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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 楼家惨遭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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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烟雨总是朦胧的。
梅雨季的苏州府,已经连着十几日见不到太阳,雨丝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 楼婉坐在窗边,一双细嫩的手轻抚桌上的琴弦。琴音从指尖传来,像窗外的细雨一样,滴答滴答地传到四周,一缕一缕,不急不慢。
? “囡囡,今朝侬弹一上午了都,歇歇再弹吧。”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沉重而又温和。
? “阿爸,吾勿辛苦。倒是侬近两日衙门里的工作很多,您才辛苦嘞。”楼婉收了手,站起身后,甩了甩袖子。
? “勿讲勿讲,朝廷准吾告老还乡,转来苏州做官,吾自当为朝廷效力。”楼父站在门口,等待着楼婉出屋。“不说了,不说了,先出来吃饭吧。侬阿妈新做的鱼,还有酱汁肉!”
? 楼婉应了一声便跟着父亲往外走。到了堂屋,桌上摆着几碗米饭,母亲和哥哥楼峥已经坐在了餐桌两角。自己和父亲也坐了下去。
? “囡啊,快尝尝看,刚刚做个鱼,还有酱汁肉。”母亲微笑着给楼婉夹菜。哥哥楼峥则在一旁埋头吃饭,没说话。
? “阿爸,倷前两日上疏弹劾杨丞相,皇帝看得见吗?”楼峥一直低头吃饭,忽然抬起了头,一脸担忧地问父亲。
? “看得见看不见的,不要紧。我们做臣子的,朝堂里向有毛病,吾总要上疏告知陛下。”向来随和的父亲,今日表情却严肃起来。
? “是格,阿爸,就因为倷正直,皇帝表面准您告老还乡,实际上都看的出来是想叫你远离京城。”楼峥语气冰冷,双目无神地看着一桌子菜。
? “吾楼家家训就是忠君报国,就算离开朝堂,也不能做一个哑巴。”父亲神情严肃,盯着哥哥。
? “是,吾失礼哉,今天我多嘴了。”楼峥眼神复杂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餐桌上的一碟酱汁肉。
? 这顿饭吃得很慢,楼婉把酱汁肉夹到碗里,啃了许久。父亲眼神死死盯着哥哥,哥哥思索了很久,还是低下头埋头吃饭。母亲则满脸笑意地推搡着两边,给两边夹菜:“吃饭吃饭,勿着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想把火药味压下去。
? 饭后,父亲将楼婉留下:“吾今朝对倷阿哥是不是言重了?”父亲背对着楼婉,面向窗外,“你哥哥的话,我其实都明白。如今吾楼家退守苏州,日子虽然清苦点,但倘使吾安分一些,也能寻个生计。”父亲转过身,眼神沧桑,眼眶深陷,眉间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我忘不了家训,不能眼睁睁看者朝堂被杨家人掏空脱。”父亲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
? “阿爸,你没有言重,只是阿哥太功利了。”
? “功利——那也是为了咱家的生活。”
? 父女二人守着窗户,谈了一下午才回屋。
? “阿哥,倷阿困了吗?”夜晚,楼婉轻轻地敲哥哥的房门,想要和哥哥谈点什么。
? “阿妹,进来啘,我还没睡。”楼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随着开门声的响起,楼婉走了进去。
? “阿哥,阿爸今朝的话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恪守家训,别在意。”楼婉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与楼峥面对面。“吾与阿爸聊了一下午,他也理解哥哥你。”
? “阿妹,阿爸的话是想叫咱直言。但当年就因为阿爸直言,皇帝一怒之下将楼家贬出长安。皇帝怜悯阿爸,想拨阿爸台阶落,但阿爸又上疏哉,以后吾楼家日子哪能过得下去呢?”哥哥的眼神很不自在,时而看看妹妹,时而看看窗外的阴雨天。
? “阿妹,吾在外头寻着事体做哉,就算阿爸再被贬,吾也能照顾得家里。”楼峥说着,便起了身,“这两日落雨落得大来,有户人家货物装勿脱,都快受潮了,蛮可惜的。吾先出去做工喽。”说着便走出了门,拿着伞走出了家门。
? 楼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感觉很空虚,但又觉得很温暖。在窗边目送着哥哥身影逐渐隐没在烟雨之中,起身将哥哥的屋子锁好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枕着雨声入睡了。
? 当天深夜,一阵刀剑碰撞声袭来,楼婉被这阵嘈杂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穿好衣服,想出去看看,刚推开门,母亲却突然进了自己房间,“这是你阿爸的上疏笔录。快……囥(藏)好。”楼婉看着浑身血迹的母亲,接过那封竹简,转身藏到了自己床下。
