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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应釜前夜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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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天明是被楼下摇煤球炉子的声音吵醒的。
铁铲碰铁皮,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从楼道口传上来。天还没大亮,窗玻璃灰蒙蒙的,结着一层薄雾。屋里暖气依旧半死不活,脚一伸出被窝,冷意就顺着脚踝往上钻。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愣,也不是去摸床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这一年。
是先去看挂历。
三月。
那个被他昨晚轻轻折了角的日子,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亲已经起了,在外头水池边洗脸。搪瓷盆里的水一倒进去,先冒一阵白汽。她动作很轻,可还是压不住那两声低低的咳。
陈天明侧过身,听着那咳嗽,眼皮一跳。
不是太重,却绝不是“没事”。
他翻身坐起来,棉被带起一阵凉风。里屋另一张床已经空了,父亲那边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部队里出来的人似的,床头搭着昨晚换下来的线衣,袖口还留着一点机油味。
陈天明盯着那件线衣,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微微一紧。
父亲昨天是白班。
那今天呢?
他套上衣服出去,母亲正弯腰往炉子上坐锅。锅里是稀饭,米下得不多,开起来时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边上温着两个昨晚剩下的馒头。
“醒了?”母亲回头看他,“今天怎么没赖床。”
陈天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盖:“爸呢?”
“早走了。”母亲说,“昨晚半夜说今天要早点去厂里,像是有台什么设备得先过一遍。”
陈天明手指一顿。
母亲没注意,继续道:“你爸这一阵子老惦记车间那点事,吃饭都念叨,睡觉前还在那儿想。你一会儿出门,把门带紧点,风大。”
陈天明嗯了一声,喉咙却有些发紧。
昨晚他才把“反应釜:最近”那几个字重重圈出来,今天一早父亲就提前去厂里了。巧也好,不巧也好,至少说明一件事——那边确实已经不太平了。
他把锅盖盖回去,状似随意地问:“爸最近老说的那个设备,是不是反应釜?”
母亲正拿勺子撇米汤上头的白沫,闻言笑了笑:“我哪懂这些。你爸张口闭口不是泵就是阀,讲得我脑袋都大。怎么,你也关心这个了?”
“随便问问。”
“你这两天老随便问问。”母亲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点笑意,“以前家里这些事你可不爱听。”
陈天明垂下眼,没接话。
以前当然不爱听。
以前总觉得大人的世界离自己很远,厂里、票据、排班、安全会、劳保用品,都是一串串没什么意思的词。可现在这些词重新回来,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枚一枚钉在他神经上。
早饭吃到一半,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接着有人在单元口扯着嗓子喊:“老陈家——□□媳妇儿在不在?”
母亲忙应了一声,擦擦手下楼去了。
陈天明坐在桌边,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咸菜,听见楼道里女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你家老陈走得可真早。”
“车间有事吧。”
“昨晚上老周还说三号釜表针又飘,吓得他一宿没踏实……”
后面的话风一卷,就散了。
可就这一句,已经够了。
陈天明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住。
三号釜。
他昨晚模模糊糊想出来的那堆碎片里,还没有“几号釜”这个信息。现在这三个字一出来,像一下给那团混乱的记忆拴上了根线。
就是它。
一定是它。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又生生收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不能急。
越急越像疯了。
母亲上楼时手里多了根大葱和一小把蒜苗,是楼下王婶顺手塞的。她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站在桌边发愣,纳闷道:“你干嘛呢?”
“妈,”陈天明看着她,“爸那个车间,三号釜是不是老有问题?”
母亲这回是真愣了:“你哪听来的?”
“我就是问问。”
“你别一惊一乍的,听风就是雨。”母亲把菜放到窗台上,边摘黄叶边说,“楼下人说话也没个准头,今天这个出毛病,明天那个不顺手,厂里那么多机器,哪能样样都跟新的一样。”
她说这话不是不在乎。
是这个年代里,大家都太习惯“有点小毛病”“凑合还能用”这类说法了。设备旧一点、表针飘一点、阀门紧一点,只要还没真出大事,就都能往“正常磨损”里归。
陈天明却听得心口发沉。
因为他知道,有些大事,最开始也只是“有点问题”。
他忍了忍,还是道:“妈,要不你跟爸说一声,让他最近小心点?”
母亲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爸都在车间干多少年了,用得着你教他小心?”
