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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梧桐那年秋   1. ...

  •   1.

      梧桐叶落,秋已至矣。

      是日,我正端坐于窗边抚琴。素手轻拢,弦音泠泠,如清风过涧,空山落雪。

      此情此景,何其怡然。哪成想,不过顷刻之间,便被那远在千里之外传来的消息骤然打断。

      宫人肃拜于前,轻声禀道:“公主,郑国那边……有消息了。”

      我手指顿住,止住琴音。

      “如何?”

      我声音平静,神色如常。可只我一人知晓,那静水深潭之下,是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当日郑国国势渐起,气象日新。君父有意拉拢,向郑国提出将我嫁于郑国世子,齐郑联姻,巩固同盟。

      世子姬忽,他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吧。

      郑国势小,齐国势大。一强一弱,实力悬殊。若两国联姻,齐郑联盟,于郑来说,依附强权,抵抗他国,岂不美哉?

      思及此处,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郑国虽小,然邦运渐昌,隐有勃兴之象。姬忽此人,相貌尚可,善自为谋。前有郑伯在外,宋卫袭郑,姬忽临危受命,紧闭城门,率领军民登城防守,方保全都城。可见此人虽非不世奇才,却也并非碌碌庸才。且他贵为郑国世子,乃是未来国君。我若嫁与他,便是郑国的君夫人。

      自小我便懂得,身为齐国公主,虽金枝玉叶,华服加身,却也身不由己,无从自主,唯有听从君父安排,或嫁他国之君,或嫁高位权臣,联姻结盟,以助国势。

      所以,于我而言,嫁谁都是嫁。况且,与姐姐遭遇的那等荒唐之事相比,我嫁与姬忽,已是极好的归宿了。

      忆起姐姐当年远嫁卫国,联姻世子伋,谁知姬伋之父卫侯见色起意,将世子伋支去他国,于淇水之滨修筑新台,不顾礼法,悖逆人伦,筑台纳媳,父夺子妻。

      可怜我那绝世无双的姐姐,风华渐显,亭亭初绽。原定嫁于姬伋,佳偶天成,相得益彰。然世事难料,却生出此等荒唐淫邪之事。那卫侯已是老迈之君,姐姐才至及笄之年,可事关两国邦交,姐姐虽不愿,也只得无奈接受。

      新台有泚,河水瀰瀰。

      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姐姐的婚嫁,可真是……

      真是什么呢?

      我没有往下想。

      我只知道,和姐姐相比,我没什么理由不满的。

      可是…若我嫁与姬忽,那个人…怎么办?

      这个念头没头没脑地涌上心头,快得我来不及止住。

      那个人,

      他是当朝世子。

      他是齐国未来的国君。

      他是君父最器重的儿子。

      他是——

      不,不止这些。

      他是宴席上我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的人。

      他是那个我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的人。

      他是那个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盼着见到的人。

      他是那个我告诉自己“不该想”、却怎么也忍不住想的人。

      他是这世上我最不该想的人。

      他是这世上我最控制不住去想的人。

      可他……

      他是我哥哥。

      只是哥哥。

      只能是哥哥。

      可我……

      不。

      我立刻在心里打住这个念头。他有他该走的路,我有我该走的路。我嫁与谁,与他何干?

      可那念头已经悄然生长,覆水难收。

      出神许久,我未听见宫人回话。再问时,那回话却让我心头一震,半晌无言。

      “郑国世子说……‘人各有偶,齐大,非偶也’。”

      我一时顿住。

      “你说……什么?”

      宫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重又说:“世子忽以‘齐大非偶’为由,婉拒了君侯。”

      齐大非偶。

      齐大非偶。

      齐大非偶。

      齐国势大,高攀不起?

      他郑国国小势弱,夹缝生存,不过二流小国,弹丸之地,正需盟友。齐国乃东方大国,兵强马壮,诸侯侧目。齐国愿意下嫁公主,君父主动提亲,已是放下身段,抬举他们。他姬忽算什么东西?他竟敢拒?

      齐大非偶——好一个齐大非偶。

      说得好听,装得谦逊。

      不知好歹。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涌上来。

      从今往后,列国皆知,我齐国嫁女,他郑国拒婚——这话传出去,他们会如何说我?

      我顿感颜面尽失,只觉难堪至极,无地自容。

      姬忽,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体面。可你让我往后怎么办?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你让我怎么去见君父?怎么去面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我忽地想笑。方才我还在心里替他说话,如今他却给我摆了这么一道。

      我虽没见过他,但已经恨上他了。

      姬忽拒了。

      可然后呢?

      然后我当如何自处?

      郑国是去不成了,可齐国还是要嫁女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郑国,就是宋国、陈国……随便什么国。总有一个地方会派来使者。总有一纸婚约会送到君父案前。

      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况且齐国嫁女之事,也非我一人所能决断。我想。

      宫人还跪在面前。

      “知道了。”我说。

      声音平稳,和方才问“他如何说”时一模一样。宫人闻言,伏身一拜,退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拒婚了。

      可是至少现在……

      我可以暂时不用嫁了。

      竟是一丝窃喜从我内心深处探出头来。

      不用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必离开齐宫,不必离开临淄,也不必…离开他。

      想到这个,我自己都微微一怔。

      你这是作何反应?

      你在窃喜,你在庆幸?

      庆幸能留下来?

      留下来又能如何?

      他能娶你吗?

      你能嫁他吗?

      他是你哥哥啊。

      你最不该想的人,是你哥哥。

      你最控制不住去想的人,还是你哥哥。

      可有些事,我虽不敢去想,却总也忘不掉。

      譬如那年春日,园中一片繁华盛景,桃之夭夭,蝶影翩跹,我快步相逐,衣袂轻扬,却险些绊倒,他伸手轻扶,我才堪堪稳住身形。

      然后,他没有松开手。我也没有。

      我们执子之手,却都不语。微风轻拂,落英缤纷。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我。

      我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也未发一言,只看着我。那目光很静,像一池春水,可那池底,分明有暗流涌动。

      “蝴蝶跑了。”他说。

      我怔愣片刻,这才想起方才是在追蝴蝶。可那蝴蝶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跑了就跑了。”我说。

      话一出口,自己先红了脸。此话闻之,像是有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别的什么,只见他唇角微扬,浅浅一笑。

      “那便不追了。”他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我顺之遥望——园子尽头,宫墙巍巍,墙外是天,天边有云。东风过处,桃花漫天纷飞。

