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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保卫处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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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钱藏进作业本封皮以后,陈天明整整一晚都没怎么睡沉。
不是兴奋。
是脑子里那根弦一下绷得更紧了。
钱到手的时候有多实,后头的麻烦感就跟得有多快。尤其回家路上听见楼道里那几句“他最近老往后街跑”,像几根细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肉里提醒你——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隐蔽。
第二天一早,父亲出门前系鞋带,忽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老往后街那边去?”
陈天明正低头喝稀饭,动作顿了顿:“没有老去。”
“去没去?”
“去过两回。”
父亲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那边有什么好转的?”
“旧书店在那边。”
“买书用得着拐到北货场口上?”父亲声音不高,却已经有了点压人的硬。
母亲正把咸菜碟往桌上放,一听这句,也看了过来:“你去北货场了?”
陈天明心里一沉。
果然,风已经吹到家里来了。
他没立刻答,父亲脸色就更沉了几分:“问你话呢。”
“顺路走过去看了一眼。”陈天明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没进去。”
这句算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没把北货场整个绕遍。假的是,那一眼已经够他把货卖了。
父亲盯着他,像在判断他这句里有几分水。半晌,才冷冷道:“以后离那地方远点。那边什么人都有,不是你该沾的。”
“嗯。”
“别光嗯。”父亲系紧鞋带,站起身时又丢下一句,“让保卫处的人看见,没你的好果子吃。”
这句说完,他拎起安全帽出了门。
门一关,母亲也压低声音说:“你爸说得没错。后街和北货场挨着,乱得很。你一个学生,少去那种地方。”
“知道了。”
他应得平,可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父母多想。
是保卫处那边,大概真的已经听见些什么了。
旧厂区这种地方,从来没有纯粹“私下”的事。谁家买了只鸡,谁家孩子打了架,谁家老头夜里喝醉了在楼道里骂人,不出半天都能传一圈。更别说他这种本来就有过“夜闯车间”前科的人,最近又开始往厂办、后街、北货场这几个敏感地带来回晃。
保卫处要是不看他,反倒不正常。
那天放学后,陈天明没去旧书店,也没去后街,直接回了家。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往回收脚。
不是怕。
是知道这种时候还往外晃,就是嫌自己不够显眼。
可人真想躲的时候,目光反而更容易先找上来。
傍晚他下楼打热水,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保卫处老刘站在楼下,正跟楼长说话。
老刘手里夹着烟,棉帽压得很低,脸还是那张常年不太好看的脸。看见陈天明下来,他话没停,目光却很自然地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天明后背就起了点薄冷。
那不是认识熟人时随便一看。
是记住了以后,再确认一眼的看法。
老刘倒没当场叫住他,只在他拎着热水壶往回走时,像顺嘴似的问了一句:“最近学习挺忙啊?”
陈天明停住:“还行。”
“还行就好。”老刘吐了口烟,慢慢道,“你爸上回为了你那事,保卫处可费了不少嘴。孩子大了,少往乱地方跑,省得再让人替你擦屁股。”
这话听着像训话,其实已经不只是训话了。
是在点他。
你去哪儿,我未必没看见。
你做了什么,我未必不知道。
只是眼下还没摁实,先给你递一句话。
楼长在旁边打哈哈:“小陈现在懂事多了,哪还能瞎跑。”
老刘哼了声,没再往下说。
可陈天明拎着热水壶上楼时,手指还是一点点收紧了。
壶把勒得掌心发疼。
保卫处已经开始看他了。
不是查案那种看,是旧厂秩序系统特有的那种“盯梢式”注视。你还没犯到明面上,他们也不会立刻扑上来,可你只要再多晃两次、多露两回痕,他们就会顺着你的脚印一路摸过来。
回到家后,母亲看他脸色不对,还问了句:“楼下谁惹你了?”
“没有。”陈天明把热水壶放下,想了想,又问,“妈,保卫处最近是不是总在厂里转?”
母亲一愣:“保卫处不一直都在转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母亲擦着桌子,顺口道:“前两天听楼下说,宣传科那边好像丢过点小东西,也不知是不是丢,就说药水桶、旧胶片什么的对不上数。你爸还说保卫处这阵子正烦呢。”
陈天明眼皮猛地一跳。
果然还是从宣传科那边起的疑心。
不是谁知道他提银了,也不是谁真抓住他卖货了,而是厂里的边角东西,一旦开始对不上账,保卫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这玩意儿不值钱”,而是“谁动了厂里的东西”。
这就是国企旧厂的规矩。
大件有大件的账,小件也有小件的秩序。
哪怕只是桶废药水,只要它还在厂里体系里,就不是你能随便碰的。
陈天明坐在桌边,心里飞快转了几圈。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继续拿货。
是先把自己从“最可疑”的位置上摘出去。
当晚他没去小棚子,只把藏着那点银和零钱的地方重新挪了一遍。作业本夹层太死,一旦真有人翻到,反倒不好解释。他索性把钱分开,一部分还塞本子里,另一部分卷进旧棉袄内衬的破口袋里。那点银则没再放棚子,而是找了个坏掉的墨水瓶,埋进楼后煤渣堆旁边一只废脸盆底下。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去找了周叔。
周叔刚下夜班,蹲在楼口抽烟,眼白里都是红血丝,看见陈天明过来,先咧嘴一笑:“哟,小陈,怎么还来找我了?又想问三号釜啊?”