这一句把陈天明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是啊。
父亲在车间多少年了,老师傅,老工人,轮得到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来教他小心?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不是没人有经验,而是经验有时候也会让人对危险麻木。
上午陈天明照常去学校。
春天的风还是硬,刮过脸时像带着砂。学校门口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白烟,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一股脑往里涌,笑闹声、车铃声、早读声混在一块儿,日子乍看一点异样都没有。
可陈天明一整天都坐不住。
黑板上的题他看得懂,老师讲的话也都听见了,可那些字句像隔着层玻璃,进脑子里就散。反倒是昨晚本子上那几行字,在他眼前翻来覆去地跳。
三号釜。
表针飘。
反应釜:最近。
第二节课下课,前桌转过来借尺子,看见他草稿纸上写得乱七八糟,笑着撞了他一下:“你琢磨啥呢,跟要考大学似的。”
陈天明随手把纸一压,没说话。
他现在最烦的,就是这层“十几岁”的壳。
别人看他,是个学生,是个半大孩子。就算他说点什么,也只会被当成瞎琢磨、想一出是一出。
中午放学铃一响,他连家都没回,书包往肩上一甩,直接拐去了厂区那边。
太化的大门他太熟了。
灰白色门楼高高立着,顶上红字有些褪色,旁边宣传栏里还贴着前阵子的先进班组和安全生产标兵照片。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男的多半穿深蓝工装,女工的头巾颜色稍亮一点,人人脚步都快,像都和时间有账要赶。
空气里有一股独属于厂区的味道。
煤烟、蒸汽、铁锈、化工原料,还有食堂中午做饭飘出来的一点油气,混在一起,冲得人鼻腔发涩。
陈天明站在路边,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翻涌。
他前世后来离这种地方越来越远。
办公楼、会议室、实验室、项目基地,哪怕最后做的还是工业相关,也早不是这种一推门就一鼻子蒸汽味、耳边全是金属轰鸣的旧国企了。
可真正塑造他的,又偏偏就是这里。
门口保卫处的人认识他,老远就喊:“哎,小陈,你在这儿晃什么?找你爸?”
陈天明点头:“我爸今天来得早,我来给他送点东西。”
“送什么?”
“饭盒。”
他手里当然没有饭盒。
保卫处老刘扫了他一眼,也没真较真,只摆摆手:“那你别乱跑啊,车间那边不是逛着玩的。”
“知道。”
陈天明进了厂,一路往父亲所在的车间去。
厂区里的路比记忆里窄。两边楼都旧,外墙一层灰,窗框是铁的,有的地方漆已经剥得卷边。管廊从高处横过去,像一层层盘着的铁骨头,把天切成一块一块。远处冷却塔吐着白汽,地上有些地方常年潮湿,混着砂土和化学残留,踩上去总有种发滑的错觉。
他越走越快,到了车间外围,脚步才慢下来。
车间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角落里堆着废旧包装桶,桶壁上斑驳得看不出原先的标签。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抽烟,边抽边说话。
“今儿还没修明白?”
“修个屁,老毛病了。”
“表换了没?”
“说是下午到。”
“下午到顶什么用,夜班不照样得上?”
有人骂了句脏话,吐出一口烟,转头看见陈天明,乐了:“哟,老陈家小子?你跑这儿来干吗?”
陈天明认得这人,姓周,父亲的工友,后来说话嗓门越来越哑,总爱在楼下蹲着抽烟。
他尽量让自己看着像随口一问:“周叔,三号釜又出毛病了?”
几个工人都看了他一眼。
周叔把烟夹在指缝里,半笑不笑:“你还懂三号釜?”
“听我爸说的。”
“你爸什么都跟你说啊。”旁边另一个工人笑起来,“那回头厂长开会也带你去得了。”
几个人都笑了。
不是恶意,就是典型的大人逗小孩,听见点专业词就当你瞎凑热闹。
陈天明却没笑,盯着周叔道:“是不是表针老飘?”
周叔笑意稍稍一收:“你爸真这么跟你说?”
“我猜的。”
“猜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周叔把烟一掐,语气随意下来,“小毛病,量程有点发虚,老设备都这样。你赶紧回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陈天明没动:“那阀门呢?阀门是不是也不太对?”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点。
倒不是被他说中有多吓人,而是一个半大孩子把不该懂的东西接二连三说出来,总归有点怪。
旁边年长些的李师傅看了他两秒,皱起眉:“你这孩子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陈天明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要真不对,夜班就别硬上了,至少先再查一遍——”
“天明!”
一声厉喝从车间门里撞出来。
陈天明猛地回头。
父亲正从里头大步出来,脸色很沉,手里还拿着副沾了油的手套。可能是刚从设备边上下来,额角还有汗,眉头锁得死紧。
他走到跟前,先冲那几个工友点了下头,接着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
“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陈天明被拽得一个踉跄,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这地方是你说来就来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保卫处干什么吃的,什么人都往里放。你知道车间里多危险吗?”
陈天明也急,压着嗓子道:“危险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爸,三号釜是不是有问题?”
□□目光骤然一凝:“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父亲盯着他,眼神又惊又怒,“你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干什么?上你的学不够你忙的?”
陈天明被他堵得一窒,随即更低地说:“爸,你听我一句,这几天夜班一定得小心,尤其三号釜,表、阀门、回流那边,你别嫌我多事,你再查一遍——”
“你闭嘴!”