      “回去吧。”他松开了手,如此说道,“该回去了。”那声音低低的,却不像哥哥对妹妹说话。

      花园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此,我想不下去了,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桐木琴,这是姐姐出嫁前所赠。那日姐姐来我房中,身后宫人抬着一琴一瑟,一前一后。琴是这张桐木琴,瑟是一张桑木瑟,摆在一处,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欢喜。

      姐姐指着它们,对我温言笑道:“姐姐将要离齐往卫,妹妹也已到了待嫁之年,想必不多时也会寻得良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琴与瑟赠给妹妹,且愿妹妹觅得同心,琴瑟和鸣。”

      琴与瑟,瑟与琴。分开时各自成调,合起来便是雅乐。平日里各安其位,奏乐时却能共鸣。

      这便是琴瑟和鸣吧。

      我久久凝望着那一琴一瑟,想了很多很多。

      我那时还未深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知道姐姐要离开齐国,嫁去卫国了。而我有一天也会离开齐国,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见一群陌生的人,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共度余生。

      我不求什么两心相知,一往情深。那是诗里才有,是《关雎》里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蒹葭》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子衿》里的“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字字句句,情深意重。初读此诗,自然也心有期许,暗盼良缘,但读罢了也就算了。身为齐侯之女,我早懂得,婚姻是两国之事,不是两人之事。

      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总是可以的吧?不必他待我如何情深似海,只需他待我以礼,我待他以敬。我想,他该是个君子。不必何等多情,不必无限温柔,甚至不必如何心悦我。他处理他的国政,我操持我的内宫。虽不至于温存备至,如胶似漆,但平淡度日,自成安稳。

      这样就很好了。

      思之至此,我轻抚琴弦,弦音短促,处处俱是叹息。曲意沉缓,声声皆是寂然。满庭秋意,皆随弦音而起。

      窗外,秋风乍起,簌簌有声,如诉清愁。风过叶落,梧叶飘零,满目苍凉。

      2.

      郑国的消息传来后,我几日不曾出门。所有人都只觉我是惨遭拒婚,羞于见人。可只有我知晓,我躲在房中,不过是因为……怕遇见他。

      可总躲不过的。

      这日黄昏,我实在烦闷,便往园中僻静处略走了走。秋意渐深,梧叶满地,平添萧索。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可我仍不回头,只望着眼前一池残荷。

      “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终于回头看他。

      暮色沉沉,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我不知他何时来此,只知他望我的神色,似与平日略有不同。

      “听说了什么?”我平静问道,心下却慌乱异常。

      “姬忽拒婚,齐大非偶。”

      “就这些?”我又问道,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他走近一步,低声轻语,却答非所问。“你这几日不曾出门。”

      “近几日心绪不宁,兼之微恙缠身,故不曾外出。”

      他许久未言,我也垂眸缄默,一时相对无话,唯闻风声。

      “你怕见我。”

      他淡淡一语,却如石投心湖。我猝不及防,不曾想他会说出这般话语。

      “并未。”

      我目光微抬,堪堪掠见他身影,便仓促低首,不敢再望。

      “那你为何躲着我?”

      “我并无此意。”

      “你几日不曾出门,不是躲?”

      “我…我只是不想见人。”

      “不想见人,”他轻轻笑了笑,耐人寻味,似早已看透我心底所有百转千回。“还是不想见我?”

      被他这般一问,我心头骤然一滞,翻涌万千。正想辩白,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得默然垂首,半晌未曾作声。

      他静静凝望着我,不言不语,却已是万般温柔。

      “妹妹。”

      “别这样叫我!”我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如刀。

      他顿住了,我也顿住了。

      四周静得可怕。风声停了,鸟叫没了,连池中残荷都止住了摇曳。

      为什么不让他叫我妹妹?

      他是我哥哥,他不叫我妹妹叫什么?

      思绪乱作一团,我微启双唇,终是无言以对,只余下满心涩然。

      “我……”

      话刚出口,泪水已至。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而哭。是为姬忽拒婚而哭?可听闻消息,先至心头的,明明并非伤心。是为他而哭?可他未做什么,只是唤了我一声“妹妹”。是为自己而哭?可我又有何错处?我只是躲着,躲着不见他,躲着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哥哥……”我哽咽唤他。

      “嗯。”他如常应道。

      “我不知当如何见你。”

      他一言不发,甚至未言为何,只等我往下说。

      可我说不下去了。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念头,不能有。有些事,连想都不能想——可我偏偏想了,在这几日躲着不见他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

      “你若不想见我,那我便不来吧。”见我默然无声,他似有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来。

      “我并非——”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并非不想见你。

      我是太想见你了,才不敢见你。

      可这些话,我如何说得出口?

      “你……”我张了张口,声音空洞。“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说,甚至笑了一下。满是苦涩,满是无奈。

      “那你为何又要来?”我眼眶尚红,勉强开口。

      “你问我为何来。”他说,“你当真不知?”

      他这么问我,声音微颤,可他的双眸却直直看着我,未曾有半分遮掩。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应当知道的。那早已不是哥哥看妹妹的样子了。

      “你这几天躲在屋里,”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其中缘由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吗?”

      他从未如此看过我,从未有过——不是哥哥看妹妹,而是别的什么,是我不敢想的什么。

      “我们早已不似从前了。”末了,他如是说,“不知何时起,我们就错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早就错了。”

      “我想过再回到从前。”他说,“我告诉自己你是我妹妹,我告诉自己万万不该如此——可此般言论,于我而言毫无功效。”

      “你问我为何来,”他说,“我来是因我知你闭门不出,并非拒婚所故,是你怕见我。而我也怕见你。我知你因何故怕见我,和我因何故怕见你,并无二致。”

      四目骤然相对,周遭声响似都淡去,只余下我和他。

      “可是如此?”他问。

      我不知当如何作答。可我又知我虽未发一言,却已言尽了所有。

      相顾无言许久。我料想他该走了。我料想这场荒唐终将尽了。我料想我们总算还能做回寻常兄妹,权当那些逾矩心事,从未发生。

      可他并未离开,他只是如此望着我。

      我亦望着他。竟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攥得极紧。

      他垂眸看我。“你可知这是何意?”

      “知道。”

      “知道此乃罔顾天道?”

      “知道。”

      “知道此乃悖逆人伦?”

      “知道。”

      “知道我们如此让齐国宗庙蒙羞?会让君父抬不起头?会让列国唾骂,背负千古骂名?”

