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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第 ...

  •   # 第一章:初遇冰山

      清晨七点半,苏晚站在盛辉集团总部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风裹挟着城市早高峰的尾气扑面而来,温吞吞的,既不凉也不暖,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她仰头看那栋大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铺到天际,每一块都擦得锃亮,映着对面写字楼的影子,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不久,光线斜斜地打在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今天是正式入职的第一天。总裁办公室实习生。

      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包是一个月前刚买的,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黑色的,简约款,她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只——不能太贵,她负担不起;不能太廉价,会显得不专业。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让她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算好距离和力度。

      三个月前,她曾在这栋大楼里待过三个月。

      行政助理,实习生,底层的底层。每天的工作是复印文件、订会议室、帮正式员工取外卖、在打印机卡纸的时候蹲在地上把碎纸一张一张掏出来。那时候她住在学校宿舍,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赶两班地铁一班公交,才能在八点之前坐到工位上。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熄了灯,她摸着黑洗漱,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膝盖在响——站了一整天,骨头都在抗议。

      那段日子说不上苦。她从小就不是怕吃苦的人。真正让她觉得日子难熬的,是那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同事们聊天的时候不会带上她,聚餐不会叫她,连团建合照的时候都会很自然地把她安排在镜头的边缘,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像是某种无言的默契——你只是暂时的,你不属于这里。

      她确实不属于那里。实习结束就走了,没有人留她,也没有人送她。走的那天她把工卡交还给前台,前台小姐头都没抬,说了句“放桌上就行”。她放了,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在这里遇到了林薇。

      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她加班到七点多,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她站在大堂里等雨停,等了二十分钟,雨反而越下越大。她没有带伞,也不舍得打车,正打算咬牙冲进雨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上车。”

      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苏晚愣在原地。她认得那张脸——盛辉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林薇。整栋大楼里没有人不认识她,但也没有人敢随便跟她说话。她像这座大楼本身一样,高耸入云,寒气逼人,是所有实习生茶余饭后谈论却又不敢靠近的存在。

      “愣着干什么?”林薇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淋雨很好看?”

      苏晚上了车。车里很暖和,皮革座椅柔软得让她不敢用力坐实,怕压出褶皱。她整个人僵在座位边缘,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湿漉漉的书包带子,雨水顺着裤腿滴在脚垫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林薇没再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刮器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苏晚用余光偷偷看她——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左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机械表,表盘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车开到学校门口,雨小了一些。苏晚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总,我叫苏晚。”

      林薇没看她,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

      车窗升了上去。黑色的车汇入雨夜的车流,尾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红光,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校门口,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探出头来问她是不是忘了带钥匙。

      她知道林薇不可能记得她。一个副总裁,一个实习生,之间的距离比这栋大楼的顶楼和地下室还远。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全是那句“我知道”。

      三个字。就三个字。但她反复咀嚼了一个晚上,像是在嚼一颗含了很久的糖,早就没有味道了,却舍不得吐出来。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不一样的身份——上次是行政助理,这次是总裁办公室实习生。不一样的工牌——上次是临时的那种,贴纸都贴不牢,边角翘起来,她每天早晨都要按一按;这次是正式的,虽然还带着“实习”两个字,但至少是硬卡,有照片,有编号,像那么回事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大厅比外面凉了好几度。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吹,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激灵。大理石地面擦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倒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有。她对着倒影检查了一下领口的纽扣,确认没有系错位,才迈步往前走。

      前台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苏晚?”

      “是我。”

      “林总在等你。跟我来。”

      前台小姐转身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分明的声响。苏晚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一个永远赶不上的 deadline。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看她身边的人。这栋大楼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新面孔的来来去去,实习生像季节一样更替,春天来一批,秋天走一批,没有人会记得名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苏晚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前台小姐按了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按键亮起来的时候,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跳也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按了一个开关。

      三十六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苏晚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12、15、19、24、28——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因为气压变化而嗡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口水,耳膜才恢复正常。

      叮。

      电梯门打开。

      三十六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但不知为什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风景——山、水、树、天空。色调很暗,看不出是什么季节,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苏晚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过这些画,那时候她只是来送文件的,放下就走,连走廊的一半都没走完。

      这次不一样。

      前台小姐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红木门,很高,宽得像是要挡住什么。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锃亮,上面没有一丝指纹。她敲了三下,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林总,苏晚来了。”

      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声音。清冷的,低沉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审阅过三遍的报告:

      “让她进来。”

      前台小姐推开门,侧身让出一个位置,对苏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晚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

      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地毯是深灰色的,很厚,踩上去像踩在刚割过的草坪上,软得让人心里发虚。办公室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文件和书籍,书脊的颜色都很深,藏青、墨绿、深红,排在一起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书架对面是一组黑色的皮沙发,宽大得能躺下一个人,但坐垫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办公桌在窗边。

      黑色的,很大,桌面上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没有相框,没有摆件,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桌面干净得像是酒店客房的写字台,随时准备迎接下一个入住的人,又随时准备被遗忘。

      椅子背对着门。

      苏晚只能看见一个椅背,和椅背上方露出来的一点短发。齐肩,一丝不苟,发尾剪得很齐,像用尺子量过。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椅子扶手上搭着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搭在扶手边缘,像是在敲击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左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机械表。

      苏晚认得那只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空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那种汗不是热的,是凉的,从掌心渗出来,黏糊糊的,让她想攥拳又不敢攥。

      “林……林总,您好,我是苏晚。”

