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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社交距离的逼近 林颂三天没 ...


  •   一

      林颂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来。

      沈渡发现自己每天中午都会不自觉地看向办公室门口。这个行为毫无意义,因为他的办公室门是磨砂玻璃的,即使有人来了他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

      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分析这个行为。

      首先,他定义了这个行为的性质。看门口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功能性价值——他不可能通过“看”来让一个人出现。所以他这不是在看,而是在“期待”。

      期待。

      这是一个他很少使用的词。在他的词汇库里,“期待”通常与可预测的事件挂钩——期待服务器启动完成,期待代码编译通过,期待数据模型收敛。这些都是有明确概率分布的事件,期待是合理的。

      但期待一个人出现?一个人的出现不是事件,是变量。变量不能作为期待的对象,因为变量没有确定的概率分布。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一点。

      但他的眼睛还是往门口看。

      第五天中午,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颂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你这几天没来。”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呀。”

      “你不来了吗?”

      “怎么了?想我了?”

      沈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按照他过去的习惯,他会说“不是,我只是需要确认午餐安排”。但他正在尝试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他在上一章里学会的那种。

      “可能吧,”他打字。

      “又‘可能’?你能不能有一次说‘是’?”

      沈渡想了想。

      “是,”他打字。

      对面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渡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是”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看了一眼智能手表——八十七次。比静息高了十九次。

      然后回复来了。

      “我在赶画稿。最近接了一个活,要画一组二十四节气的插画,截稿期快到了。这几天都在加班,没时间做饭。”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外卖。”

      “什么外卖?”

      “黄焖鸡米饭。还行。”

      沈渡皱了皱眉。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外卖”和“还行”这两个词的时候,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她不应该吃外卖。她应该吃自己做的饭。她应该坐在那张画满食物的桌布前,慢慢地吃一碗她亲手做的菜。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你给我点?你知道我吃什么吗?”

      “番茄炒蛋。红烧肉。辣椒炒肉。清炒时蔬。酸辣汤。”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之前做过。我记住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五秒。

      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渡,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语音就断了。

      沈渡等了三十秒,没有后续消息。他打字:“真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继续画画了。你也工作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想吃什么?”

      “你不用给我点外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外卖。”

      “那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打了一半,停住了。过了十秒,她重新发了一条。“算了,不说了。我继续画画了。”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感觉到那个“我想要”后面有一个词,一个她没有说出来的词。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他放下手机,试图集中注意力工作。但他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颂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做什么?她想要什么东西?她想要——什么?

      他想不出来。

      下午两点,他开了一个会。会上他在说话,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脑子只有一半在会议上,另一半在想着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下午四点,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沈总?”实习生在他身后喊,“您又要走?”

      “嗯。”

      “可是……您今天已经提早走了一次了……”

      “今天提早走两次。”

      实习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在电梯里,他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个地址——林颂之前给他的那个地址,她家的地址。

      他从来没有去过。她给过他一次,在第一次送饭的时候,写在纸条上。他把纸条收好了,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现在他拿出来,输入了手机地图。

      距离:十一公里。开车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他走出大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沈渡报了一个地址。

      “那边有点堵啊,”司机说,“高峰期快到了。”

      “没关系。”

      “赶时间吗?”

      “不赶。”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三月的下午,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开始变得柔和。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灰色的城市里点上了颜色。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玉兰花。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比导航预计的多了七分钟。堵车的时候,沈渡没有像平时那样烦躁。他以前最讨厌堵车——浪费时间,降低效率,没有任何产出。但今天,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和行人,心里想的是:她在家吗?她在画画吗?她吃饭了吗?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沈渡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面前的建筑。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小区,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楼下有几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住在CBD附近的高层公寓里,有门禁,有电梯,有二十四小时的物业管理。这种老小区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走进小区,找到了林颂住的那栋楼。三楼,302。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窗户的旁边挂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犹豫了。

      他来干什么?他没有提前通知她,没有问她是否方便,没有确认她是否在家。他凭空出现在她家门口,这不符合社交礼仪。这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应该转身回去。

      他站在楼下,站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里,他的大脑进行了激烈的运算——去还是不去?去可能冒犯她,不去可能——可能什么?他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但他也找不到必须去的理由。

      他只是——想见她。

      这个理由够吗?