      我知道。

      我都知道。

      那些道理、那些规矩、那些人伦天道,自小便有无数人与我强调。可此刻,那些东西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默默想着,许久未开口。

      “我心想,只要你出嫁了,万事皆会回归原位。”他见我不答,也未再问。只静默片刻,便自言自语道,“我心想只要你离开齐国,离开临淄,离开我眼前,我自会把你放下。可当日听闻郑国拒婚,因知你暂不必嫁,我竟…心生欢喜。”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我听得句句清楚,字字分明。他说他心生欢喜——因我被拒婚而心生欢喜。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会觉得荒唐透顶。可我听懂了,我全听懂了。一时间,我心头翻涌如潮,久久未能平息。

      我忽然低低一笑,笑意冰凉,似在笑他,更似在笑自己。随后,我松开了他的手。

      “哥哥。”我叫他。

      “你道你心生欢喜,”我的声音平静如常,“可你欢喜什么呢?”

      “欢喜我不必远嫁?欢喜我还能留在齐宫?欢喜你还能日日见到我?然后呢?然后我就能不嫁了吗?然后我就能一辈子留在宫里,留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妹妹?”我抬眸看他,眼底再无波澜。

      “你方才问我,可知此乃罔顾天道,悖逆人伦。”我慢慢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知——就算不计后果,就算豁出一切,你我之间,也绝无可能。”

      “你是齐国的世子,未来的国君。”我接着道,声音已是发颤,“你会娶妻,会有君夫人,会有世子,会有你的齐国、你的社稷、你的子民。而我,我会出嫁,会被君父许配给哪个诸侯国的国君或世子,我会离开齐国,离开临淄,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人。”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想我留下,”我未停片刻,继续道,“我留得下吗?你留得住吗?你留得住我一年,两年,三年。可你能留我一辈子吗?就算姬忽拒婚,还会有别人。你我都知道。”

      他久久沉默,眼底情绪难辨。明明心绪激荡,却强行压下所有波澜。

      我心知我说的句句为真,他心中其实也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愿承认,不愿细想。可我必须说出口。我要让他听得明明白白,也要让我自己听得真真切切。

      “哥哥。”我轻声唤他,“回去吧。回到你的宫中,去做你该做的事,将今日之事尽数忘却。从今往后,好好做你的世子;日后,好好做你的国君。”

      “如果我不呢?”他忽然打断我,问道。

      我怔住了。

      我凝望着他,心底似有潮水狂涌,起伏不定。

      可我不能让他窥见半分,不能让他知晓,在听见那句话的刹那,我心底最先翻涌的是什么。

      那念头太过荒唐,令我心生恐惧。

      “你……”我开口道,好似仅仅只是说句话便也艰难万分,“你不能不。”

      “为何?”

      “因为你是世子。”

      “那又如何?”

      “因为你是齐国未来的国君。”

      “那又如何?”

      “因为——”我声音发抖,“因为我们是兄妹。”

      “兄妹”这两个字仿佛重又拨动了我心中那一道名为理智的弦,我轻轻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因他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而眼眶发酸:“你问我如果你不呢,那我也想问你——”

      “——若我不让你不呢?”

      我此话一出,他愣住了。

      “若你不回去,若你不忘却,”我凝视着他,眼中已是泪水涟涟,“你又能如何?你能娶我吗?你能让我不嫁吗?你能让齐国上下、列国诸侯都闭嘴吗?你能去和君父说,你要娶你的亲妹妹吗?”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所以,别再说了。”

      我伸出手,重又握住他。

      “哥哥,”我温柔地唤了他一声,“回去吧。”

      “好。”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答道。眼中明暗交替,不辨真伪。

      3.

      从秋至春,不过数月,可这数月里藏着多少欲说还休。如今,初春已至,那个我早已料到的消息也来了。

      消息是他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的脸,就知道消息不会是好消息。

      “君父前日到嬴地与鲁侯姬允会面,二人已经敲定了齐鲁联姻。”他说,“不日,你就要嫁给姬允了。”

      姬允。我默念这个名字,毫无感觉。

      “君父说,”他终于又开口道,“鲁国虽不如齐国强盛,但鲁乃周室宗邦,世载礼乐。你嫁过去,便是鲁侯的君夫人。日后鲁国与齐国,便成了姻亲之邦。”

      “你以后——”可我不愿再听,也不愿回答。我声音发抖地开口,“你以后便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我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命。这样……这样才好。”

      他未立刻回答,只是久久望着我。

      我知道他欲作何回答。他会答他不会放下,他会答他无法如此。他会答我无论我嫁与何人,嫁去何地,那些心思皆在。

      4.

      此后我每每忆起出嫁那年,只觉恍惚如梦,光怪陆离。鲁国那边有使者陆续至齐,送聘礼,议礼节,定吉日。整个齐宫上下都忙碌起来,为我准备嫁衣,准备妆奁。

      我只在心里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后来,我也数不清了。只知草木葱茏,蝉鸣阵阵时,日子近了。

      七月流火,暑气正盛。

      宫人来报:“公主,鲁国派使者公子翚来迎亲了。”

      “君父怎么说?”

      “君侯已在正殿设宴,请公主先行准备。”

      我未发一言,只望向窗外。满院梧桐已是浓荫蔽日,亭亭如盖。

      这院梧桐,我自小便看。春日桐花纷飞,夏时绿荫覆院,秋来落叶满阶,冬夜疏枝对雪。它们见过我总角岁月的天真烂漫,见过我豆蔻年华的笑语嫣然,亦见过我及笄之年的心事阑珊。而今盛夏时分,梧桐最盛,我却要在此刻,辞别故国,远赴异乡。

      出嫁那日,天色未明,我便被宫人们唤醒。沐浴,更衣,绾发,妆扮……等一切备全,外面传来消息说君父亲自送我。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齐侯送嫁,逾礼而行。按周礼,诸侯嫁女,应由上卿送抵夫国。即使是嫁与周天子,国君本人亦不可亲自送嫁。可君父要亲自送我,送到哪里?送到边境?还是送到鲁国?

      我端坐镜前,思绪纷飞,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他呢?他会来吗?我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吉时已至,我只得跟着引路宫人出了宫门。

      至宫门口,我忽然停了下来。

      宫人轻声唤我,我没有应。我只是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齐宫。

      重重殿宇,层层飞檐。这一去,便极有可能再也无法返回了。

      而我想见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未出现。

      我收回目光,扶着宫人的手上了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定站在那里,看我的马车渐渐远去。只是…他不肯出来,不肯再见我一面。

      马车辚辚,一路向南。

      5.

