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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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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晴空万里,一望无际。偶尔掠过的鸟群,倒添了几分肃穆。
从京城的正门永定门一路向北,直达皇宫的正门承天门,正是京城内最气派的一条路——天街。街面极宽,可并行数十架马车,路面笔直,全是青石铺就,一眼望不到头,平日里禁军守卫,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未及午时,天街的景象却是别开生面。距离大军入城还有半个时辰,禁卫分列两侧,街边栏杆外,人们挤得水泄不通。与天街连通的几条道路皆是如此,老百姓们拖家带口,挤着又探着,落脚之处难寻。孩童被举在肩头,小娘子们攥着彩绸飘带。街道两侧的酒肆、茶楼,更是座无虚席,吆喝声、谈笑声甚是相融。
天光洒在青石板上熠熠生辉,好一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远处传来隐隐的号角声,紧接着城门响起了战鼓隆隆。人群一下子喧闹起来,注意力都转向了城门口,气氛很快传到了二楼的一间雅致茶室。绿萝探出身子撑开了窗,转身又回到姑娘身边候着。
她面前之人,一身浅碧罗裙,眉目温婉,娴静的姿态仿若自仕女图中走出,这正是杨相国的嫡女——杨挽榕。陪在身旁的女子着粉色衣衫,满眼灵动,时不时探头往外看去,又忍不住招呼旁人,活泼娇俏,正是太常寺卿的千金——曾敏秀。
曾敏秀轻轻扯了扯杨挽榕的衣袖,好奇地说道:“榕姐姐,都传闻广平王长得如夜叉般凶悍,小孩见了都啼哭!”又压低声音道:“而且妹妹还听说,他边关的府邸养了上千美女,能歌善舞,夜夜笙歌......”
“秀儿莫要胡闹,岂可如此议论王爷。”杨挽榕端坐着,脸上并无半分不悦。
“阿娘说宫里想把你许配给广平王,我可吓坏了,姐姐仙子一样的人儿。”曾敏秀凑上来晃了晃杨姑娘的胳膊。
杨挽榕秀眉一挑,回道:“秀儿,你心里的神仙怕是只有怀昔公子吧。毕竟江湖有言:风华绝代云拱月,怀昔无双影随君。”
“啊,姐姐莫要玩笑了!”曾敏秀忙用团扇遮面,只露出红红的耳根。
杨挽榕起身,从绿萝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到曾敏秀面前,说道:“这,是那位公子最新的画作,叫人去过几次才买到的,秀儿若是不感兴趣,我可带走了。”
曾敏秀忙丢了扇子,展开画卷,又喜又叹。
此时窗外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杨挽榕回头,看着身后的几个小丫鬟伸长了脖子,便摆了摆手。绿萝赶忙说道:“想瞧热闹这便去吧,可别乱跑呀。”芸儿满脸欣喜,便拉着小莲下楼,一头扎进人群里。
杨挽榕扫了一眼接连消失的几个小丫鬟,便被窗外的欢呼声吸引了目光。
青石板路尽头,先映入眼帘的是军旗,猎猎作响,红底上巨大的“雍”字,翻卷着边关的气息。紧接着,身披铠甲的将士们列队而来,步伐铿锵有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队伍前移,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人群慢慢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最中间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玄铁重甲,肩头的兽甲狰狞威武,胸口的护心镜磨得锃亮,腰间的佩刀闪着寒光,行路向前,好似遮掩了日光。他面上覆了头盔,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目光扫视过来犹如箭雨。
杨挽榕搭着二楼的窗框,任由曾敏秀拽着衣摆雀跃,静静注视着马背上伟岸的身影,神色淡淡,难辨心绪。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小莲,总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杨姑娘转瞬便抛了念头: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不值得她细究。
小莲挤在人群中,听着芸儿低低的惊叹,也觉得这传闻中的王爷是极为慑人,只是猛地对上了那双凉凉的眸子,却感觉到对方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停留和打量。而披甲之人领着队伍徐徐前进,向着宫门而去。她不禁摇了摇头,怕不是自己有些多心。
半响,街边的人群又簇拥着队伍的末端热闹起来。队尾的一个小军士悄悄抹了把汗,露出一张略带稚嫩的脸庞。有胆大的孩儿伸手去摸他的刀柄,他也只是带着笑意轻轻拂开,见此情景,便有妇人扯了红绸上前,试探着挂到了他的刀上。他微微低头示意,却点燃了人们的笑脸,顿时一大片鲜花向着队伍抛洒,百姓纷纷涌上前去,围着将士们七嘴八舌地问询起来。
“小兄弟,那边冷不冷?”
