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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白昼的尽头 遗物 ...

  •   护士把段柏推走了,被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浒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拐角,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白聿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白浒才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腿发软,扶着墙走过去,走到ICU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空了,床铺都收拾干净了。

      护士在整理仪器,看到他站在门口,停下手里的活,说:“先生,你母亲的遗物在护士站,你等会儿去拿一下。”

      白浒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白聿跟着他。

      护士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装着段柏的衣服,还有住院时候用的东西,一个水杯,一把梳子,一副老花镜。

      白浒接过袋子,看着里面那把梳子,想起段柏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梳头,梳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他拿着袋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白聿说:“哥,你是先回去休息,还是……”

      “我想看看她。”白浒说。

      白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办手续。

      医院的人告诉他们,遗体要暂时存放在太平间,等家属联系殡仪馆转运。

      白浒填了一些表,签名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比之前好一点了。他签完,把表递给工作人员,对方看了看,说:“你们要火化还是运回国?”

      白浒说:“运回国。”

      “那需要联系国际转运公司。”工作人员说,“我给你们个电话。”

      “好。”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名片,白浒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净的光。

      白浒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外面的建筑。

      “天亮了啊。”他说。

      白聿在旁边说:“嗯,天亮了啊。”

      “你还没吃东西,去吃点吧。”

      “我不饿。”白浒说。

      “我也没饿。”白聿说。

      两个人说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走过来,推着一辆推车,上面放着一些表格。

      “白先生,这边有一些手续需要你签一下。”护士说。

      白浒接过来,看了看,是死亡证明和一些后续处理的文件。

      他坐在长椅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签。

      签完最后一个,他抬头看着护士:“我妈的骨灰,我想自己带回去。”

      “这个你联系公司就可以了。”护士说,“他们会给你安排。”

      “好。”

      护士走了,白浒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握着笔。

      白聿说:“哥,先回公寓休息一下吧,你一夜没睡了。”

      白浒摇头:“我想先把妈的事情处理了。”

      “现在怎么处理,天刚亮,公司都还没上班。”

      “那就等。”

      白浒说着,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是黄的,软软的,照在窗台上。

      他看着那光,想起自己小时候,段柏早上喊他起床,掀开被子,说“太阳晒屁股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想起来,躲在被子里,段柏就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一下。

      白浒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眼睛有点酸。

      白聿走到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白浒说:“我饿了。”

      白聿一愣,然后说:“好,我出去买吃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白浒反悔似的。

      白浒继续站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白聿端着两份早餐回来了,豆浆和油条,还有两个白煮蛋。

      “医院门口就有卖,看着还挺干净的。”白聿说,把豆浆递给白浒。

      白浒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嘴巴疼。他没说话,继续喝,喝到一半,把油条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

      白聿坐在旁边,也吃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医院走廊里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白浒觉得稍微好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垃圾收了,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下遗体转运的事。护士给他一个电话,是国际殡葬转运公司的。

      白浒拨过去,对方说中文,是个男的。

      “我们这边是24小时服务的,你什么时候需要转运?”

      “越快越好。”白浒说。

      “那我们这边需要你提供死亡证明和你的身份证明,还有你母亲的护照和签证信息。”

      “好。”

      白浒挂了电话,去病房的柜子里找段柏的护照。

      柜子里还有一些段柏的东西,一个包,里面装着钱包和几件换洗衣服。

      白浒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白聿小时候的合照,站在家门口,段柏站在他们身后。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白浒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拍照的时候是夏天,院子里种着栀子花,开得很盛,香味飘了一院子。

      他记得那天段柏很高兴,说“你们哥俩给我争气了”。

      白浒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把钱包收好,把护照拿出来。

      他站在病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床。

      “妈走了啊。”他说。

      白聿站在门口,说:“嗯,妈走了。”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医生说打了麻药,应该不疼。”

      “那就好。”白浒说。

      他走出病房,白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地下室里,做好准备了,工作人员拉开门,里面冷气扑面,白浒看到段柏躺在那里,已经换了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白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白聿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怕他腿软。

      “妈,你好好走吧。”白浒说。

      他说完,转身走出太平间。

      工作人员把门关上。

      白浒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聿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回学校吧。”

      白聿一愣:“你现在让我回学校?”

      “你该回学校了。”白浒说,“妈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还要上学。”

      “哥,你别赶我走。”白聿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白浒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不是小孩,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心。”

      “我能处理。”

      “我陪你办完。”白聿说。

      白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她生前最怕你耽误学业。”

      白聿愣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白浒也没再说话,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

      白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地面。

      外面阳光很亮,刺眼睛。

      白浒眯了眯眼,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他联系殡仪馆的人,约了下午去办理火化手续。

      “下午两点行吗?”对方问。

      “行。”

      “那你们到时候过来就行,我们会安排。”

      白浒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白聿说:“哥,那现在去哪?”