      车马辘辘前行。不知行了多久,宫人开口,道是快到南山了。

      南山。

      那山我自幼便知,坐落于临淄之南,峰峦连绵起伏,横亘齐鲁之间,是两国分界之岭。此次赴鲁,必经南山脚下。一过南山,便离齐国渐远,距鲁国愈近。

      马车未停,我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山脚下,生着连绵的梧桐。

      正是秋日,山脚下的梧桐早已换了容颜,叶半枯黄,簌簌将落。风一过,便碎叶翻飞,满地铺金。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可我此刻,未见朝阳,只见前路茫茫。

      昔日齐宫,我也曾轻倚梧桐,听风过叶响,以为岁月悠长,万事尚远。而今别了宗庙,离了故土,连这南山都要渐行渐远。山依旧,树依旧,人不如旧。

      过了此山,便是异国疆土。

      往后岁岁年年,故国山河,便只能在梦里重逢。

      可叹秋叶无情,尚能岁岁归根。而我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能归。

      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6.

      齐侯嫁女送过了头,这在列国之间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稀罕事。明明违礼,可君父偏要亲自送嫁,谁也劝不住。这一送,便是把我从齐国的临淄一直送到了鲁国的讙地。

      后来,我才得知,鲁侯姬允一接到消息,便当即命人备车,亲自赶赴边境迎接。诸侯迎诸侯,此乃对等的礼数;可女婿迎岳父,又多了一层私人的情分。

      九月授衣,业已转凉。齐鲁国君在讙地正式会面,翁婿相见,行礼如仪,车马整齐,旌旗作响。而我按礼始终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那些人声马嘶,心中终是松了一口气。

      讙地会面,不过半日便完成了。君父临行前把我叫到跟前,嘱咐了许多话。我一一应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从今往后,齐鲁两国,山高水长,不知此生此世,父女之间可否还能再次相见。或许今朝一别,便是永别。

      我抬头看他。他的神色太过复杂,有不舍,有愧疚,有欲言又止,有无可奈何。

      “去吧。”他最后说。那声音很轻,却让我的眼眶忽地一热。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泪流不止。

      身后,车辚辚,马萧萧。那是齐国的车队,正调转方向,往北而归。

      7.

      到达曲阜时,已近黄昏。迎亲队伍早已候在城外,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我下了马车,换乘鲁国准备的翟车,四马并辔,铃声锵然。

      那夜,宫人替我卸下钗环,便退到外间候着。我独坐榻上,正心绪混乱,殿外忽传脚步声,紧接着是宫人们行礼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颤——鲁侯姬允来了。我略理衣襟,垂首立在榻前,对他行礼。

      我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夫人不必多礼。”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我的夫君。

      “夫人一路辛苦了。”他道。那声音很轻,温和关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

      “君侯也辛苦了。”我应道。

      “往后,”他微微一笑,“你我便是夫妻了。”

      夫妻。这两个字落在我耳畔,落在我心里。我看着他,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只一瞬。

      8.

      我嫁来的第三个月,便行了册封之礼。我身着翟衣,头戴副笄六珈,于宗庙中拜祭了鲁国先公,正式受封为君夫人,礼成。

      往后的日子,便如水般流淌。

      鲁侯姬允果然待我极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好——不过分殷勤,也不过分疏远。我便也以同样的温和待他。这种相处,大约便是世人所说的“举案齐眉”了。

      闲暇时,我常常独坐窗前,或抚琴,或读书,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凝视着窗外。鲁国的天和齐国的天是一样的,一样的蔚蓝,一样的纯净,一样的日升月落。可不知为何,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也许只是…只是因为——这里不是齐国。

      有时候,我会想起齐国,想起君父,想起姐姐,但我从不继续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不该想、不能想、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事。

      可我能如何呢?那些念头,像春草萌芽,割了又长,烧了又生,总能冒出来,提醒我有些东西从未消失。我只能把它们压下去。一遍一遍,一次一次。

      9.

      日子就这样过着。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然后又一个春天来了。循环往复。

      嫁来鲁国的第二年秋天,我有了身孕。

      姬允欣喜异常,一连几日都喜形于色。

      “夫人辛苦了。”他总是这样说。

      我便笑笑,说“不辛苦”。

      只是夜里,有时会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便看着窗外的月光,任凭思绪纷飞。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另一个人来——想起那些他站在廊下回头看我的样子,想起那些我们隔窗相望的时刻,想起那些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的日子。

      公子同出生那日,乃九月丁卯,天朗气清,秋阳正好。

      我的目光不经意投向窗外,便见一树梧桐,疏疏落落,竟无端勾出前尘往事。

      忽而就想起,出嫁前一年的秋天,也是这般梧桐秋景。

      可如今,同样是秋日,同样是梧桐,心境却早已变了一番。

      思及那年的梧桐,便总会想到那年的秋天,想到那秋风萧瑟、梧叶满地的园子。

      还会想到一个人。

      但我敛了思绪,不想再想下去了。

      我收回目光,转向室内。姬允正俯身看着熟睡的孩子,看了许久,忽然问:“夫人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我摇摇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欢喜:“说来也巧,今日乃寡人生辰。这孩子与我同日而生,岂不天意?”

      我怔住了,竟忘了今日是国君诞辰。不过同日而生,这也太巧了些。

      便因着这个“同日而生”,孩子被取名为“同”。姬允说,是上天的安排,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听他这样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同。同日而生。同日而生的父子。这份缘分,当真难得。

      许是因为那“同日而生”的父子缘分,姬允好像格外喜欢同儿,早年便把他立为世子。不单单因为父子之间的骨肉亲情,也不只是同儿乃正妻嫡出,至于到底是因何缘由,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姬允自然又是欢喜不尽。这孩子出生时手掌上有“友“字纹路,又是幼子,因此得名“季友”。季友与他哥哥不同,性子更活泼些,爱笑爱闹。我常常坐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在庭院里玩耍,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便觉得满满的。

      有时我也会倚在榻上,看着父子三人相处,忽然生出一种恍惚。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夫君,这是我的孩子,我在鲁国过得很好,真的很好。姬允待我温柔体贴,同儿乖巧懂事,季友活泼可爱。那些齐国的旧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压在心底的念想——早该淡了,散了,没了。

      远嫁鲁国数年,我以为我已全然放下当日之事。可为何每每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梦见那个人?