“哎,平时能有肉吗?”
或许,人们会惊艳于权贵的尊荣,最后却总是记得,眼前的太平安乐,皆是因为有人在默默承受着凄寒苦楚。
看着身边熙熙攘攘,小莲定了定神,对着芸儿耳语道:“阿芸,我想去书局看看,你帮我和绿萝姐姐说一声吧,一会我自己回去就行。”
芸儿“啊”了一声,嘟囔着:“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怎么老去书局那种地方?”又说道:“早点回啊,别忘了给我带些好吃的!”小莲点点头,后退几步,隐入人群。
不多时,小莲停在一个铺子门前,四下扫了一眼,颇为安静,她便抬脚迈入,却是个规制上乘的书局。这地方她也时常光顾,有时候给杨姑娘购些字画,偶尔还会传递些杨府的动静,对此地并不陌生。
听见响动,柜台后的布衣老者并未抬头,只是开口道:“店里的人都去瞧热闹了。”
小莲轻叩柜壁三下,问道:“童掌柜,我上次来寻的那本书,不知可有眉目?”
“想是有了吧。”童掌柜眼睛向内瞟了一眼,“只是现下店里缺人手,小姑娘想寻些什么,可能得自己去后面取来。”仍是低头,只顾看向手中的书页。
小莲面露诧异,却并未多言,转身向侧室而去,果然是空无一人。她见边上有个小门,便推门而入,继续向里缓缓迈步。片刻后沿着廊壁进入一个大堂,墨香满室,只是屋内摆设简易,墙上挂满了字画。
小莲心生疑惑,眼见再无门路,便转了一圈,细细打量起来。却见墙上这些画作内容迥异,有耕种之景、狩猎之像、浣纱之姿、寒窗苦读,众生百相近在眼前,皆出自一人之手。忽地“吱呀”一声,墙壁缓缓内缩,暗道显现,小莲略一沉吟,旋即迈入。几步就出了暗道,眼前顿现另一番景象。
顶嵌明瓦,室内有光,柔而不亮,一侧引蜿蜒水流,四周遍布细叶兰草,正中一张黑檀矮案,香炉袅袅,一人盘坐于案前,墨发素衣,玉骨覆面。
小莲身形一滞,惊道:“你怎么在...?”又止住言语行了个礼道:“见过师傅。”
那人并未抬眸,专心于笔下画作,淡淡地开口:“此番前来,想是已有所获。”声音清凉如流水潺潺。
“我......”她不知如何回答。上次见到此人,还是在四年前,万般踌躇,皆因他所言,答案就在杨府。
“请师傅明示!”小莲急急说道。
“天,是公平的,这般重要的东西,你会用什么来交换呢?”那人抬手蘸了蘸墨,继续低眸细细描绘。
小莲沉了沉心,单膝跪地:“任师傅差遣!”
