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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道初显 谢清辞在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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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在剧痛中醒来。
左腿断骨刺肉,呼吸扯裂肋骨。她咳出血沫,费力睁眼——军帐破顶漏下天光,尘糜狂舞。空气里混着血腥、药苦、霉腐气。
“醒了?”
声音沙哑。谢清辞转头。
秦红玉坐在桌旁擦剑。银甲卸在一旁,只着玄色软甲。左额白布渗血。她擦得很慢,剑身一道米粒大的崩缺在昏光下森寒。
“这是……”
“我的军帐。”秦红玉没抬头,“城破了,在退。”
谢清辞瞳孔一缩。清光、血书、倒下的身影……破碎记忆翻涌。
“我父亲……”
秦红玉放下粗布,沉默了一瞬,才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死了。文气散尽,走得干净。”
谢清辞心口一闷。她不记得那个父亲,可痛楚清晰。
“他最后……”
“让我护你周全。”
谢清辞扯了扯嘴角:“我这样的废人……周全何用?”
秦红玉眼神骤冷。
“废不废,不由你定。”她起身走到榻边,阴影压下,“你父亲以文道守城,以命践诺。这份情,我认。我应的事,从无食言。”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刺进谢清辞眼里:“你昏迷前念的那诗——‘质本洁来还洁去’——谁教的?”
谢清辞呼吸一窒。
秦红玉眯眼:“‘前世’?你果然不是原来那个谢家女。”
谢清辞僵住。
“不必慌。”秦红玉扯了下嘴角,无甚笑意,“你父亲去前说:‘我儿清辞,目中之神已非旧时,然赤子之心未改’。”
谢清辞怔住,鼻尖猛地一酸。
“他让我护的,是换了魂却承了他那身硬骨头的你。”秦红玉转身,指尖划过剑鞘崩缺,“那诗后半句……何意?”
谢清辞压住哽咽:“是说……人当持守本心洁净。宁可干净归去,不陷污淖苟活。”
“洁净?”秦红玉背脊微僵,“这世道,洁净顶什么用?挡刀?救命?”
她的声音很低,浸满疲惫。
谢清辞望着她孤峭背影:“洁净或许挡不住刀剑……但能让人心不死。”
秦红玉倏然转身。
“心不死?”
“嗯。”谢清辞迎上她的目光,眸中燃着微弱执拗的火,“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守住点什么。只要心里那点‘不肯屈服’的念想还在……人,就还没输。”
秦红玉瞳孔剧缩。
不肯屈服。
四字如石投死水,在她心底撞出沉闷回响。她握剑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帐帘在此时被猛地掀开!
“将军!”亲兵冲入,甲胄染血,“北狄追兵五里!萨满于鹰嘴谷唤来暴雪!斥候队……全军冻毙!”
秦红玉神色骤寒:“萨满?暴雪?”
“是!风雪障目,寒如刀剐骨!”
萨满术……控风雪……
谢清辞脑中电光闪过。文道之力,源于心,感于天……
“将军,”她开口,声音因激动发颤,“让我试试。”
秦红玉拧眉看她:“试什么?”
“文道。以文道,破他邪术。”
“你疯了?”秦红玉声调拔高,“站都站不起,拿什么试?!”
“我有父亲笔记,通晓法门。”谢清辞死死盯着她,眼中是濒死者的疯狂,“我境界低微,或许正因纯粹反能成。将军,绝境之中——何妨信我一次?”
秦红玉紧紧盯着她。女子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写满不甘与决绝。
帐内死寂。
“好。”
半晌,秦红玉齿间迸出一字,重若千钧。
“我给你这次机会。但若不成——”
“若不成,”谢清辞截断她,语气冰冷,“我死阵前,不拖累大军。”
秦红玉心头一震,深看她一眼,豁然转身:“传令!全军转向左翼高坡,据险列阵!”
令下。她回身看榻上挣扎欲起的谢清辞,无声一叹,上前俯身将人抱起。
身体凌空,谢清辞轻吸口气,攥紧秦红玉胸前软甲。一丝极淡清冽冷香钻入鼻端。
梅香。
她想起那盔甲上刻的梅。
“将军身上……”她哑声。
秦红玉身体微僵,抱她出帐。寒风扑面。
“是梅花香。”谢清辞靠在她肩头,声轻。
秦红玉沉默数步。
“家母旧日香囊残味。”声音混在风里,模糊低沉,“她最爱梅,说其性高洁,至死……不向风雪低头。”
谢清辞心中触动,脸贴紧冰冷肩甲。
高坡在望。残军正沿坡列阵,眼神如刀,死盯坡下接天连地的暴风雪。风雪深处,黑袍影舞,诡谲吟唱随风飘来,激起冰寒心悸。
秦红玉将谢清辞安置在背风巨岩旁,垫上自己猩红披风。
“听着,”她蹲身平视谢清辞,目光锐利,“只一次机会,半柱香。我在前死战,为你争时。但若力有不逮——”
“我明白。”谢清辞苍白脸上扯出坚定笑意,“请将军……务必活着回来。我还欠您一声‘多谢’。”
秦红玉定定看她两秒,忽然抬手用力揉她发顶,动作粗鲁,却带温度。
“活下来再谢。”
她起身,大步走向阵前。风雪狂卷,掀起她披风猎猎飞扬,如一面逆寒展开的战旗。
谢清辞闭眼,摒弃所有杂念。
文道之力,源于“心”与“言”。心越诚,志越坚,言越真。她“开蒙”未久,文气微若萤火,唯可倚仗这濒死之际灼烫的“不甘”。
不甘就此死,不甘父志湮,不甘浊世不容清光。
她深吸凛冽寒气,肺叶如割,神思却异常清明。睁眼望向吞噬一切的暴风雪,轻声开口,每字皆从肺腑灵魂深处呕出:
“风雪——其寒可冻骨?”