      梦里,我还是那个在梧桐树下弹琴的少女。梦里,他站在廊下看着我,还是那年在园中的样子,他叫我“妹妹”,那声音穿过数年岁月,万水千山,落在我耳边,清晰如昨。梦里,我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彼此,直到我从梦中醒来。

      醒来时,枕边有时是湿的。

      10.

      同儿一天天长大,开始读书识字,每日下学后便来我宫中,把新学的功课背给我听。他的眉眼生得像他父亲,敦厚温和。可那神态,那腔调,有时让我恍惚,竟与那个远在齐国的人如此相似。

      “母亲?”同儿见我出神,轻声唤道。

      我回过神来,温言道:“无事。你继续背。”

      我知道,那个人,一直在我心里。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多少年过去了,他还在那里。不是我想让他留,是他自己不肯走。每每夜半时分,他便从那梦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同我说话。我睁开眼,他就不见了,只余满室黑暗,和窗外洒进的冷冷月光。

      其实,我与他当年之事,列国间早已流言四起。那些话我虽不曾亲耳听见,却也知道传成了什么样子。有人说齐国王室兄妹有私,有人说齐国公主未嫁时便已失节,有人说郑国拒婚正是因为此事。这些话我管不住,只能由着他们传。传得最厉害的时候,连鲁国的宫人们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可我毫无反应。我能堵得住几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吗?

      同儿出生后,那些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添了新的话头。有人说公子同非鲁侯之子,乃齐侯之子。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些人都亲眼看见过什么。同儿的名字,本因他与姬允同日生日而起,取“同日”之意。可那些流言传开之后,这名字竟也成了话柄。甚至有人打趣说,公子同或许与齐侯长得像,所以命名为“同”。

      像吗?我不知道。流年似水,模糊了时光。或许我早就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模样了。可午夜梦回时,他又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同儿像他吗?也许像。也许不像。也许只是那些流言让我疑神疑鬼,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看出了影子。

      我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只当听不见。姬允呢?他当然也听见了。那些话他能听不见吗?他是鲁国国君,那些话早晚要传进他耳朵里。

      我不知道他信了多少。他从不问我,从不提那些流言,在我面前仍是那个温和宽厚的夫君,表面一切如常。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可有时我会发现他在看我,那目光停留得久了些,深了些。等我看他时,他又换了一副神色,笑着说起家常。

      对此,我总是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愧疚。感激他给我留了颜面,愧疚我辜负了他这些年来的好。可那些事,那些心思,我能怎么办?我也想忘掉,也想放下,也想好好做他的妻子。可它们就是越压越深,怎么都拔不掉。

      11.

      那些年,鲁国的生活安稳得像一潭静水,偶有微澜,却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我知道,齐国不一样,齐国从不平静。

      这些年,断断续续有君父的消息传来。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说是咳疾加重,再后来,消息越来越不好。我听着那些传信的人带来的话,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我嫁到鲁国第十一年的秋天,消息终于来了。不是病重的消息,是——

      君父薨了。

      那个威严的老人,那个慈爱的父亲,那个在讙地目送我远行的人——就这么没了。

      宫人们退下后,我一个人独坐殿中很久。没有哭,只是坐着。窗外梧桐叶落,西风骤起,和许多年前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不久后,齐国那边传来消息,新君即位,国中一切安好。新君整顿朝政,雷厉风行,颇有气象。

      此后几年,齐国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有些是从使者口中听来的,有些是从内侍口中听来的,有些是姬允随口说起的。那些消息拼拼凑凑,渐渐勾勒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形象——

      那个人,变了很多。

      即位第一年,他便与姬允在艾地会见,谋划安定许国。出发前,姬允曾来我宫中,告诉我他要往艾地一行。他说齐侯新立,欲与鲁国修好,共议许国之乱。我面色如常,点头说君侯路上小心。可我心里却乱得厉害——他要见他了。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怎么相处?他看着姬允时,会想起我吗?

      姬允从艾地回来后,来我宫中那日,曾说起他。

      “齐侯问起夫人。”姬允如此说。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哥哥问什么?”

      “问夫人可好,问同儿可好。”姬允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说与妹妹多年未见,甚为挂念。”

      我垂下眼帘道:“自小哥哥便待我甚厚。”

      “兄妹情深,实属难得。”他微微颔首道,没再说什么,坐了坐便走了。

      新君即位第二年,齐国又与鲁国、纪国在黄地结盟。姬允又去了,归国后平淡提起,盟约已成,三国共保和平。

      可紧接着,又传来另一个消息:齐鲁两国在奚地交战。

      这事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做着针线。传话的宫人说,齐鲁两国打起来了。我的手顿了一下,银针差点戳进手指。打起来了?他们不是刚结盟吗?不是刚在黄地谈笑风生、握手言欢吗?怎么转眼之间就兵戎相见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就是他。一面结盟,一面打仗;一面和谈,一面操戈。他好像不再是那个那年秋天在园子里问我“如果我不呢”的人了,他如今是一国之君,手段灵活多变,乃是常态。我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难过。高兴他终于成了真正的国君,难过那些单纯的东西终于被磨没了。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他高兴难过?我自己不也变了吗?十一年过去,我也不再是那个站在残荷前问他“你怎么来了”的小姑娘了。我是鲁国的君夫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那个学会了把所有心思藏起来的人。

      他即位第三年,卫国出了大事。姐姐的儿子公子朔执政四年便被赶下台,逃往齐国。他收留了公子朔。

      此事列国众说纷纭,可我知道答案。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只出于仁义道德。他收留卫国公子朔,是为日后做准备。卫国内乱,正是插手良机。他留着公子朔,根本不是因何甥舅之谊,而是作为日后干涉卫国的筹码。等时机成熟,他便会以复立姬朔为名,出兵卫国,扩张势力。

      夜深人静,我常常会想起在齐国时的种种往事,想起那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想起那个秋风萧瑟的园子。

      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12.

