士服,戴上乌纱帽,胸前佩上金花,骑上高头大马,在礼乐仪仗簇拥下走出紫禁城。

      京城万人空巷。从午门到东长安街,道路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鲜花、彩带抛洒过来,欢呼声震耳欲聋。林秀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却觉得离自己很远。

      琼林宴设在礼部衙门。三百新科进士齐聚,美酒佳肴,歌舞升平。这是他们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从此“进士及第”,前程似锦。

      林秀作为状元,自然坐在主桌。同桌的有榜眼卢象升、探花(殿试探花是另一人,名赵南星),以及几位主考官。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林状元,”卢象举杯,“在下有一事不解:闻林兄是泰州周文翰老先生高足,然周老致仕多年,林兄如何得他真传?”

      林秀谨慎回答:“家父与周老有旧,故得入门墙。”

      “原来如此。”卢象升点头,“不过林兄文章,尤其殿试那篇,锋芒毕露,直指时弊,着实令人佩服。只是……”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是否太过直白?譬如批评矿监税使、厂卫横行,恐惹人不快。”

      林秀正要答话,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卢兄此言差矣。殿试文章,贵在直言。林状元敢言人所不敢言,正是士大夫风骨。”

      说话的是赵南星,今科探花,也是东林党人。他举杯向林秀示意:“林兄文章,赵某拜读,深感敬佩。尤其‘开女学’之论,虽惊世骇俗,却是一片赤心。来,敬林兄一杯。”

      林秀举杯回敬。酒刚入口,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她转头,见对面席上一个中年官员正盯着她看。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穿的不是文官服,而是内官特有的蟒袍——是司礼监的太监。

      太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尤其在耳垂、喉结处停留。林秀心头一凛,下意识想避开,却已晚了。

      那太监忽然起身,走到主桌,向主考官礼部尚书李廷机行礼:“李大人,咱家敬您一杯。”

      李廷机连忙起身:“曹公公客气。”

      曹公公——林秀想起来了,这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魏忠贤的心腹。他怎么来了琼林宴?

      曹化淳与李廷机饮罢,目光转向林秀:“这位就是今科状元林修林公子?”

      林秀起身行礼:“晚生林修,见过曹公公。”

      曹化淳走近,上下打量她,忽然笑道:“林公子好相貌,清秀如女子。”说着,竟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林秀下意识侧身避开。这一避,动作间露出颈项——那里没有喉结。

      曹化淳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收回手,笑意更深:“林公子今年贵庚?”

      “二十有一。”

      “可曾婚配?”

      “尚未。”

      “哦?”曹化淳绕着林秀走了半圈,忽然停在她身侧,低声道,“林公子耳垂上这旧痕,可是穿耳洞留下的?”

      声音不大,但主桌众人都听见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秀耳垂上——那里确实有两个浅浅的凹痕,是幼时母亲给她穿耳洞留下的,这些年虽已平复,细看仍能看出。

      满堂寂静。歌舞停了,交谈停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她知道,瞒不住了。

      李廷机脸色大变:“曹公公,此话何意?”

      曹化淳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咱家怀疑,这位‘林状元’,根本是个女子!”

      轰——!

      整个琼林宴炸开了锅。三百进士、数十官员,全都目瞪口呆。女子?状元是女子?这怎么可能!

      “曹公公,”林秀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说晚生是女子,可有证据?”

      “证据?”曹化淳冷笑,“耳洞是其一。其二,你无喉结;其三,你声音尖细;其四,”他转向李廷机,“李大人,可否让林状元解衣一验?”

      李廷机脸色铁青。让新科状元当众解衣,这是天大的侮辱。但若不验,此事如何收场?

      “荒唐!”赵南星拍案而起,“曹公公,林状元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你无凭无据,竟敢如此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验便知。”曹化淳寸步不让,“若林状元真是男子,咱家当众赔罪;若是女子,”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可是欺君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秀。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林秀站在那束束目光中,忽然想起兴化河边那些晨雾弥漫的清晨,想起祠堂里族老们的呵斥,想起贡院里那九天的煎熬。

      二十年隐忍,一朝揭穿。但她不后悔。

      她缓缓抬手,摘下乌纱帽,解开进士服的第一颗扣子。

      “林兄!”刘宗周冲过来,按住她的手,“不可!”

      “让他验。”林秀推开刘宗周的手,继续解扣子。第二颗,第三颗……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盯着那缓缓解开的衣扣。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圣旨到——!”

      一个太监匆匆跑入,手捧黄绫圣旨。所有人慌忙跪倒。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状元林修,文章卓异,见识超群,朕心甚慰。然有司奏报,林修身份有疑。着即召林修入宫,朕要亲自问话。钦此——”

      曹化淳脸色一变。皇帝要亲自过问?这……

      林秀却松了口气。面圣,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大的危机。但她已无路可退。

      “臣领旨。”

      她重新穿好衣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跟着传旨太监走出琼林宴。

      身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真是女子?怎么可能!”

      “若真是女子,那可是千古奇闻!”

      “欺君之罪啊,要诛九族的……”

      林秀没有回头。她走出礼部衙门,走进三月暮色里。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她跟着太监,一步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但她知道,从她女扮男装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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