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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9次投喂 沈渡吃凉了 ...

  •   一
      沈渡回到家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是透明的,很普通的那种,超市里两毛钱一个。里面装着一个便当盒,白色的,盖子上印着一朵小花。便当盒是温热的,隔着塑料袋和盒盖,还能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温度。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没有打开。
      先去洗了手。洗完手,倒了一杯水。倒完水,又去把窗帘拉上了。拉完窗帘,又觉得太暗,把灯打开了。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这盒红烧肉带回家?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应该在办公室里就把它吃掉。那是最高效的路径——吃完,洗干净饭盒,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她。不需要带回家,不需要占用额外的空间和时间。
      但他没有。
      他把便当盒从公司带回了家,横穿了大半个北京,在地铁里拎着它站了四十分钟——是的,他今天没开车,因为他的车送去保养了,而他拒绝打车,因为打车软件的算法匹配机制让他觉得“不优雅”——就这样,他像拎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把一盒红烧肉带回了家。
      现在它躺在他家的餐桌上,安静地散发着香气。
      沈渡在桌子旁边站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他中午收到这盒红烧肉,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他在这九个小时里,打开便当盒看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办公室,刚拿到的时候,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了里面的内容——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旁边配了几棵焯过水的小青菜。然后他盖上了盖子。
      第二次是下午三点,他开完一个电话会议之后。他又掀开看了一眼,这次他注意到肉的色泽比第一次稍微暗了一些,油脂开始凝固。他盖上了盖子。
      第三次是下午五点半,他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盖上了盖子,把它装进塑料袋里,带走了。
      三次。他看了三次,一口都没吃。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不是不喜欢吃红烧肉——事实上,他对红烧肉没有特别的好恶。在他的饮食体系里,红烧肉属于“高热量、高脂肪、高糖分”的三高食物,不符合他的营养摄入标准。他通常不会主动点这道菜,但如果别人做了,他也不会拒绝。
      那他在犹豫什么?
      他坐在餐桌前,终于打开了便当盒。
      红烧肉已经完全凉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霜,覆盖在深红色的肉块上,看起来不像中午那么诱人了。但香味还在,那种混合了酱油、冰糖和八角茴香的浓郁香气,在凉了之后变得更加收敛,更加深沉。
      沈渡用筷子夹起一块。
      他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凉的。
      和中午的温度完全不同。中午那块是热的,温热的,带着锅气的,入口即化。这块是凉的,油脂凝固成了一种类似于冻的口感,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释放出比热的时候更加集中的甜味和咸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又一块。
      他吃完了整盒。
      凉的红烧肉。凝固的油脂。冷掉的青菜。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空便当盒,嘴角沾着一点凝固的酱汁。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空盒子。
      他想起了林颂说的话。
      “吃吧,吃完记得还饭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饭盒在你前台了。红烧肉,减了糖。吃完给我地址,我来拿饭盒。”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应该说“谢谢”,这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回复。但他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不到那盒红烧肉的重量上。
      他应该说“很好吃”,这也是一个得体的回复。但“很好吃”三个字也太轻了。而且——他觉得“很好吃”这个评价不准确。红烧肉不是“很好吃”,红烧肉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饭盒我洗干净了。明天你来拿还是我送过去?”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我去拿。你中午在公司吗?”
      “在。”
      “那好。十二点。别跑。”
      “别跑”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跑?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跑过。他的步态从来都是从容的、稳定的、经过计算的。
      “我不跑,”他打字。
      “我知道。你是那种打死都不会跑的人。但我想说,万一你想跑呢?”
      “我为什么要跑?”
      “因为你吃了我的红烧肉。你现在欠我的了。”
      沈渡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欠她的?
      他想了想这个逻辑。她主动给他送了饭,他吃了,所以他欠她的?这个因果链条有问题。他没有要求她送饭,她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这是一个单方面的赠与行为。在法律上,赠与一旦完成,赠与人和受赠人之间就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
      但——他觉得她说得对。
      他确实觉得欠她的。
      不是欠一顿饭,不是欠一个饭盒,是欠一种他还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那我怎么还?”他打字。
      “不用还。先欠着。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你不怕我忘了?”
      “你不会忘。你这种人,什么都不会忘。你的大脑就像一台硬盘,所有数据都存着,永远不会删除。问题是——你存了太多没用的数据,把有用的都埋住了。”
      沈渡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反驳。他想告诉她,他的大脑不是硬盘,是处理器。他不存储无用的数据,他只处理和筛选。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可能有点道理。
      他确实存了很多东西。三年前的邮件,五年前的通话记录,七年前的一条短信。他从来没有删除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万一哪天需要呢?
