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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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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陆时晏站在沈氏大厦的门口,抬头往上看。
一百二十八层,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倒映着北岸密密麻麻的楼群。大楼的外立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银灰色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像一副精密运转的骨骼。每一块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三月末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这是沈听澜的世界。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陆时晏穿着一件从二手店淘来的黑色外套,拉链坏了,只能用别针别住。他的帆布鞋右脚的鞋底磨穿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湿气的凉意。他站在大厦门口的样子,就像一块掉进水晶器皿里的碎玻璃——格格不入,但又锋利得让人无法忽视。
保安拦住了他。
“先生,访客请走侧门登记。”
“我找沈听澜。”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在地铁站,在便利店,在每一个需要被人正眼相看的地方。
“沈总今天没有预约访客。”保安的语气客气但坚决,“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不能进去。”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给保安。名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保安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陆时晏,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
“您稍等。”保安走到前台打了个电话。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手里拿着咖啡或者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像一个透明人,站在这个巨大建筑的阴影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前台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女人抬起头,看了陆时晏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陆先生?”她小跑过来,“沈总请您上去。顶楼,电梯需要刷卡,我送您。”
电梯上升的速度快得让人耳鸣。陆时晏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飞速跳动——12、25、41、67、89、112——每跳一次,他就离地面更远一些,离沈听澜的世界更近一些。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等他。三十五岁左右,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程越,沈听澜的特别助理,在临川商界有个外号叫“沈听澜的影子”——意思是他永远跟在沈听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陆先生。”程越伸出手,“久仰。”
陆时晏没握他的手:“她在里面?”
程越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总在等您。这边请。”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白色的墙壁,每隔五米挂着一幅抽象画——陆时晏认出来,其中两幅是赵无极的版画,一幅是朱德群的石版画。随便一幅都够他还清所有的债。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程越敲了两下。
“沈总,陆先生到了。”
“进来。”门后面传来沈听澜的声音,和三天前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平静,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程越推开门,侧身让陆时晏进去。
沈听澜的办公室大得不像话。一百多平米的开放式空间,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北岸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江水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着流向入海口。办公桌是一整块黑色花岗岩,上面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没有相框,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沈听澜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西装套装,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她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陆时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陆时晏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挑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三天到了。”他说。
“我知道。”沈听澜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按了按眉心。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深,瞳仁是极淡的棕色,像冬天里的琥珀。
“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考虑好了。”她说。
“我没说我要答应。”
“那你来做什么?”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我来把画拿回来”,想说“我来还你五千块”,想说“我来告诉你,我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买”。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外一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是我。”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我需要一个婚姻。”她重复了三天前的话,“不是普通的婚姻,是一个不会让我后悔的婚姻。”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我能控制的人。”沈听澜的声音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你的处境最差,需求最明确,背叛成本最高。从商业角度来说,你是最优选择。”
陆时晏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有自嘲,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控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得真直接。”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那你有没有想过,”陆时晏向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恰恰是最不能控制的?你拿什么威胁我?钱?我已经没有钱了。名声?我早就没有名声了。你拿什么——”
“画画。”沈听澜打断了他。
陆时晏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还能画。”沈听澜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只要还能画,就还有在乎的东西。颜料、画布、画室、时间——这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你。”
陆时晏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
“你在威胁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谈条件。”沈听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刚好延伸到陆时晏的脚边。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她背对着他说,“画室、材料、时间、空间。你可以继续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不会干涉。沈氏每年有艺术基金,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预算,让你不用为钱发愁。”
她转过身,看着陆时晏。
“作为交换,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一段婚姻。出席该出席的场合,扮演好该扮演的角色。私底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画你不想让我看的东西?”
“包括任何东西。”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的脚边爬到了他的膝盖上。他看着沈听澜,试图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完美的商业提案,每一项条款都清晰明确,每一个条件都精准计算。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可以拿走那幅画,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沈听澜说,“我不会为难你。”
“不会报复?”
“不会。”
陆时晏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在玻璃墙上碎成一片。
“你知不知道,”他边笑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
“所有人都在假装好人,只有你,连假装都懒得。”陆时晏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直接告诉我你要控制我,直接告诉我你选我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你不怕我转身就走?”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陆时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三天前就可以拿走那幅画。”沈听澜的声音很轻,“但你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你没有卖画,没有借钱,没有找任何人帮忙。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看你的画的时候,不是在看它的价格。”
陆时晏的手攥紧了。
“而我看了。”沈听澜说,“我看到了火。”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陆时晏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眼眶有一瞬间泛红——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合同呢?”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听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文件很厚,至少二十页,每一条条款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印着。
“你可以带回去看。”她说,“有问题可以改。”
陆时晏接过文件,翻了翻。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甲方已经签好了名字:沈听澜。字迹锋利端正,和她写在画框上的标签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改了条款?”
“你可以改。但我不会签。”
陆时晏把文件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像是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下跳。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结婚,是为了什么?家族压力?商业联姻?你说了两个理由,但都不是真的。”
沈听澜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陆时晏根本来不及捕捉。
“人总要结婚。”她说,“与其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不如——”
“不如嫁给一个你不需要爱的人。”陆时晏替她说完了。
沈听澜没有否认。
陆时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没有讽刺,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了然。
“行。”他说,“沈听澜,我答应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火这种东西,你控制不了。你以为你能看着它烧,不让它烧到别的地方。但火就是火,它要烧到哪里,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听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笔筒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在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桌上的文件少了一份。
只有窗外的阳光,还照在陆时晏刚才站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