      同儿十二岁那年春天,正是梧桐吐露新芽之际。宫人进来禀报,说齐国使者到了,君侯请夫人一同接见。

      正殿里,姬允已经端坐,我于他下首坐下。使者呈上国书,道出来意:齐侯将要迎娶周王姬,请鲁侯赴齐主婚。

      周天子嫁女,需同姓诸侯主婚。鲁国是周公旦的后裔,与周天子同姓姬,历来承担这一职能。他以此缘由相请,于礼法上,姬允无法推拒。依我看来,他也未想推拒。

      我知道姬允在想什么——这些年齐国越发强盛,鲁国与之虽为姻亲,往来尚需处处小心。如今他以礼相邀,让姬允主持婚礼,他自然愿意赴约。

      姬允看了我一眼,转向使者道:“此事容寡人与夫人商议,再作答复。”

      使者告退后,他笑着看我道:“夫人,这是好事。齐侯迎娶王室之女,鲁国主持婚礼,于两国皆善。”

      我听着,脸上平静如水,心中思绪万千。他要请姬允去齐国。他要见我的夫君。他要让我的夫君去主持他的婚礼——他与周室公主的婚礼。他要娶别人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当然要娶别人。他是齐国的国君,怎么能没有君夫人?他会有夫人,会有嫔妃,会有他的家室。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对自己说过的。可此时亲耳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看着姬允,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突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来了,就怎么也赶不走。

      “君侯。”我开口,“我随你同去。”

      姬允愣住了。“你随寡人同去?”

      我点点头,“我也想回齐国看看。至鲁离齐已有十五载,君父薨时我没能回去,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此番君侯前去齐国,正好趁此机会,我想回齐归宁,祭拜君父,也看看……故土。”

      姬允看着我,有些许犹豫。他沉默片刻,然后才说:“夫人想回去,那便回去吧。”

      归宁——我是这么说的,女儿回娘家探望父母。可君父与母亲早已去世,我回去探望谁?这话说出去,谁不知道是借口?且归宁为女子独自回娘家,丈夫不陪同。可我偏要与姬允一同回去。夫妇同行,这在礼法上也站不住脚。我知道。姬允也知道。可他这些年来什么都依我,这回也一样。

      13.

      申繻来了。

      他是鲁国大夫,老成持重,素来直言敢谏。他说有话要与君侯与夫人说。三人坐定,申繻便开口。

      “臣听闻君侯欲携夫人同往齐国,主持齐侯之婚?”

      姬允点头:“正是。”

      申繻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姬允,一字一句道:“臣斗胆,请君侯三思。”

      “为何?”

      “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申繻的声音沉稳如山,“易此,必败。”

      姬允神色不太好看,却未发怒。只道:“夫人离齐多年,回去看看故土,有何不可?”

      “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年可归宁一次。今夫人父母俱亡,无妹宁兄之理。鲁以秉礼为国,岂可行此非礼之事?”

      姬允皱眉:“大夫多虑了。”

      申繻摇头:“臣非多虑。君侯若执意如此,那臣无话可说。只请君侯记得臣今日之言。”

      他起身告退,走之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几日,我心神不宁。申繻的话一直在我耳边转。易此必败。易此必败。易此必败。他是说给姬允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可我还是要去。

      不是为了姬允,不是为了归宁,也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为了见那个人,为了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14.

      车行数日,终于进入齐境。我坐在马车里,听着乡音,眼眶发热。

      十五年了,我离开齐国已十五年了。

      那日,正当午后。日光斜照,山色苍茫。宫人轻声道:“君侯,夫人,已至南山。”

      南山。这两个字如石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我掀帘望去,一眼便认得出那座山。绵延起伏,苍苍翠翠,与十五年前一般无二。山脚下的梧桐,枝繁叶茂,愈发葱郁。

      十五年了。自我离开齐国那日起,到如今,已是整整十五年了。

      如今我又回来了。又是此山,又是此路,只是方向相反。十五年前是离开,十五年后是归来。

      十五年了,他还好吗?

      前路不远,故人将见。

      我望着那山那树,淡淡一笑。只盼车马再快些,快些越过这南山,快些…见到他。

      一念及此,心跳陡然急促。整整十五年,我从未期盼再次与他相见,只敢在深夜梦境里偷偷思念。我以为那份执念早已被岁月抚平、被迢迢路途冲淡、被平淡安稳渐渐磨灭。可此刻,越是靠近齐国故土,那些尘封的念想便越是清晰分明。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不知什么地方吟唱民歌: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

      鲁道有荡,齐子庸止。

      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15.

      马车继续向前,南山渐渐消失在身后。我知道,过了南山,便离泺水不远了。泺水是齐鲁两国的界河,过了泺水,便入了齐境。而他会在泺水那畔等着,等着迎接我们。

      愈是临近泺水,我愈是茫然无措,不知见他时该当如何。

      车行数日,终于将至泺水。远远便望见对岸有仪仗绵延,旌旗招展,阵势之大,绝非寻常迎候可比。

      我攥紧双手,看着车马渐近,愈发清晰——他在那里,就在那仪仗最前方。

      车驾在泺水边停下。姬允先行下车,然后他回过身来,伸手扶我。

      我下了马车,抬眼望去。一时间竟与那个我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人四目相对,俱是心绪翻涌。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隔着正月尚寒的东风,隔着晴朗明净的天色,隔着十五年的似水时光,如此对望,二人皆未动。仪仗肃立无声,官员屏息静候,天地间似只余我与他二人。

      姬允松开我的手,向前一步,与他见礼。

      “齐侯久等了。”

      他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姬允。

      “鲁侯与夫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他说,声音寒暄客套,平静无波。

      两人按诸侯之礼相见,揖让进退,礼数周全。

      礼毕,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我身上。

      “鲁侯夫人,”他唤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多年未见,夫人可好?”

      这话问得寻常,问得客气,可我听出,那四个字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

      我垂下眼,行了一礼。

      “劳齐侯挂念,妾身一切都好。”

      16.

      抵达临淄那日,正是芳菲四月。齐宫殿宇在日光下巍峨依旧。柳色如烟,新荷初展,莺啼婉转,桃李争妍。一派繁华胜景。

      姬允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说夫人累了,等安顿下来便可歇息。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

      入宫之后,鲁侯与齐侯先去议事,商议主婚诸般事宜。我被引至偏殿暂歇,一颗心却早已飘向殿外——他就在前殿,与我的夫君同坐,说着那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待他们谈罢,又会如何?我能否见他一面?能否…单独见他一面?