只听得一声轻笑,那人缓缓站起,移步近前,微微倾身,黑发散落,挡了小莲的视线,躯干投下黑影,将她完全笼罩,那人却还是淡淡开口:“我信你。”
走出暗道时,小莲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而那内室之人收了笔,画卷赫然呈现小莲进门的身影。
原路返回,童掌柜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翻过了一页纸张,悠悠开口道:“这书一写完,可就管不住谁去看喽。”小莲脚下一顿,还是大步迈出,直视前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到祥禾斋买了芸儿爱吃的奶酥,小莲揣在怀里,仿佛已经看见芸儿扬起的笑脸,她瞧了瞧天色,略一思索,就朝着烟雨楼的方向赶去。
经过几处民宅,不远处的巷子传出一阵动静,小莲脚步一顿,闪到一棵大树后,屏气凝神侧身细看,只见三四个大汉拉扯着一个身形娇小的人,浅色衣裙,双手绑缚,头上还套了麻袋,挣扎不止,显然是个落难的女子。
小莲收回视线,紧紧靠着树干,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四个壮汉,恐怕她难以在几招之内克敌,自己以后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眼前的挣扎与回忆开始重叠。自那场大火,她的童年灰飞烟灭。八年前也如这般,被人套了麻袋,称斤论两,若不是最后碰到了阿姐......小莲咬紧牙关,闭上了眼,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手臂,那个时候日日挨打,留下的疤痕,此刻正在发烫。
四个大汉脚步飞快,拉拽着女子。待他们靠近这棵大树,一个身影从树干后忽地跳出,大片白色粉末随之扬洒而出,小莲轻轻落地,脸上已经系了一方软巾。她又劈头盖脸一抛,四人皆是一怔,一汉子脸上沾满了白粉,还有些黏腻,慌得他两手去抹。
小莲趁着他们愣神,掠步上前,近身缠斗,伺机跃到那女子跟前,一把扯下她头上的麻袋,反手狠狠一推:“跑!”
那女子打了个趔趄,顾不得回头,弓着身子,手还被缚着,踉踉跄跄就往反方向跑。两个男子对视一眼,一人朝那女子追去,一人转身紧紧盯着小莲,目光凶狠。一脸白粉的大汉恼羞成怒:“他奶奶的,不是毒药!甜腻腻的不知什么东西!”。
眼看着一人抽出了匕首,贴着自己的面门而来,小莲猛地侧腰闪过,搭着他的胳膊一转,借力旋身,一脚狠狠踹到大汉胸前。另一人的拳头也挥至眼前,小莲矮身一躲,簪子在他腰间划过,血迹渗出,对方吃痛收手。又一人抽出绳子,围上来就要卷。
小莲眼看避不及,当即以退为进,跳至两人中间,身段灵巧刁钻,不多时他们就彼此缠住,一人急得乱挥匕首,小莲趁机朝一人膝盖狠狠踹去,几人便牵扯着摔倒在地。见状,小莲不敢耽搁,拔腿向那女子逃跑的方向追去。
始终不见人影,小莲脚步渐缓,角落猛地窜出一道身影,拳脚凌厉生风,招招直取要害。小莲连忙躲闪,不料此人却不似先前几个的三脚猫功夫,一招一式颇有些章法,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这汉子见拳脚占不了上风,招式就更加狠辣,他卖了一个小破绽引得小莲近身,手腕一转扔出一排飞刃,小莲仓促后仰,就地翻转一圈才堪堪躲开,这大汉见状连连出招,小莲左躲右闪有些狼狈,这时一枚奇怪的钩刃迎面而来,钩刃上的三枚尖爪瞬间扯紧了小莲的衣裙。僵持之际,她看到那女子正匍匐在不远处,身上缚着更多绳索。
见小莲分神,那大汉用力一拽,小莲站立不稳,向他倒去。眼见就要得手,侧边突然冲出一人,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那个大汉,趁此机会小莲挣脱了束缚,一个翻身跳到远处。
这大汉怒火中烧,一把扣住偷袭之人的脖子,正是逃命的女子,此时衣衫破烂,双手仍被粗绳紧紧缚着,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呜咽不止,眼底满是不甘。
“老子钱也不要了!这就结果了你这个玩意儿!”那大汉倏地收紧五指,女子只剩下咳咽之声,已然挣脱不动。见此情景,小莲飞奔上前,那大汉只手翻转,数枚飞刃迎面而来,小莲跳转躲避,同时用力掷出手中银簪,那人匆忙闪避,却也没把女子放开。银簪直直插进后面的树干,两人相视而峙,那大汉死死盯着她,狠戾彻骨。
小莲心下一沉,今日之事,恐怕不仅仅是见血能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