      “先回公寓,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

      两个人打车回了白浒住的地方。

      那是个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楼下有个小花店,门口摆着几盆栀子花。

      白浒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花,花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浇水,看到白浒,打了个招呼:“白先生,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今天休息。”白浒说。

      “你那盆栀子花长得挺好的,我帮你浇了水。”

      “谢谢。”

      白浒走进公寓楼,上了电梯,到了房间门口。

      他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后,站在玄关没动。

      房间还是前天走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有件外套。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白浒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觉得空荡荡的。

      白聿从后面进来,关上门,说:“哥,你去洗个澡,我来收拾一下。”

      白浒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差。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水刺激到皮肤,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说:“妈走了。”

      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句:“妈走了。”

      还是没人回应。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脸,脱下衣服,站在淋浴底下。

      热水冲下来,很烫,烫得皮肤发红。

      他站在水底下,一动不动,让水冲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白聿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茶几上还放着一杯热水。

      “哥,喝点水。”

      白浒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湿着。

      白聿也洗了把脸,换了件白浒的T恤,两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时间差不多了。”白浒看了看手机,“走吧。”

      两个人又出门,打车去了殡仪馆。

      殡仪馆在城市西边,一个安静的地方,周围是树,没什么人。

      白浒进去,在服务台报了段柏的名字,工作人员让他们去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个工作人员,桌上放着一些文件。

      “白先生,您这边先选一下骨灰盒。”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另一个房间,里面放着各种骨灰盒,有大有小,有木头的,有玉石的,价格不一。

      白浒看着那些骨灰盒,说:“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工作人员指了一个木头盒子:“这个是我们最常用的,檀木的,质量不错。”

      “就这个。”

      工作人员把盒子拿下来,让白浒签字。

      白浒签了字,工作人员说:“那您在外面等一下,火化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白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风景,有山有水,有蓝天白云。

      白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工作人员走路的脚步声。

      两个小时。

      白浒就那么坐着,没看手机,没说话。

      白聿也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偶尔站起来,去接杯水,端过来递给白浒。

      白浒接过来,喝一口,放下。

      又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出来了,推着一个推车,上面放着一个骨灰盒。

      “白先生,好了。”

      白浒站起来,走过去,看着那个盒子。

      檀木的,深棕色,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凉的。

      “妈,我带你回家。”他说。

      他伸手,把骨灰盒抱起来。

      盒子比他想象的重,檀木的,沉沉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白萤在旁边接过一把伞,撑开,挡在白浒头顶。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些雨,细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

      白浒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上了出租车。

      车上,司机问:“去哪?”

      白浒说:“机场。”

      “去机场坐飞机?”

      “回国。”

      司机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骨灰盒,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往机场方向开。

      白浒坐在后座,抱着骨灰盒,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景色被拉长成一片模糊。

      白聿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机场,白浒去办手续,工作人员看到骨灰盒,拿了一些文件让他填。

      白浒填完,工作人员说:“骨灰盒需要托运,不能随身携带。”

      “我可以抱着吗?”白浒问。

      “不好意思先生,按规定,必须托运。我们会贴好标签,你放心,会妥善处理的。”

      白浒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骨灰盒递给工作人员,看着工作人员贴上标签,放在传送带上。

      骨灰盒消失在传送带尽头。

      白浒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白聿在旁边说:“哥,我们去候机厅。”

      “好。”

      两个人过了安检,进了候机厅。

      候机厅很宽敞,到处都是人,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吃东西,有的人在看手机。

      白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窗户。

      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雨还在下。

      白聿去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瓶水,端过来,放在白浒面前。

      “哥,吃点东西。”

      白浒看着三明治,没动。

      “哥,吃点吧,不然你撑不住。”

      白浒这才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白聿看着他吃东西,自己也拿起一个,两个人把三明治吃完了。

      吃完三明治,白浒喝了口水,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滴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流下来。

      白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趁白浒不注意,塞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白浒没注意到。

      “哥,你困不困?睡一会儿。”白聿说。

      “不困。”白浒说。

      “那你坐着,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白聿走了,只剩下白浒一个人。

      他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他想起段柏说“以后你自己好好的”。

      他想起段柏说“你要好好的”。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院子里栀子花开,段柏站在花丛边,摘一朵最盛的,别在他的衣领上。

      他说:“妈,这花好香。”

      段柏笑:“香就多闻闻,花开了就那几天,闻过了就没了。”

      白浒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的雨。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点,机场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像碎了的月亮。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碰到一张纸。

      他掏出来一看,是张纸条,上面写着:

      “哥,妈不在了,你该为自己活。”

      白浒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放回兜里,轻轻拍了拍。

      白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哥,走了,该登机了。”

      白浒接过一杯咖啡,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登机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

      大雨还在下,机场的灯光依旧亮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回头,走进登机口。

      雨还在下。

      雨还会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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