      万一哪天需要证明某个事实,万一哪天需要回溯某个决策,万一哪天需要——
      他需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你还在吗?”林颂又发了一条消息。
      “在。”
      “在干嘛?”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你存了太多没用的数据’那句。”
      “哦。那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沈渡想了很久。
      “可能对,”他打字。
      “可能?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可能’这个词了?你不是从来都‘百分之百确定’吗?”
      “因为有些事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
      “比如?”
      “比如……红烧肉凉了之后,口感和热的时候完全不同。我无法判断哪种更好。这是一个主观评价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对面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渡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三秒。
      他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刚笑过,又像是刚哭过。
      “沈渡,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就这一句。
      沈渡把这条语音听了七遍。
      第一遍,他在分析她的音调——比正常说话高了一个半音,说明情绪处于兴奋状态。
      第二遍,他在分析她的语速——比正常语速慢了百分之十五,说明她在斟酌用词。
      第三遍,他在分析她的停顿——“奇怪的”和“家伙”之间有一个零点三秒的停顿,说明她在犹豫要不要用“家伙”这个词。
      第四遍,他不再分析了。
      第五遍,他笑了。
      第六遍,他又笑了。
      第七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沈渡,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说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夸奖,可能是调侃,可能是批评,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
      但他喜欢听。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喜欢那个有点哑的、像是被风吹过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林颂的聊天窗口,长按那条三秒的语音,点击了“收藏”。
      收藏。
      他收藏了一条语音。
      他从来没有收藏过任何人的语音。他甚至很少用微信——他觉得这个软件的设计充满了反人类的交互逻辑。但今天,他收藏了一条三秒的语音。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稳定的,规律的,每分钟六十八次。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二
      第二天,沈渡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八点十分就到了。前台的小姑娘还在吃早餐,看到他进来,差点被包子噎住。
      “沈、沈总,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堵车。”
      “可是……现在才八点多,早高峰还没开始呢……”
      沈渡没有回答,径直走向电梯。
      他撒谎了。不是堵车,是他睡不着。他六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衣柜。他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排颜色相近的衬衫——白色、浅蓝色、浅灰色、深蓝色——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
      他平时选衣服只需要五秒。从左到右,按颜色深浅排序,今天是周四,穿从左数第四件。规则很简单,不需要思考。
      但今天,他在第三件和第四件之间犹豫了。
      第三件是浅灰色,第四件是深蓝色。他拿起浅灰色,放下。拿起深蓝色,又放下。最后他选了深蓝色。
      因为他想起林颂那天穿的是灰色卫衣。如果他也穿灰色,看起来可能会像——
      像什么?像情侣装?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拿起深蓝色的衬衫套上了。
      不是情侣装。绝对不是。他选深蓝色只是因为——因为它看起来更正式。对,更正式。今天有重要的会议。虽然他没有会议。
      他走进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屏幕。
      八点十五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从来没有觉得上午这么长过。他处理了四十七封邮件,审阅了三份技术方案,优化了一段代码的性能——把一个函数的复杂度从O(n?)降到了O(n log n),这是一个漂亮的优化,平时他会为此感到满意。
      但今天他一点都不满意。
      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跑偏。每工作十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一下,他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暗下去,他继续工作。十分钟后,又看一眼。
      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拿起手机,给林颂发了一条消息。
      “你几点到?”
      “十二点。我说过了。”
      “我知道。我想确认一下。”
      “你是在催我吗?”
      “不是。”
      “那你是在想我?”
      沈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打“不是”。这是最安全的回答,也是最接近事实的回答——他不是在想她,他只是在确认时间安排。这是效率管理的正常行为。
      但他没有打“不是”。
      他打了三个字。
      “可能是。”
      发送。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觉得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自己打的。像是别人用他的手,打出了他不认识的字。
      回复几乎是瞬间来的。
      “可能是?沈渡,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会说‘不是’。现在你说‘可能是’。这说明你的确定性下降了百分之——你自己算吧。”
      沈渡算了。从百分之百的“不是”下降到百分之——他不想算这个数字。
      “人不是算法,”他打字,“确定性不是唯一的标准。”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到的。”
      “那你进步了。沈渡,你终于开始像一个人类了。”
      沈渡看着“像一个人类”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是一个人类,从来都是。但他用了二十八年,才学会“像一个人类”。
      他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好了,不跟你聊了,”林颂发来消息,“我在画画。十二点见。”
      “你在画什么?”