      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她本来想说得更轻一点的,更柔一点的,更不引人注意一点的。但不知为什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种硬邦邦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椅子转过来。

      很慢。慢到苏晚能听见转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慢到她的大脑有足够的时间过了好几遍画面——三个月前那辆黑色的车,那个雨夜,那句“我知道”。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

      冷。白。眉骨的弧度很硬,颧骨的线条很利,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下压,像是在审阅一份不合格的财务报表。眼睛是深棕色的,近乎黑色,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冷冷地亮着,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知道下面是水,但你看不透,也摸不到。

      那双眼睛落在苏晚身上。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不快,但很仔细。像在扫一份文件,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差错。目光经过她的脸时停了一瞬——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也只是一瞬。

      “苏晚。”

      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样。低沉的,清冷的,大提琴的弦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念一个她已经念过很多次的词。

      “是的,林总。”

      苏晚站得更直了一些。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痒,但她不敢动。她的目光落在林薇的领口——白色的衬衫,第一个纽扣系着,第二个也系着,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她的脖子,紧得像第二层皮肤。

      林薇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份文件苏晚认识——是她投的简历,右上角贴着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标准,露出六颗牙齿,是学校旁边的照相馆拍的,三十块钱,送精修。

      “成绩不错。”林薇说。

      这四个字的语气和在纸上写“已阅”没什么区别。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晴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户外活动。

      “谢谢林总夸奖。”苏晚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她知道林薇不喜欢听这种话,三个月前她就知道了——有一次她帮林薇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林薇在电话里说“我不想听废话”。那三个字,“不想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扎得她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才敢敲门。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在这种人面前,所有的话听起来都像废话。

      “但在这里,成绩不代表一切。”

      林薇把简历推到一边,动作很轻,但苏晚听出了那种“到此为止”的意味。简历被推到桌面的角落,和另一摞文件叠在一起,苏晚的照片朝上,她自己在照片里笑着,露出六颗牙齿。

      “我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读书的机器。”

      林薇抬起头,又看了苏晚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些——两秒,也许三秒。苏晚在那两三秒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你被看见了”的感觉。三个月前,她在这栋大楼里待了九十天,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她。没有人看她超过一秒。她是空气,是背景,是走廊里那个永远低着头快步走过的实习生,没有人记得她的脸。

      但现在,林薇在看她。

      苏晚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三个月前,她连跟林薇对视都不敢——那天在车上,她全程只敢用余光偷看,像做贼一样,看一眼就缩回去,再看一眼,再缩回去。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距离林薇不到两米,她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躲。

      “我知道,林总。我一定会努力的。”

      声音比刚才稳了。不是装出来的稳,是真的稳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发生了变化——从“您好,我是苏晚”的紧张,变成了“我一定会努力”的笃定。像是这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林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苏晚看见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林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还是抿着,眉骨还是那样硬,下巴还是微微抬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冷白变成了暖黄,像是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快。快到苏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林薇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页的动作很利落,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说“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助理。负责日程安排和文件处理。具体工作内容,张秘书会告诉你。”

      “好的,林总。”

      苏晚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她以为林薇还会说些什么——关于工作,关于要求,关于那些“在这里你要记住”的规矩。但林薇只是低着头看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再抬头。

      苏晚等了大概五秒。五秒之后她意识到,对话已经结束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寒暄的结束,是那种工作式的、公事公办的结束——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总,那我先出去了。”

      “嗯。”

      一个字。鼻音,很轻,像是不想浪费更多力气。

      苏晚转身往门口走。脚下的地毯还是那么软,软得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踩不实。她走了三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对着窗户,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白得近乎透明,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她的手指捏着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很稳,稳得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浪费的表情。

      苏晚收回目光,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把手是凉的,金属的温度贴在她掌心,让她想起刚才那个目光——冷的,硬的,但只是一瞬间。她迈步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踩碎了一片薄冰。

      苏晚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手心全是汗,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都是凉的。心跳还是快的,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像一辆刚从高速上下来车,还在滑行,还在减速。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黑色的平底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紧。她盯着鞋尖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后背的衬衫——湿了,但看不出来,西装外套挡着。她拉平衣角,确认领口的纽扣还系着,然后沿着走廊往前台走去。

      走廊还是那么长,墙壁上的油画还是那么暗。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想记住这条路。

      从电梯口到这扇门,一共三十七步。她数的。下次走的时候,她会知道还要走三十七步。每一步都会像今天这样——地毯很软,灯光很白,空气很凉。每一步都会让她离那扇门更近一点。

      前台小姐看见她走过来,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工卡递给她。

      “你的工卡。照片要重拍吗?这张有点暗。”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表情有点僵,像是在忍着不眨眼。背景是蓝色的,那种很常见的、照相馆专用的蓝。

      “不用了。”

      她把工卡挂在脖子上,卡片贴在胸口,塑料的触感凉凉的。

      “张秘书在会议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好的。谢谢。”

      苏晚跟在前台小姐身后,走过走廊,转过拐角,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机房,经过一排排紧闭的办公室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金色的铭牌,刻着不同的名字和职位。她的目光从那些铭牌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自己胸前的工卡上。

      “苏晚,总裁办公室实习生。”

      照片有点暗,表情有点僵,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但没关系。

      她在这里了。

      这一次,她会待到不再需要数步数的那一天。

      会待到不再需要检查领口纽扣的那一天。

      会待到站在那扇红木门前,不用深呼吸就能推门进去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但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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