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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气一下 “他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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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色被一层薄雨蒙得发灰,贵州入春后的湿气像渗进骨头里一样,黏腻又阴冷。老城区那栋破旧居民楼的楼道常年不见多少光,墙皮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地悬在头顶,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盘踞在空气里。
杨雄醒得不算迟,只是醒了之后也懒得立刻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磨磨蹭蹭爬起来冲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淡了一身疲惫,也让他那一头惹眼的红色狼尾彻底湿透。发量不算薄,长度刚好到颈后,平时可以半扎成小揪,也可以随意散落,此刻湿哒哒贴在肩颈,衬得他肤色更白,也让那一身冷戾气场淡了几分。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裹了一条深色浴巾,斜斜系在腰胯,露出线条利落的肩颈、锁骨,以及肋下、腰侧、小臂上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痕。新的擦伤还泛着浅粉,旧的疤痕早已淡成浅白,密密麻麻铺在皮肤上,像一段被刻意藏起来的人生。
他正用干毛巾胡乱擦头发,敲门声忽然不轻不重地响起,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固执。
杨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冲得刺耳,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谁啊?!”
门外没有应声,只又敲了两下。
“烦不烦啊——”
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把拉开门,火气冲到嘴边,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所有嚣张、不耐烦、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门口立着的,是雷朝源。
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挺拔修长,黑色三七分短发整齐利落,眉眼清隽冷淡,站在昏暗破旧的楼道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幅被误放的画。
杨雄脑子“嗡”一声炸开。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赤着上身,只裹一条浴巾,红发湿乱,满身伤痕半露,整个人毫无防备,又狼狈又显眼。
拐角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一旦被看见……
杨雄耳根“唰”地爆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下意识就想关门躲开。
但雷朝源动作比他更快。
几乎在门拉开的那一瞬,他一步跨进来,长臂一带,“咔嗒”一声,反手将门关上并反锁。
动作干脆、自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密闭,只剩下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杨雄僵在原地,手忙脚乱扯紧浴巾,又羞又窘又炸毛,声音都绷得发紧:
“你、你怎么直接上来了?!”
“约好今天接你去基地。”雷朝源语气平淡,目光规矩不乱瞟,却也不刻意回避,仿佛只是在看待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一直没回消息,我上来确认。”
“我都说我自己会去!不用你管!”
“我来了,就一起走。”
简单一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温柔,又强制。
笃定,又不容挣脱。
杨雄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我还没穿衣服。”
“嗯,去穿。”雷朝源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目光随意扫过这间小得可怜的屋子。
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一个廉价布衣柜,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然后,他一眼看见了书桌角那碗刚泡好、还冒着热气的泡面。
杨雄脸颊更烫,含糊一句“你等会儿”,匆匆钻进狭小的卫生间换衣服。
几分钟后,他套上黑色短袖、深色长裤出来,红色狼尾随便抓了抓,依旧有些凌乱,看上去总算正常了些,只是耳尖还残留着淡红。整个人依旧话少、冷、酷,不爱搭理人,却在细节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走了。”他抓起桌边钥匙,刻意避开那碗泡面,假装完全不在意,想立刻出门。
他不想让雷朝源看见自己过得这么潦倒——
住旧楼、吃泡面、连件像样行李都没有。
强烈的自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
雷朝源却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与逞强,淡淡开口:
“先把面吃了。”
杨雄脚步一顿,硬撑:“不吃了,不饿。”
“你泡了,就是要吃。”雷朝源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不急这几分钟,吃完再走。”
杨雄被盯得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桌边,拿起叉子扒拉了两口。
面很烫,他吃得有点急。
可没吃几口,他总感觉一道沉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锐利,却很沉,让他浑身发毛。
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瞪过去: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雷朝源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
杨雄被看得别扭至极,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把泡面碗轻轻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语气硬邦邦地客气一句:
“……你要不要吃?”
他说完立刻后悔。
这种廉价泡面,雷朝源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碰?
他只是客气一下。
谁知道雷朝源微微一顿,平静自然地开口:
“可以吗?”