“不是。”陈天明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周叔,我最近是不是让保卫处盯上了?”
周叔烟抽到一半,动作一停,斜眼看他:“你又惹什么事了?”
“没惹。”
“没惹他们盯你干啥?”
陈天明没法细说,只能捡着能说的:“老刘昨天敲打我了。还说宣传科那边丢药水桶。”
周叔这才把烟夹下来,神色稍稍正了些:“那倒是真有这回事。暗房那些玩意儿平时没人当宝,可一旦对不上数,保卫处就得装样子查。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厂办那边晃?”
“去过几回。”
“那不就结了。”周叔啧了一声,“你现在本来就挂着名。车间那一回,保卫处面上虽然没拿你怎么样,心里可一直记着。你再往敏感地方跑,他们肯定先看你。”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陈天明肩膀:“听叔一句,这阵子别往厂办和后街凑。真缺什么,让别人替你带。你一个学生,平常点,最安全。”
这话不算多高明,却正中要害。
平常。
陈天明现在最缺的,就是“平常”。
这些天他太急着往前推,推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像写着“有事”。可旧厂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异常”。你一异常,保卫处就会先把你当问题看;等你再去解释,已经晚了。
回家路上,陈天明第一次认真想了“降速”这件事。
不是停。
是往下压。
往前几章他一直在学怎么把废液里的银逼出来,现在他得再学一件事:怎么让自己从厂里的视线里退后半步。
从这天开始,他确实收了很多。
旧书店不去了。
宣传科那边不晃了。
北货场更是一步没再迈进去。
放学以后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就在大院附近转一圈,偶尔还故意去借同学的练习册,做出点“最近真在老实念书”的样子。母亲很快就察觉出来了,还难得夸了句:“你这两天倒安生。”
父亲嘴上没说什么,可吃饭时那股一直吊着的火气,明显也淡了一点。
可表面收了,不代表底下断了。
陈天明只是把手伸得更长、更绕。
宣传科那边他不能亲自去,就盯上了魏干事这个口子。魏干事爱占小便宜,也爱省事,前阵子那两个空药水桶就是随手塞给他的。陈天明干脆隔三差五帮他跑个腿、买盒烟、带瓶汽水,不提别的,只把“这孩子勤快、嘴紧、用着顺手”的印象一点点做出来。
这比直接伸手要东西,稳得多。
果然,没过几天,魏干事自己就把一只半空的旧药液瓶塞给他:“拿去玩吧,反正也没人要。别在家里打翻,怪味儿可重。”
陈天明接过瓶子,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线,这才缓缓松了松。
路还在。
只是不能再像头几次那样硬撞。
小棚子那边,他也重新改了办法。
这回不再一次搞太多,只拿极少一点样液分次做。做之前先把水盆、湿布都放近,连退路都比上次备得更清楚。每次折腾的时间也压得很短,宁可今天只推进半步,也不图一口吃成。
这种小规模,慢,磨,甚至有点窝囊。
可它有效。
最明显的是,他手上没再添新伤。
更重要的是,东西一点点在攒。
不是能马上拿去北货场换钱的大块头,而是一些被他从灰里、渣里、旧液里,慢慢逼出来的小碎银。量少,却越来越干净。每攒一点,他就包进纸里,重新藏好。那感觉像在煤渣底下悄悄埋火星,眼下不显,可只要你护得住,后头总会亮起来。
一周后的傍晚,保卫处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老刘,是个年轻点的小保卫,站在楼下挨家问:“最近谁见过外人往宣传科暗房那边转?”
问得不算凶,可阵仗摆出来了。
楼里几户人家都探头看热闹,母亲也站在门边听。等那人走了,她回屋时还嘀咕:“真是闲的,一点破药水桶,也值当这样问。”
父亲却没接这句,只看了陈天明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带着点试探。
陈天明心里明白,父亲不是怀疑到什么实处了,只是他这阵子太“懂事”,懂事得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刻意。
于是他故意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摊,皱着眉说:“他们问他们的,我又没去。”
这话说得不耐烦,也有点少年人特有的顶劲。
父亲看了他两秒,最后只哼了一声,没再追。
这一关,算是又糊过去了。
夜里,陈天明一个人坐在桌边,翻开作业本,把这几天的新变化记了下来:
保卫处不是查结果,是查异常。
不能总亲自去。
要学会借手。
小量、分散、慢。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先藏人,再藏货。
这六个字落下去时,他自己都静了静。
前面他一直在学技术。
现在才第一次真正开始学“做事”。
不是更聪明,而是更像这个时代里能活下来的那种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后退,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只记住你“老实”“勤快”“平常”,而把真正要紧的东西压到最底下。
窗外风从楼缝里灌过去,吹得玻璃轻轻发响。
远处厂区灯还亮着,烟囱和凉水塔都埋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影。
陈天明坐在这一点灯下,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扑进车间救人的人了。
也不是那个第一次烧伤后只知道咬牙硬顶的人了。
现在的他,终于开始学会怎么在一双双眼睛底下,把路悄悄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