□□这回是真动了火,声音压着,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车间里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懂什么叫表、什么叫阀?听见两句半话,回来瞎拼,就敢往这儿跑着吓人?我要是都靠你一个孩子提醒,我这些年白干了!”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动静,都下意识避开目光,各自装着没看这边。
谁也没插嘴。
一来这是人家父子说话,二来在他们眼里,□□发火很正常。一个十几岁孩子跑到车间门口大谈反应釜,换谁都得觉得荒唐。
陈天明胸口发闷,额角的筋一跳一跳。
他最怕的场面还是来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落在别人耳朵里,全都像胡说。
“爸,”他咬着牙,尽量把声音放平,“我不是瞎说。你就当我多嘴也行,但你今晚——”
“今晚我什么?”□□打断他,眼神冷下来,“我今晚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你赶紧回学校去,再让我看见你往车间跟前凑,我打断你的腿。”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僵住。
陈天明看着父亲,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惜命。
恰恰相反,父亲太信自己的经验,太信自己能控住局面,才更不会把一个孩子的莫名预警放在心上。
这不是固执。
是这个年代太多老师傅共有的一种底气,也是一种盲区。
父子俩对视着,谁都没退。
最后还是车间里有人在喊:“老陈,过来搭把手!”
□□这才猛地转开脸,指了指厂门的方向,声音沉得像铁:“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陈天明站在原地,胳膊上还留着父亲刚才攥过的力道,火辣辣地发疼。
周叔挠了挠头,像是想打个圆场:“行了行了,你爸也是怕你乱跑。小孩儿家家的,别操大人的心。”
陈天明低头笑了下,那笑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怕。
所有人都觉得父亲是在怕他乱跑。
可只有他知道,真正该怕的,是车间里那个还没彻底发作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间拐角时,里头恰好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有人高声骂了一句:“这表他妈又跳了!”
那声音不算惊慌,倒更像习惯性的不耐烦。
可陈天明脚步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他背对着车间站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攥白。
有些时候,危险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没人看见它。
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一点点,却还觉得来得及。
下午回学校以后,陈天明整个人都像绷在一根弦上。
最后两节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放学铃一响就往家赶。一路上风很大,吹得天色更阴,厂区那边的烟柱斜斜地压过去,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慢慢俯下来。
家里没人。
母亲应该还没下班,桌上扣着个搪瓷碗,底下压了张纸条:锅里有饭,自己热。
陈天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父亲的排班废纸。
昨晚夹在本子里的那几张还在。
他摊开,一格一格地看,终于在边角看见了父亲熟悉的笔迹——有个夜班的人临时调休,旁边补了个“陈”。
那一瞬间,他后背一层寒意直窜上来。
今晚。
父亲今晚要顶班。
陈天明手里的纸“哗”地响了一下。
原本还只是“最近”,现在一下被钉成了具体的今夜。所有模糊的预感都像被谁猛地拧紧,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他站在桌边,脑子飞快转起来。
跟母亲说?
没用。母亲最多以为他今天在外头又听了什么闲话,回头再劝两句。
再去厂里找父亲?
刚才已经被轰回来一次,再去只会更打草惊蛇。
找保卫处?找领导?
一个十几岁学生,凭什么让人信你?
他越想,太阳穴越胀。
里屋窗户没关严,一丝冷风钻进来,吹得挂历轻轻晃了一下。
陈天明抬头,盯着那页纸,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提过的一句话。
不是“有人提醒过”,也不是“领导下了令”。
而是——“当时要是再晚一分钟,谁都来不及。”
一分钟。
说明最后把事压住的,不是提前停产整修那种大动作,而是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干预了一把。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猛地从他脑子里窜起来。
既然没人会因为他一句话停掉夜班,那他就只能去那个“最后一分钟”里等着。
他站在原地,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冲动,也不是少年人的逞能。
是他终于明白了,第四章里所有碰壁、所有不被信任,最后都只会把他逼向一件事——
要么亲眼看着上一世再来一遍。
要么,在事情真正失控前,自己扑上去。
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母亲回来了,边掏钥匙边轻轻咳了一下。
陈天明迅速把排班纸塞回作业本,转身去开门。
母亲一进屋就说:“你爸晚上不回来吃了,临时顶夜班。车间那边还真有点麻烦,电话都打家里来了。”
她说得平常,还带着点老夫老妻式的熟练抱怨:“我就说他最近心不静,果然又让摊上了。”
陈天明听着,手心一点点发凉。
母亲换了鞋,转头见儿子脸色不好,愣了下:“你又怎么了?”
陈天明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问:“妈,我爸几点进车间?”
“照理七点前吧。”母亲把围巾摘下来,随口道,“怎么?”
陈天明没有立刻答。
窗外天已经开始发乌了,厂区方向隐约有白汽升起来。楼群之间的风更硬,拍得玻璃轻轻发响。
他站在原地,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母亲还在,家还在,夜还没深,一切都还没发生。
可他知道,今夜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