      “不告诉你。到时候给你看。”
      到时候。又有一个“到时候”。她总是用这种不确定的时间状语,像把一个东西放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让他去找。
      他放下手机,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工作。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的不是代码,而是一行字:
      “十二点。十二点。十二点。”
      他删掉了。
      然后又打了一遍。
      又删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北京三月的中午,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地散步,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有人坐在台阶上吃盒饭。
      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对他来说,楼下的那些人只是数据——流量、密度、速度、方向。但今天,他看着他们,想的是:他们中午吃什么?有人给他们送饭吗?他们会在十二点的时候,等一个人来吗?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我到楼下了。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沈渡几乎是跑着进电梯的。
      他没有跑——他告诉自己他没有跑——他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正常步速是每秒一点二米,他现在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一点六米。快了百分之三十三。这不叫跑。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看到林颂站在大厅里。
      她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还是那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是塑料袋了,是一个银灰色的保温袋,看起来质量很好的那种。
      等等。
      银灰色。保温袋。
      沈渡认出来了。那是他前天在网上买的,昨天刚送到,他让前台帮她收着的。他买这个保温袋的时候,给自己的理由是“这样她送饭的时候更方便”。
      但现在看到她拎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保温袋的颜色和她很配。灰色,和他昨天犹豫的那件浅灰色衬衫是一个色系。
      “你买了保温袋?”他走过去,问。
      “你买的,”林颂纠正他,“你让前台给我的。”
      “对,我买的。”
      “为什么?”
      “因为塑料袋不保温。冷掉的菜口感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林颂看着他,歪了歪头。
      “沈渡,”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在用‘效率’和‘口感’当借口?”
      “什么借口?”
      “关心我的借口。”
      沈渡沉默了。
      “你买保温袋,不是因为怕菜凉了。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拎着塑料袋到处走,对吗?”
      “不对。是因为——”
      “因为你看到了我上次拎着塑料袋来的,你觉得那个袋子太薄了,不够结实,怕它破了,怕里面的东西洒出来,怕我尴尬。对吗?”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看到她拎着那个透明的、薄薄的塑料袋走进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个袋子能承受多大的拉力?如果破了,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洒出来?她会不会因此感到不便?
      他买保温袋,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拎着一个破塑料袋走在街上。
      不是因为菜会凉。菜凉不凉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非吃热的不可。
      “你这个人,”林颂说,“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乎。”
      沈渡站在那里,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有人匆匆走过。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
      “我在乎,”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颂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容,沈渡觉得,如果非要打分的话,他会打——不,不打分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数。
      “走吧,”她说,“上去吃饭。今天做了两个菜。”
      “什么菜?”
      “一个是红烧肉。上次你说太甜,这次减了糖,加了一点辣椒。”
      “我说过我可以学着吃辣。”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胃疼。所以只放了一点点,提味用的,不辣。”
      “还有一个呢?”
      “番茄炒蛋。咸口的,不是甜口。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菜。”
      沈渡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食物,不是液体,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看见了。
      他被看见了。
      不是被一个算法看见,不是被一个系统看见,不是被一个数据模型看见。是被一个人看见了。一个会做红烧肉、会画小机器人、会在凌晨两点熬粥的人。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不吃甜的菜。”
      林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心疼”。
      “走吧,”她说,转身走向电梯,“别站在这里发呆了。再发呆菜就真凉了,你的保温袋也救不了。”
      沈渡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他注意到她的步速是每秒一点一米,比他慢,但他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和她保持一致。
      他没有计算这个动作。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
      他只是——想和她一起走。
      三
      办公室里,林颂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保温袋的温度显示屏上写着“52℃”。沈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温度说明保温效果很好,食物的口感应该和刚出锅的时候相差不大。
      林颂从里面拿出两个便当盒。一个是白色的,盖子上印着一朵小花——就是昨天那个。另一个是浅蓝色的,盖子上什么都没有,很素净。
      “白色的装红烧肉,蓝色的装番茄炒蛋,”她说,“吃哪个先?”
      “有区别吗?”
      “有。番茄炒蛋是现炒的,不需要加热。红烧肉我建议你加热一下再吃,凉了口感不好。”
      “你不是说保温袋能保温吗?”
      “能保温,但不是永远。你总不能指望它把菜保温到天荒地老吧?”