      正思至此,宫人来报,说齐侯请鲁侯夫人移步后宫,与宫中嫔妃叙旧。

      我与他的嫔妃叙什么旧?我从未见过她们,又何来旧可叙?我没来由地想起姬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可那愧疚只是一瞬,便被别的什么压下去了。

      我跟着宫人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回廊。这路我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此刻走着,却像走在梦里,每一步都那么不真实。

      宫人停下,躬身道:“夫人请,齐侯在里面等候。”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妹妹。”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我眼眶发热。十五年了,我终于又听见他这样叫我。不是鲁侯夫人,不是那些客套的称呼,只是妹妹。

      “这些年,”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每晚都去那园子。”

      “我看着月亮。想着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些话,我等了十五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见了。我以为那些午夜梦回的遥不可及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原来不是,原来他也一样。

      那夜,我们说了很多话。说那些年的日子,说他即位后的种种,说我在鲁国的生活,说那些不眠之夜怎么也赶不走的思绪。说到最后,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说尽了,他沉默下来,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

      他又斟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妹妹。”他说,“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你们这次来,”他说得很慢,“我费了很多心思。”

      “我知道。”我说。“天子嫁王姬,鲁国不可辞,这些我都知道。”

      “不只是那些。”他看着我,“我是故意的。”

      “我想见你,”他说,“想了十五年。可你是鲁国的君夫人,没有理由,你永远不会回来。所以我想了这个法子,姬允必须来。他来了,你才有可能来。”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为了让我回来。

      我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做不妥。”他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你走了十五年了,我等了十五年。这次,我必须见到你。”

      “妹妹。”他叫。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道来,“留下来?”

      “留下来?”我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留下来。”他说,“别回去了。”

      “你说什么?”我声音已然发抖,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说——永远留下。别回鲁国了。留在这儿,留在齐国,留在我身边。”

      “那鲁国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姬允呢?同儿和季友呢?我是鲁国的君夫人,是他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怎么能——”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妹妹。”他转身唤我,还是那个称呼。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要记住——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回去吧。”他没有回答,“你会知道的。”

      我走出那座宫殿,没有回头。我的心里不只有思念,还有一点不安。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管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他在瞒着我什么?

      他是齐国的国君,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弄到手。他要我留下,可他知道我不能留下。那他会怎么做?

      我不敢想。

      天色熹微,晨光渐明,可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他瞒着我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

      17.

      馆舍中的灯盏燃了一夜,姬允也在窗前坐了一夜。

      起初他只是等。夫人入宫与嫔妃叙旧,这是齐侯亲口说的,他并未多想。用晚膳时没回来,他让人去问,齐宫的人回说夫人与几位故人相谈甚欢,恐要晚些。他点点头,独自用了膳,还吩咐不要打扰夫人。入夜后仍不见人影,他又让人去问,这回回说夫人已在宫中歇下,明日便归。他皱了皱眉,却仍没有多想。宫中的事繁琐,嫔妃们多年未见,留宿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可后半夜,他开始想了。

      那些从前不去想的念头,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天还未亮,他便召来随行近侍,命他去齐宫打听。近侍领命而去,许久才归,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近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夫人并未与什么嫔妃叙旧,那些都是托词。夫人昨夜被接入后宫深处。齐侯在那里设了私宴,只他与夫人二人,直到天亮。

      听罢,他摆手让近侍退下。

      此事如何,还用问吗?那些他不愿去想的问题,如今全都有了答案。这些年他在鲁国对夫人的种种爱护,种种信任——全都是笑话。他以为那些流言只是流言,那些猜忌只是猜忌,她既嫁了他,便会好好做他的妻子。他以为——

      他以为错了。

      18.

      我踏入馆舍时,便觉出不对。

      殿内未点灯,窗牖半掩。姬允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君侯?”我轻声唤他。

      姬允没有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叫了一声:“君侯?”

      他终于动了,缓缓站起身,朝我走来。

      “昨夜,”他开口,声音咬牙切齿,“你在何处?”

      我知道该怎么说,该用什么借口,该把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托词说出来。可对着他,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问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昨夜,你在何处?”

      “你在齐宫。”见我未答话,他替我说了,“与他在一起,一夜未归。”

      “君侯,我——”

      “你当我是什么?”他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全然不似平时温和,“那些流言我听了十五年,我信你,我护你,我在人前替你挡着那些风言风语。我以为你既嫁了我,便会好好做我的妻子。我以为我们有了同儿,有了季友,有了这十五年的日子,你总该——你总该——”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看着我,眼里愤怒、伤心、失望混杂在一起,“你是怎么对我的?”

      泪水终是无声滑落,我竟分不清究竟是为姬允,还是为我自己。我僵在原地,他一字一句的诘问与怒斥,如利刃般凌迟着我,字字剜心。

      “我待你如何?”姬允问,声音颤抖,“这十五年,哪次不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想怎样我依你怎样。我当你是我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他还在说,我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允看了我很久。从愤怒变成伤心,从伤心变成疲惫。

      “你走吧。”最后,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让人毛骨悚然。

      “君侯——”

      “走。”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走出去。

      日光晃眼。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1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的。也许是心里太乱,乱到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我安心。

      “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

      “他都知道了。”我说,声音空空的。

      “他说什么了?”他像是早就料到,平静地问。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把姬允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以前哄我那样。可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眼睛里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正一点点变得锋利。

      “别哭了,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样。”

      “可他是国君,”我说。

      “他是国君,”他说,“我也是国君。”

      “可那又怎么样?”我问,“他要是一直不肯原谅我,怎么办?”

      “你先回去。”他说,“回去好好待着,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他明明在笑。那笑容很温和,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我不知道为何,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要做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去和他谈谈。我们之间的事,该好好说清楚。”

      20.

      当晚,齐侯秘密召来一个近侍。

      “公子彭生呢?”他问。

      近侍躬身道:“在城外营地。”

      “让他来见我。”

      他站在那儿,被黑暗笼罩。

      21.

      四月初十,繁花似锦,天色明媚。齐侯在宫中设宴,宴请鲁侯。

      来人说齐侯感念鲁侯远道而来主持婚事,这几日忙于政务未能好好款待,今日特备薄酒,与鲁侯畅饮叙话。

      姬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这次赴宴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就带你回鲁国,再也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说服我,“你是我的妻子,是同儿和季友的母亲,是鲁国的君夫人。我们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那些事——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些事,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我人在鲁国,心却在这儿。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姬允。

      可我还是回答:“好。”

      眼中早已满含泪水。

      22.