? 随后一阵粗鲁的拖拽声,和一股难闻的血腥味传了过来,楼婉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但随即传来的脚步声使得楼婉不得不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 “奇怪了?我记得这家还有个女儿来着?”楼婉发觉床上多了一分重量,一股与苏州府格格不入的官话口音传来。
? “走吧,算她命大。”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并越来越小。楼婉松了一口气,急忙将那副竹简塞入自己的内衣。起身走到外面,四周一片狼藉,瓶瓶罐罐的散落在地上,地上黏糊糊的血迹令人胆寒。
? 楼婉屏住呼吸,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小姑娘长得是水灵。”一双粗糙的手,和一股药味堵住了自己“自己裙子漏出来了都不知道吧。”随后门外也走进来了一个人。
? 不知是什么药蒙住了自己,但自己的头越来越晕,身体越来越沉。“啧啧,真是个美人,要不是得留到黑市上卖个好价钱,真想——”迷迷糊糊中,这是楼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等楼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旁边放着一套绣着花卉的服饰,极其华丽。
? “幺,你醒了?”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把这衣服穿上,给我打扮打扮,好多卖几个子。”那个男人手上又提着一个包裹走进来。走到楼婉跟前,打开包裹,胭脂,香水应有尽有,还有一些自己也没见过的化妆品。
? 但楼婉迟迟没动,不是因为害怕换衣服被人看见,而是想——
? “啧,真矫情。”那个男人捏着楼婉的脸,“脸真好看,我可不敢伤了你,到时候划破你的脸该少卖不少子了。”楼婉感觉一股火在心中燃烧,但又有更强烈的恐惧压制着。
? “要不,我帮你脱?”猥琐的声音从那个男人嘴中传来,手已经开始朝着自己下面靠近,但又来了一个人,小声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啧,算你走运,我回来之前要是还没换好,就别怪我粗鲁了!”那个男人松开了自己的脸,把自己摔在地上。目送着两人走去,楼婉急忙摸了摸自己胸口,万幸的是竹简还在。
? 楼婉换好衣服后,又把竹简重新藏好,蹲在地上,回想着自己的处境,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
? 爸妈,你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哥哥,你现在又在哪?我好孤独,我好害怕。
? 楼婉蹲坐着抱着头,倾诉着一切。
? 后来那个人又回来了,但脸上没什么好气:“你是不是还有个哥?”
? 楼婉眼泪刚停了没多久,眼眶还是红的,听见那个人的声音,点了点头。
? 那个人掐着楼婉的脖子,大声呵斥:“快说!你哥在哪?”
? 我的哥哥在哪里?
哥哥,你还活着!霎时间,恐惧与希望同时袭来,但楼婉脖子被掐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 “不说是不?你要是不说,我就叫你替你哥哥下葬!”那人一手掐着楼婉的脖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楼婉直接被吓坏了——哥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 但或许这样就能见到父母了,楼婉又释怀地闭上了双眼。
? “你做事真是的,真粗鲁。”一个沉重却又圆滑的声音传来,一位衣着华丽、眼神精明的书生走了进来。
? “杨相,是小人无知了。”那个人松开了手,对着那位文人鞠躬行礼。
? “起来吧,这小妮子长得是漂亮,别伤着她,少卖了钱拿你试问。”冰冷而又威严的声音传入那人耳中,那人冷汗直流,不断低头道歉并走了出去。
? “你就是楼家的千金是不?”杨相见那人已经滚出去了,眼神打量着楼婉,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听说是你父亲想要弹劾我”冷冷地询问楼婉。
? 楼婉大口喘着粗气:“是又怎么样?”
? “声音也很好听。”杨相冷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不可测,“起来吧,我挺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的,很清淡,但也很漂亮。”随后叫上来一群人,拉着楼婉上了车,入了一个集市......
? 车窗外,楼婉发现江南的阴雨天居然停了,不对,这里压根不是苏州!
? 她回想着哥哥的最后一句话:“这两日落雨落得大来,有户人家货物装勿脱,都快受潮了,蛮可惜的。吾先出去做工喽。”忍不住又哭了。
? 干裂的空气扑向自己的面庞,她低下头,眼泪掉了出来,眼泪砸在手背上,热热的,和这干冷的空气一点也不像。
? 她想,可能再也见不到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