      沈渡想了想,拿起浅蓝色的便当盒,打开。
      番茄炒蛋。
      鸡蛋炒得嫩黄的,番茄切成小块,汤汁是浅浅的橙红色,没有放糖——他能看出来,因为汤汁的色泽偏橙红而不是偏红褐,说明没有用糖来加深颜色。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绿的,黄的,红的,看起来像一幅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温热的。嫩滑的。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融合,酸味很新鲜,像是番茄刚从菜市场买回来、切开的时候还带着汁水的那种酸。
      “好吃吗?”林颂问。
      “嗯。”
      “就‘嗯’?你的评价能不能丰富一点?”
      “非常好吃。”
      “还有呢?”
      “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度刚刚好。没有放糖,很好。”
      林颂叹了口气:“你评价一道菜,能不能不要像在做化学实验?”
      “那应该怎么评价?”
      “你应该说——‘这道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番茄炒蛋’。”
      “我妈妈不会做番茄炒蛋。她是东北人,做的是番茄炖牛腩。”
      林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的意味。
      “那你就说——‘这道菜让我觉得很温暖’。”
      沈渡想了想。
      “这道菜让我觉得很温暖,”他说。
      “真的?”
      “真的。”
      “比你的算法还温暖?”
      “算法没有温度。温度是物理量,算法是——”
      “沈渡。”
      “嗯?”
      “闭嘴,吃饭。”
      沈渡闭嘴了。他低下头,继续吃番茄炒蛋。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吃了一整盒番茄炒蛋,一粒米都不剩。然后林颂把白色的便当盒拿去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递给他。
      “红烧肉,加热版。尝尝。”
      沈渡打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酱油、冰糖和八角茴香的香气。肉的色泽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油脂完全融化,包裹在每一块肉上,闪着油亮的光。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热的。软糯的。入口即化的。甜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想了想,是辣。非常轻微的辣,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声,在甜味的背后隐隐约约地响着。
      “你放了辣椒,”他说。
      “放了一点点。两个干辣椒,提味的。”
      “我不吃辣。”
      “你不吃的是‘辣’,不是‘辣椒’。辣椒是一种食材,它有自己独特的香味,不只是辣。你以前拒绝辣椒,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一种刺激物,而不是一种风味。但如果你能放下偏见,你会发现——辣椒和红烧肉是绝配。”
      沈渡又夹了一块。这次他吃得很慢,细细地嚼,让肉在嘴里慢慢化开,让每一种味道都在舌尖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甜。咸。酸。鲜。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辣。
      它们不是分开的,不是像色谱一样可以拆解成独立的波长。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无法拆分的整体。
      “怎么样?”林颂问。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说。
      “那就不要形容。就告诉我,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分析,没有拆解,没有化学实验。就是喜欢。”
      林颂看着他,笑了。
      “沈渡,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沈渡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吃红烧肉。一碗米饭,一盒红烧肉,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两个空便当盒。
      “林颂,”他说。
      “嗯?”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饭?”
      林颂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你这个问题上次问过了。”
      “你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简单,简单到你不相信。”
      “你可以试试。”
      林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在他的便签纸上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机器人。方头方脑的,眼睛是两个像素点,嘴巴是一条横线。机器人手里捧着一颗心,心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机器人的胸口。
      下面写着一行字:
      “你的心脏也是一台机器。它只是需要被启动。”
      她把便签纸贴在他的显示器边框上,然后转过身,拿起保温袋,开始收拾便当盒。
      “这就是答案,”她说。
      沈渡看着那个小机器人,看了很久。
      “我不太明白,”他说。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让它启动。”
      “怎么启动?”
      “你已经启动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她把保温袋挎在肩上,站在办公室门口,逆光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他读不懂但想一直看的画。
      “我走了,”她说,“明天再来。”
      “明天你做什么?”
      “你猜。”
      “我不猜。”
      “那你明天就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林颂,”沈渡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他说,“今天的饭。番茄炒蛋和红烧肉。都很好吃。”
      林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不客气,”她说。
      然后她走了。
      沈渡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纸。
      那个小机器人。方头方脑的,眼睛是两个像素点,嘴巴是一条横线。手里捧着一颗心。
      “你的心脏也是一台机器。它只是需要被启动。”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张便签纸。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他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然后他打开电脑,找到林颂的档案,把评分从九十二改成了九十五。
      想了想,又改回了九十二。
      又想了想,改成了九十三。
      最后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脏在跳。每分钟六十八次。和平时一样。
      但每一次跳动,都比平时重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深处,慢慢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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