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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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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过后,李如仪便在清玄观安心静养,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仿佛彻底远离了上京的血雨腥风。
她身上的箭伤与刀疮本就深重,又兼着一路逃亡心力交瘁,亏得林裴安医术精妙,每日亲自煎药换药,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观里的小道童都唤他林公子,只知她是公子救下的受伤姑娘,从不多问半句来历,倒让她少了许多提防。
林裴安依旧是那副温润疏淡的模样,每日清晨会送来清粥药膳,午后便在厢房外的廊下读书抚琴,或是去后山采买草药。
他极少主动与李如仪搭话,却总能在她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从不越界,也从不疏离。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床榻上。
李如仪已经能勉强起身,靠着软枕静坐,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松上,心绪却早已飘回数日前的刑场,飘回那座早已化为灰烬的镇国将军府。
父兄的惨状,母亲自尽前的嘱托,还有那道冰冷的圣旨,字字句句都像利刃,剜着她的心。
她攥紧衣襟里的半块玉佩,玉质冰凉,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她不能哭,更不能垮。李家满门的冤屈,三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等着她去昭雪。
“伤口还疼吗?”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如仪猛地回神,转头便看见林裴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青衫上还沾着些许后山的草屑,想来是刚采药归来。
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肩头的伤口处,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今日该换药了,我下手轻些,你忍着点。”
李如仪抿了抿唇,低声道:“有劳林公子。”
其实李如仪不怕疼,跟着李崇康习武这么多年,多苦多累的事情她都挺过来了
她微微侧身,露出肩头裹着的纱布,林裴安取来干净的药布与药膏,动作轻柔地拆开旧纱。
伤口已然结痂,不再渗血,只是周围依旧泛着淡红。
他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肌肤时,李如仪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那不是怕疼,而是习武之人刻入骨髓的警觉,对近身之人本能的戒备。
林裴安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眸色平静,没有半分逾矩的神色,只是轻声道:“别动,免得扯到伤口。”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
林裴安微微一怔,这般深的伤口,寻常女子早已痛得颤栗,她却神色如常,眼底连半分怯意都无,只有一片沉定。
他的眼神干净澄澈,一如往日,可李如仪却偏偏从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她垂眸,看着他低垂的长睫,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指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的御花园。
彼时她刚随父亲入京,入宫赴宴,不慎在假山后迷了路,哭得委屈。
是彼时年仅六岁的林裴安找到她,掏出腰间的糖糕递给她,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声说:“如仪妹妹不哭,我送你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裴安,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站在阳光下,像一轮小太阳,驱散了她的惶恐。
后来两人在宫中偶遇过几次,他总会耐心陪她玩,待她极好,只是没过多久,便听闻他体弱多病,离京前往道观静养,自此再无交集。
一晃十余年,物是人非。
她从娇贵的将军府嫡女,沦为罪臣孤女,而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傅之子,清贵无双。
“公子自幼便在这观中静养吗?”李如仪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试探。
林裴安换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应道:“六岁离京,至今已有十余年。京中喧嚣,不如观中清静,反倒养身体。”
“那……公子可曾回过上京?”她追问,等着他的回答。
“回过几次,皆是家中有事,匆匆往返,未曾久留。”林裴安将新纱布缠好,系好绳结,动作利落轻柔,收拾起药碗,抬眸看向她,“姑娘似乎对京中之事,很是在意?”
李如仪心头一紧,连忙敛去眼底的情绪,垂下眼眸,淡淡道:“不过是随口一问,我曾随家人在京郊住过几日,对上京有些许印象罢了。”
她刻意含糊其辞,不敢多说半句,生怕暴露身份。
林裴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眸色暗了暗,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药碗,轻声道:“药快凉了,记得喝。我在廊下看书,有事便唤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轻缓。
李如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苦得皱眉。
窗外,林裴安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而是遥遥望向厢房的方向,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李如仪,他怎会不认得。
那块半块将军府玉佩,她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还有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与幼时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那日在山门外见到她一身血污,昏死在地,他心口的震惊与疼惜,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
镇国将军府满门被斩,他在观中早已听闻,得知她侥幸存活,他第一时间便将人带回,不惜瞒着所有人,也要护她周全。
幼时的情谊,早已深埋心底,如今再见,她身负血海深仇,他身处世家漩涡,两人之间,隔着家仇,隔着朝堂,隔着万丈鸿沟。
他只能装作不识,以这样的方式,护她一时安稳。
只是他清楚,清玄观虽清静,却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上京的追兵,朝堂的眼线,迟早会寻到这里。
他能护她一时,又能护她一世吗?
山风拂过,卷起书页哗哗作响,林裴安合上书卷,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眸色沉沉。
而厢房内的李如仪,靠在窗边,看着廊下的身影,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要尽快养好伤,离开这里,不能再拖累其他人,有罪的是她,而不是让其他人陪她一起去承担。
她已经一无所有,而复仇之路,注定孤身,她不能将无辜之人,拖入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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