      在他的系统里,“想见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个充分的决策依据。决策需要基于成本收益分析、风险评估、资源优化。但今天,他站在这个老小区的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盆绿萝,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决策不需要那么多依据。

      他上了楼。

      楼梯很窄,水泥的,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踩过很多年。墙壁上刷着一些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二楼拐角处放着一辆婴儿车,里面坐着一只毛绒玩具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每一个上楼的人。

      沈渡走到三楼,站在302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画。很小的画,巴掌大,画的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请敲门。”

      沈渡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林颂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沾了一些颜料——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一幅抽象画。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比扎马尾的时候看起来柔软了很多。她的脸上也有颜料,左脸颊上有一道蓝色的痕迹,像是用手指抹上去的。

      她看到沈渡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大了。

      “沈渡?”

      “嗯。”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你给过我地址。第一次送饭的时候,写在纸条上。”

      “那张纸条你还留着?”

      “嗯。”

      林颂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进来吧,”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沈渡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二

      林颂的家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自由职业插画师的家应该是乱糟糟的,到处是颜料和画稿,像一个被炸过的颜料工厂。但这里很整洁——不是那种样板间式的整洁,而是一种有温度的整洁。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客厅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但被巧妙地分成了几个区域。靠窗的地方是工作区,一张大木桌,上面铺着一块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散落着画笔、颜料盘、水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像一个安静的舞台。

      靠墙的地方是展示区。一整面墙都挂满了画,不是那种很严肃的艺术作品,而是她生活中随手画的小东西——路边的猫、窗台上的花、菜市场里的鱼、地铁里的人。每一幅都不大,巴掌大或者A4大小,但每一幅都色彩明亮,笔触温暖,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微笑。

      客厅的中央是一张餐桌,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桌布上画满了各种食物——饺子、面条、红烧肉、番茄炒蛋、酸辣汤、糖醋排骨——一看就是她自己画的,因为那些食物的线条和色彩和墙上的画一模一样。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还剩了半锅粥。旁边有一个小砂锅,砂锅的盖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随便坐,”林颂说,“我去换个衣服。身上都是颜料。”

      她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沈渡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哪里。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一个数据采集器,贪婪地捕捉着每一条信息。

      他走到那面画墙前面,一幅一幅地看。

      第一幅画的是菜市场里的鱼摊。鱼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摊主的手粗糙而有力,背景里还有一个在挑鱼的阿姨。画面很热闹,很生活,你能闻到鱼腥味和菜市场特有的潮湿气息。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地铁站里的场景。一个男人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公文包。他的领带歪了,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累极了。画面用了很多暖色调——橙色、黄色、淡红色——照理说疲惫的画面不该用这些颜色,但她用了,而且效果出奇地温暖。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毯子,旁边放着一杯茶。画面里没有人,但你能感觉到——有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他继续往下看。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幅。

      那幅画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画面上是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满了电脑屏幕。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很奇怪——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发呆。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便当盒,里面是空的。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

      沈渡盯着这幅画,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认识这个场景。这是他的办公室。那个男人——是他。

      “那是你。”

      林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站在卧室门口。她的脸上还有那道蓝色的颜料痕迹,没有擦掉。

      “你画了我?”沈渡问。

      “嗯。那天在日料店见完你之后,回家画的。”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我以为你对我印象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对你印象不好了?”

      “你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那是因为我饿了。你说了四十分钟的三文鱼,一口都没让我吃。”

      沈渡沉默了。

      “而且,”林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我不是对你印象不好。我是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坐在那么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么多电脑屏幕,看起来像一个掌控一切的人。但你面前的便当盒是空的。你连一口饭都没吃。你掌控了一切,但你连自己有没有吃饭都不知道。”

      沈渡没有说话。

      “我回家之后,一直在想你的样子,”林颂继续说,“你坐在那里,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在笑。但你不知道自己在笑。你连自己开不开心都不知道。”

      “我——”

      “你等一下,”林颂打断他,走到工作桌前,从一堆画稿里翻出了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那天画的另一幅。没挂出来,因为我觉得画得不好。”

      沈渡接过来,展开。

      画面上还是他。但这一次,不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一个阳台上,面前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看着远方。

      他的表情和第一幅完全不同。第一幅里的他是茫然的,机械的,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这一幅里的他是——平静的。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深度的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认真,很投入。

      “这幅画叫《在想》,”林颂说。

      “在想什么?”