      齐宫正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齐侯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向鲁侯敬酒。姬允心里虽有不快,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便一杯接一杯地喝。

      “鲁侯远道而来,寡人未能好好款待,实在惭愧。”齐侯举杯,笑容满面,“这一杯,敬鲁侯。”

      姬允举杯,一饮而尽。

      “齐侯客气。”他说。

      齐侯又斟满酒,又举杯。

      “这一杯,敬齐鲁两国永结盟好。”

      姬允又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姬允已是面色泛红,眼神涣散。

      “鲁侯海量。”齐侯笑道,“再来一杯。”

      姬允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鲁侯醉了。”齐侯声音里带着关切,“来人,送鲁侯回去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落在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彭生,你送鲁侯回去。”

      公子彭生上前,躬身领命。

      23.

      姬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他想起妻子,想起那些事,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次赴宴回来,我就带你回鲁国,再也不来了。”

      罢了,罢了。带她回去就是了。回去之后,把这一切都忘掉,他好好地做他的鲁侯,她好好地做她的君夫人,他们一起好好地把同儿和季友抚养成人。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顷刻之间,一只手伸过来。

      姬允睁开眼睛,还未看清,那只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过片刻。

      公子彭生松开手,掀开车帘,对车外的随从道:

      “鲁侯醉酒暴毙。速速回禀君侯。”

      24.

      来传话的宫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君侯……君侯他……”

      霎时,周遭喧嚣尽数消弭。

      “他怎么了?”我心跳如擂鼓,隐隐预感到那件最不可能发生,却又最有可能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君侯……薨了。”

      那几个字重重砸在我心上。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怎么……怎么薨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抖个不停。

      宫人面朝地,不敢看我。

      “说是……说是醉后暴毙。在车上,突然就……”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死了。姬允死了。我的夫君死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我嫁给他,他待我很好。他知道那些流言,可他从来不问。他把整个鲁国后宫都交给我,让我的孩子成为鲁国的世子。他待我那么好,那么好,好到我时时会觉得愧疚,愧疚自己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可他死了。

      他死了。

      死在齐国的车上,死在那个人派的车上。

      那个人。

      哥哥。

      这两个字冒出来时,我浑身一震。这几日在我心头萦绕不去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彭生护送。鲁侯暴毙。

      一时之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是他杀了他。

      他杀了他。他杀了我的夫君。他杀了同儿和季友的父亲。他杀了那个与我夫妻相守十五年从未亏待过我的人。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些许声响。

      我没有抬头。我知道是谁。

      他站在我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想把我扶起来。

      我猛地推开他。

      “别碰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么熟悉,让我多少个夜晚魂牵梦萦。可如今,我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只觉得可怕——

      “你杀了他。”我说。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妹妹。”他叫。

      这一声“妹妹”,曾经无数次在我的梦中响起。到如今,我听着这声“妹妹”,只觉得可怖,只觉得惊惧。

      “你别叫我。”我说,声音不像自己,“你别叫我妹妹,我不是你妹妹。我是鲁国的君夫人,是他的妻子,是同儿和季友的母亲。我——我早就不再是齐国公主了!不再是你妹妹了!”

      我缓缓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走吧。”我说。

      他不再言语,停了许久,才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翠色欲滴的梧桐,想起小时候,我和他在树下玩耍,我回头看他,他就站在那儿笑。

      那是何时的事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

      久到我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姬允死了。我本该恨那个杀他的人。可那个人是我哥哥,是我心里装了十五年的人,是我——是我怎么也恨不起来的人。

      我只能恨我自己。

      从今往后,我该怎么面对同儿和季友?怎么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死了,死在齐国,死在你们的舅舅手里。怎么告诉他们,是因为你们的母亲,你们的父亲才会死。

      我该怎么面对鲁国的臣民?他们会怎么看我?会怎么骂我?会说我红颜祸水,会说我不知廉耻,会说我联兄弑夫。

      窗外,梧叶青青,可我心中却不觉有半分生机。

      梧桐依旧,人已非昨。

      25.

      那夜之后,我仿佛坠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醒不过来,也不想醒来。

      不知过了多少天,他派人把姬允的灵柩送往鲁国,并附上一封措辞恳切的国书,说鲁侯暴疾而亡,齐国上下深为哀恸,特此将灵柩送回,望鲁国节哀顺变。

      消息传到鲁国时,整个曲阜都震动了。国君出访齐国,却死在异国他乡。鲁国朝堂上,群臣激愤,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申繻、施伯那些人,做主立了嫡长子为新君。

      同儿他才十二岁,就成了鲁国国君。

      后来,申繻、施伯那些鲁国大臣写了一封国书,送到了齐国。

      “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

      我忽然明白了。鲁国那些大臣们,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知道姬允是怎么死的,可他们不能说。齐强鲁弱,直接开战,只会让鲁国覆灭。所以他们选择了杀掉彭生这个替罪羊,给天下诸侯一个交代。

      他答应了,他当然不会不答应。鲁国要彭生死,他就杀了彭生。这样做,齐国满意,鲁国满意,天下满意。至于真正的凶手是何人,无人会问,无人敢问。

      至于他,至于同儿,至于齐鲁两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齐国的国君,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姬允死了,新君继位。这是一个能对鲁国下手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知道他会的。他要的是齐国的强盛,要的是自己的霸业,他不会因为姬允死了就收手,不会因为同儿是我的孩子就手下留情。

      他会动手的。他会对鲁国动手,会对同儿动手。

      想到这里,我霍然起身。

      “来人!”

      在外候着的宫人闻声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给我传个话。”我说。

      “夫人要传给谁?”

      “去鲁国。”我说,“传给申繻大夫。”

      “夫人要说什么?”

      “就说……就说君夫人身在齐国,心系鲁国。新君年幼,一切托付诸位大夫。若有为难之处,君夫人会斡旋。齐国这边,有君夫人在,不会让新君难做。”

      宫人领命,应声而去。

      26.

      我抬眸远眺,目光掠过院中梧桐,望向南方的天际。那边是鲁国,是曲阜,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从今往后,我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谁的夫人。我是同儿的母亲,是鲁国国君的母亲,是那个唯一一个能在齐鲁两国斡旋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君位,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土地,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儿子的权力。

      谁都不行。

      就算是他,也不行。

      我不会回到鲁国,也不会留在齐国。我要去齐鲁边境,去那个既不属齐也不属鲁的地方。

      车行数日,终于到了谠地。

      往北是齐国,是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往南是鲁国,是我儿子所在的地方。

      而我就在这之间。

      齐鲁之间。

      [全文完]

      2026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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