声初微弱,被风撕碎。可其中某种东西,却奇异地穿透风啸,清晰落入最近几名士卒耳中。几人一愣。
谢清辞积聚最后气力,声渐朗,带咳血沙哑,却斩钉截铁:
“难凉——胸中血未冷!”
“血未冷”三字出口刹那——
无形涟漪自她为中心荡开!周遭狂舞雪片轨迹骤乱,在她身周三尺内竟有片刻凝滞,如撞无形屏障!
坡上将士,包括已冲至坡腰的秦红玉,皆心有所感,骇然回望!
谢清辞浑然不觉。她“看”不见,却仿佛“感觉”到——天地间那暴戾阴寒的“萨满之力”,正被自己言语中微弱却执拗到极点的“不屈”心意干扰、冲击、驱散!
喉头一甜,淤血上涌。她强行咽下,面白近透明,眼却灼亮骇人。用尽全部气力,向风雪最深处、向黑袍舞动处嘶声喊出最后一句:
“且看——赤心如火,可融这万古冰原!”
“轰——!!!”
非真实巨响,是在所有人心头、在天地间炸开的轰鸣!厚重雪幕、蚀骨寒风,如被无形巨手狠狠撕碎!
雪,散了。
风,停了。
惨白天光刺破云层,如剑直射,将鬼域战场照得透亮!
风雪散尽,鹰嘴谷地形一览无余。北狄军暴露天光下,阵型清晰,脸上错愕惊恐分明。
死寂。
北狄阵中,黑袍萨满齐齐喷血,骨杖“咔嚓”碎裂!他们死死望向高坡上倚岩身影,面具孔洞后射出骇然光。
“文……文道!是文道复苏!”凄厉尖叫破寂。
“杀——!!!”
应他们的,是秦红玉震动山谷的怒咆,及如雪崩海啸般卷下的大靖铁骑!失风雪屏障,北狄先锋在哀嚎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最后一敌落马,秦红玉不及抹脸上温血,转身冲回高坡。
谢清辞倒岩石旁,气若游丝,面如金纸,唇边溢暗黑血沫。
“军医!”秦红玉嘶吼带颤,扑跪在地。
老军医爬来搭脉,一息便面无人色瘫软:“将军……心脉枯竭,文气反噬……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秦红玉如冰水浇顶。她想起谢探花力竭身亡的模样。
不……不能!
她猛地将人抱起,触手冰凉僵硬,那点微弱生机正从这破碎身体里飞速流逝。
“谢清辞!”她对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低吼,声嘶哑破碎,“你醒过来!你答应要活!你还没告诉我文道是什么!你不许死!不许死——!”
滚烫液猝不及防冲眶,砸在谢清辞冰冷脸颊,蜿蜒而下。
长睫几不可察一颤。
然后,极缓地,掀开一线。眸中神光涣散,却艰难凝聚,映出秦红玉赤红狰狞、布满血丝的眼。
“……将……军?”气若游丝。
秦红玉浑身剧震,臂收更紧,声咬牙切齿却带更咽:“你这……疯子!”
谢清辞极慢眨眼,涣散瞳孔里费力聚起一点微如风烛的笑。
“风……雪……散了?”
“散了!都散了!”秦红玉更咽,泪混脸上血污下淌,“你做到了!文道……真有用!”
“那就……好。”谢清辞合眼,声低需俯耳听,“我……不想……死。”
秦红玉耳贴她冰冷沾血的唇。
“想……弄明白……文道……”
“想……完成……父志……”
“我……不……服……”
不服这天,不服这命,不服强加绝境。每字如刀尖滚过,带血沫,烙进秦红玉心里。
秦红玉泪再汹涌。她听懂了。
“好。”她脸埋进谢清辞颈边染血的发,声闷重嘶哑,“不想死?好。”
她抬头,赤红的眼死死锁住那涣散瞳孔:
“我这条命,赌你活到想死那天。但有个条件——”
“教我文道。让我看看,这世上除了杀人的刀,还有什么路可走。”
谢清辞怔住。教将军文道?
可看秦红玉眼中那簇被自己点燃、却远比她更炽烈孤独燃烧许久的火焰,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请求。是于无边荒原,两孤独跋涉者辨认彼此,向对方伸出的手。
她极轻地,点头。
秦红玉笑了。那笑褪去所有杀伐冷硬,透出几分属她这年纪女子的明亮。
“一言为定。”她抱起轻若无物的人,转身走向营帐,步稳如山,“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军中——”
她顿了顿,低头看怀中奄奄一息却目光清亮的女子:
“军师。”
谢清辞想,自己这站都站不起、说话咳血的样子,能“师”何人?
可靠着这温暖坚实、背负无数生命的躯体,听耳边一声声铿锵如战鼓的心跳,她觉得,这称呼或许非指“谋士”。
是“同道”。
是于至暗长夜,并肩举火,相互照亮前路的人。
她脸轻靠秦红玉肩甲冰冷金属,嗅那丝淡极却坚韧的梅香,用尽最后清醒力,于心底无声说:
请多指教了,将军。
风雪彻底止息。残阳如血,将相依而行的两道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