      “不知道。那是你自己要想的问题。”

      沈渡看着画,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开心吗?

      他的生活很完美。他有成功的事业,有聪明的头脑,有优渥的收入。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一个决策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个目标都清晰明确。

      但他开心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开心”不是一个可量化的指标,不是一个可优化的目标。它不在他的系统里。

      “林颂,”他说。

      “嗯?”

      “你为什么开始给我送饭?”

      林颂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

      “你这个问题问过好几次了。”

      “你一直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我怕你不相信。”

      “你可以试试。”

      林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过来坐,”她说。

      沈渡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林颂说,“是在国贸那家日料店。你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像在做学术报告。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人。”

      沈渡点点头。这个评价很中肯。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继续说,“你点了一份刺身拼盘,然后一直在说三文鱼。你说了四十分钟,一口都没吃。我以为你是在炫耀你的知识,但后来我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在紧张。”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紧张的时候会不停地说话,”林颂说,“说一些你非常熟悉的东西,因为那是你的安全区。你不敢吃刺身,因为你的手在抖,你怕拿不稳筷子。你怕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出丑。你怕——失控。”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观察到了这些,”林颂说,“然后我想,这个人,他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用数据和逻辑筑了那么高的墙,但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紧张、会害怕、会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她笑了笑。

      “然后我回家画了那幅画。画完之后我想,如果这个人,如果他不是一台机器,如果他能停下来,如果他能让自己吃一口饭——那他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你就开始给我送饭?”

      “对。我想看看,一台机器,如果被喂饱了,会不会变成一个人。”

      沈渡低下头,看着桌布上画的那碗红烧肉。桌布上的红烧肉是红色的,油亮的,旁边配着几棵绿色的小青菜。画得不太像——肉块太大了,青菜也太大了,比例不对。但你能感觉到画这碗红烧肉的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画的。

      “林颂,”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成功了吗?”

      林颂歪着头看他。

      “你觉得呢?”

      沈渡想了想。他想起了过去两周发生的每一件事——红烧肉、保温袋、辣椒的惩罚、凌晨两点的粥、显示器上的小机器人、那条三秒的语音、以及他今天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刻。

      “我觉得,”他说,“我的系统还在运行。但它的目标函数变了。”

      “变成什么了?”

      “不再是最大化效率。而是——”他顿了顿,“最大化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林颂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布上画着那个红烧肉的图案,画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沈渡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有一点抖,“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多久?”

      “从我画完那幅画开始。两个星期。十四天。”

      沈渡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bug,不是错误,不是异常。是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感觉。像是——一段他从来没有执行过的代码,突然被调用了,运行了,产生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输出。

      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他想象中暖得多。她的手指上有颜料,有画笔磨出的薄茧,有生活的痕迹。他的手握着她的时候,他觉得——他握住的不是一只手,是一个他找了很久但不知道自己在找的东西。

      “你的手在抖,”林颂说。

      “我知道。”

      “你在紧张?”

      “可能。”

      “又‘可能’?”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

      “是,”他说,“我在紧张。”

      林颂笑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看着他。

      “沈渡,”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听过的——最不像你会说的话。”

      “哪句?”

      “‘最大化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一个数据。没有百分比,没有分数,没有效率,没有优化。就是——想跟我待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很好。”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画满食物的桌布前,手握着手,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你饿不饿?”林颂问。

      “有点。”

      “我给你做饭。”

      “你不是在赶画稿吗?”