杨雄:“……”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叉子停在半空,一脸难以置信。
雷朝源看着他,眼神清淡却认真:“如果不介意。”
杨雄喉咙滚了滚,最终憋出两个字:“……随便。”
雷朝源真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叉子,吃了一小口。
动作斯文,丝毫不嫌弃。
狭小房间里,只有泡面的香气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杨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画面荒诞又诡异。
顶流职业队长,街头红发混混,挤在破旧出租屋里分吃一碗廉价泡面。
吃完,雷朝源很自然地抽了纸巾递给他。
杨雄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起身抓起门边一只极小的布袋。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个旧充电器、一个瘪钱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甚至没有多余的日用品。
雷朝源目光落在那只几乎空荡的布袋上,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
两人下楼,坐进车里。
车门一关,空间瞬间密闭。
雷朝源发动车子,驶离老城区。
一路上,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常,问题却一句比一句戳心。
“你中路习惯二级抢线,卡兵卡视角,很少人这么打。”
“路人常规操作。”杨雄嘴硬。
“你不吃辣,胃不好,不能空腹熬夜。”
“你怎么知道——”
话说一半,杨雄骤然闭嘴。
破绽露得彻底。
雷朝源目视前方,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勾了一下,声音轻而沉: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杨雄强装镇定。
“你不用装。”雷朝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我也没打算逼你现在承认。”
他侧眸看他一眼,强势而温柔:
“但既然我来了,你就必须跟我走。
不管你原本想不想,不管你怎么打算。
这次,你别想再消失。”
杨雄心脏狠狠一震,别过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泛红。
车窗外,雨丝斜斜飘落。
有些事,他以为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从重逢第一眼,对方就已全部看穿。
车子行驶近一小时,最终驶入一片环境整洁的园区。
星途电竞俱乐部基地到了。
现代风格小楼,干净安静,门口有简单的队标logo,整体低调专业。
雷朝源停车,杨雄拎着那只极小的布袋下车,红发被风吹得微扬,看着和这里格格不入,心里又开始自卑。
雷朝源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无形中给他撑着气场。
一进门,大厅宽敞明亮,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
首先迎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简约衬衫、气质干练又带着点幽默市侩的女人。
“哟,我们队长终于把人接回来了?”
她笑着伸出手:“我是经理王紫涵,以后管你们吃喝拉撒、工资奖金、商务合同。现实爱钱,但人不坏,有事可以找我,没事别坑我。”
杨雄僵硬点头,声音冷淡简短:“杨雄。”
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微壮,气质沉稳温和,像长辈一样。
“我是教练刘祥利。”他拍了拍杨雄肩膀,力道适中,“以后训练、比赛、心态问题,都可以跟我说。不用紧张,这里像家一样。”
杨雄“嗯”了一声,稍微放松一点。
角落打扫卫生的阿姨听见动静,笑着抬头:“新队员来啦?我是张阿姨,以后食堂、卫生、洗衣我都管,饿了跟我说,给你开小灶。”
“谢谢阿姨。”杨雄语气硬,却礼貌。
紧接着,训练室方向走出来几个人。
第一个是个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性格明显沙雕开朗的女生,一上来就热情挥手:
“新中单!你好呀!我是辅助彭婧媛!以后我跟你连体!谁骂你我先喷他!”
杨雄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冷淡点头:“杨雄。”
然后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清瘦、长相秀气、气质偏安静的女生。
她看见杨雄,眼神微微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点,显得有些拘谨。
“我是射手……罗紫月。”
杨雄看到她,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了。
以前直播看职业比赛,他毒舌全开,曾经吐槽过这个射手几波“下饭操作”,说她走位僵硬、意识慢、容易暴毙。
罗紫月显然也认出了他——或者说,听过他的“威名”。
她有点怕他。
旁边立刻跟上一个身形挺拔、眉眼清冷、话很少的男生。
他走出来时,目光几乎下意识先落在罗紫月身上,脚步微微顿了半拍,然后才淡淡移开,自我介绍时声音低沉简洁:
“□□杰,对抗路。”
他话少、清冷、不爱热闹,却始终站在离罗紫月不远不近的位置,有人说话声音稍大,他会不动声色往她那边偏一点,像是下意识护着。
没有直白动作,没有多余表情,只靠这些微不可察的细节,透出一点旁人一眼就能看懂、却又说不出口的在意。
一群人围着杨雄打招呼。
彭婧媛叽叽喳喳:“哇你红发好帅!狼尾好酷!”
罗紫月小声:“以、以后请多指教……”
□□杰淡淡点头,不多话。
王紫涵打趣:“终于凑齐首发了,我奖金有着落了。”
刘祥利温和笑道:“先熟悉环境,下午开始简单试训。”
张阿姨乐呵呵看着:“中午我给你们加菜。”
杨雄站在中间,浑身不自在,话少、冷、酷,不爱搭理人,却也没有真的凶,只是有点内向、怕生、不知道怎么回应。
雷朝源站在他身侧,淡淡开口,替他解围:
“他刚到,不太习惯。”
一句话,自然把杨雄护在身后。
所有人瞬间懂了——
队长对这位新中单,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