      “画稿可以等。人不能等。”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沈渡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猪肉,半盒牛奶,还有一瓶她自制的辣椒酱。辣椒酱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红色的,能看到里面的辣椒籽和蒜片。

      “材料不多,”林颂说,“给你做个蛋炒饭吧。”

      “好。”

      她开始动手。打鸡蛋,切葱花,热油,下锅。动作很熟练,很流畅,像是一个做了很多次的动作。锅铲在锅里翻动,发出清脆的声音,鸡蛋和米饭在高温下融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哼着一首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哼到哪。油烟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她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他没有听过的交响曲。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他经历过。而是他想象过。在某个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最深最深的梦境里,他梦到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人,一个厨房,一顿饭,一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温度。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系统在模拟一个不可能的场景。

      但现在,这个场景就在他面前。

      “发什么呆?”林颂端着锅转过身,“拿两个碗。”

      沈渡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白瓷的,很普通,但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颂把蛋炒饭分到两个碗里。一人一碗,坐在餐桌两边。

      蛋炒饭很简单——鸡蛋、米饭、葱花、盐、一点酱油。但吃起来很香。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上面,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吗?”林颂问。

      “好吃。”

      “就‘好吃’?”

      “非常好吃。”

      “还有呢?”

      沈渡想了想。

      “这道菜让我觉得很温暖,”他说。

      林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会了我教你的话。”

      “嗯。你说过,评价一道菜的时候,要说它让你想起了什么。”

      “那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他顿了顿,“我什么都没想起。我只是觉得温暖。不是回忆,是感受。”

      林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被理解”的感觉。

      “沈渡,”她说,“你知道吗,你今天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

      “什么?”

      “你来看我了。没有提前说,没有理由,就是——来了。”

      “这让你意外吗?”

      “很意外。我以为你是那种永远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你为什么来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

      “因为我想见你,”他说,“这个理由够吗?”

      林颂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了他的手。

      “够,”她说,“很够。”

      三

      沈渡在林颂家待到了晚上。

      他们吃了蛋炒饭,喝了茶,聊了很多。不是那种信息交换式的聊天,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漫无目的的聊天。她给他看她画的二十四节气插画——立春的嫩芽,夏至的西瓜,秋分的落叶,冬至的饺子。每一幅都小小的,精致的,像一个一个温柔的句子。

      “这是立春,”她说,“你看这个芽,刚从土里钻出来,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它就是要钻出来。这是本能。”

      “这是夏至,”她说,“西瓜。我画的时候一直在想,西瓜最中间那一口,是不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这是秋分,”她说,“落叶。其实落叶不悲伤。它落下来的时候是开心的。因为它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

      “这是冬至,”她说,“饺子。我包的饺子不好看,但很好吃。下次给你做。”

      沈渡看着这些画,忽然觉得——他以前错过了很多东西。他错过了春天的芽,夏天的西瓜,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饺子。他错过了——生活。

      “林颂,”他说。

      “嗯?”

      “我可以经常来吗?”

      “来干什么?”

      “来吃饭。来看你画画。来——”他想了想,“来待着。”

      林颂笑了。

      “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来的时候,不能带电脑。不能看手机。不能想工作。就是——待着。”

      沈渡想了想。

      “好,”他说。

      “你确定?你能做到?”

      “不确定。但我会努力。”

      林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像是——爱。他不知道那个词对不对,但他觉得,那就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

      “你该回去了,”林颂说,“明天还有工作。”

      “嗯。”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穿上鞋,转过身,看着林颂。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脸上还有那道蓝色的颜料痕迹,头发有点乱,T恤上沾着新的颜料——大概是刚才炒饭的时候溅上去的。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完美。不精致,不整齐,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高分匹配对象”。

      但她看起来——真实。

      “林颂,”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送饭。谢谢你画那幅画。谢谢你——等我。”

      林颂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那种笑容,沈渡觉得,如果他有一个评分系统来评价笑容的话,这个笑容会是——

      不。不打分。

      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数。

      “走吧,”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颂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走出小区,站在街边。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和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林颂的脸在缝隙里露出来,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窗帘拉上了。

      沈渡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个拥抱。

      他拿出手机,给林颂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你还没上车呢。”

      “快了。”

      “那你上车了告诉我。”

      “好。”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红砖楼,老槐树,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脏在跳。每分钟——他没有看手表。他不需要知道那个数字。

      他只需要知道:它在跳。跳得很响,很重,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在——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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