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川渡》云熙意

2、毒痕旧证 夜色浓得化

　　夜色浓得化不开，废弃化工厂的焦糊味愈发刺鼻，混杂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甜腥气，钻进鼻腔，勾着宋野川心底最沉的恨意。

　　他站在焦黑的工棚残骸里，皮鞋碾过细碎的灰烬，目光一寸寸扫过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左胸口的警号071349，像是带着父亲的余温，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三年前那个冰冷的午后，父亲的牺牲报告上，轻飘飘的“因公殉职”四个字，藏着怎样血腥的真相。

　　“宋队，周边监控全坏了，应该是被人提前剪断线路，周边也没找到目击者，这地方偏僻，平时根本没人来。”警员小跑着过来汇报，语气里满是无奈，“火是从工棚内部烧起来的，助燃剂是汽油，痕迹被大火烧得差不多了，除了那枚火漆印，暂时没找到别的线索。”

　　宋野川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配枪，冷声道：“扩大排查范围，三公里内的路口、民居全都问一遍，重点查近期出入这片区域的陌生车辆和人员，尤其是涉及化工原料、汽油交易的，立刻同步给缉毒大队，让他们比对近期涉毒人员名单。”

　　“是！”

　　警员领命离去，现场只剩下勘查的技术人员，还有蹲在遗体旁，始终沉默的任枫眠。

　　他始终低着头，白色防护服上沾了些许灰烬，却丝毫不显狼狈。修长的手指握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焦尸的衣物残片上，刮下一点点灰白色粉末，放进密封证物袋，动作精准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具惨不忍睹的焦尸。

　　宋野川缓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只稳定的手上，语气没了方才的冷硬，却依旧带着疏离：“三年前的焚尸案，也是你做的尸检。”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任枫眠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将最后一份粉末样本收好，才缓缓站起身，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清澈却覆着薄冰的眼。他看向宋野川胸口的警号，眼神微沉，声音清淡：“我知道，这是宋诚警官的警号。”

　　宋野川身形一僵，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父亲的名字，心底的戒备瞬间翻涌。整个警局，知道父亲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只当他是普通刑警殉职，任枫眠竟清楚。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任枫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焦尸，语气平静无波，“三年前，宋诚警官来找过我，问我第一起焚尸案的尸检报告，说这不是普通杀人案，牵扯到跨境毒品，让我务必保管好毒检样本。没过多久，他就牺牲了，我的毒检报告也丢了，被扣上渎职的帽子。”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三年前的变故。

　　宋野川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的酸涩。他一直以为，父亲的事无人知晓，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查，却没想到，任枫眠竟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

　　“现场的毒品残留，和三年前的样本，能对上？”宋野川转移话题，声音压得低沉。

　　任枫眠点头，拿起装有白色粉末的证物袋，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了看，眸色凝重：“九成相似，都是新型合成毒品，纯度极高，市面上根本没流通，是那个集团独有的配方。他们焚尸，就是为了销毁毒品残留，毁尸灭迹，这枚火漆印，是他们的惩戒标记，杀的都是背叛集团、或者知道太多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宋野川，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这个看厂老人，应该是无意间撞见了他们藏匿毒品或者转运原料，才被灭口。三年了，他们没停手，反而越来越猖狂。”

　　“他们停不了。”宋野川冷笑一声，眼底淬着寒意，“只要毒品还在，只要幕后的人没落网，就会一直有人死。我爸没查完的，我来查，你丢的证据，我们一起找回来。”

　　话音刚落，市局副局长赵坤匆匆赶来，一身便装，脸上带着刻意的焦急：“野川，案子怎么样了？我听说现场有毒品残留？这可不是小事，别小题大做，就是一起普通纵火案，别惊动缉毒大队，免得引起恐慌。”

　　宋野川抬眼看向赵坤，心底瞬间升起一丝警惕。

　　赵坤是父亲当年的直属上司，父亲殉职后，也是他一手操办后事，更是多次告诫他，不要再查旧案，安心做好本职工作。如今案子明显涉毒，他却第一时间让压下，未免太过反常。

　　任枫眠也淡淡瞥了赵坤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将证物袋收好，放进证物箱，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了箱扣。

　　“赵局，现场明确检出新型毒品，还有连环焚尸案的标记，这不是普通案件，必须联合缉毒大队侦办。”宋野川寸步不让，语气强硬，“我怀疑，这和三年前我爸殉职的案子，直接相关。”

　　赵坤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野川，我知道你想念你父亲，但是查案不能意气用事，先把现场证物带回局里，等详细报告出来再说，别冲动。”

　　说完，他又看向任枫眠，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任法医，尸检报告尽快出来，务必严谨，别再出什么差错。”

　　这话里的敲打，显而易见。

　　任枫眠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赵局放心，尸检报告我会亲自出具，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

　　赵坤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他的车驶离，宋野川沉声道：“他有问题。”

　　任枫眠点头，合上证物箱，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笃定：“三年前我的报告失窃，他也是调查组的负责人，当年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夜色更深，风卷着寒意，吹得警戒线哗哗作响。

　　宋野川低头，看着胸口重启的警号，又看向身旁神色清冷却眼神坚定的任枫眠。

　　从前，他孤身一人，抱着父亲的遗志，在黑暗里摸索，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同路人。

　　“走吧，回法医中心，尽快做毒检比对。”宋野川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信任，“不管背后是谁，不管这张毒网有多密，这一次，我们一起撕开它。”

　　任枫眠抬眼，与他对视，微微颔首。

　　两个背负着过往伤痛与执念的人，在这烬夜的案发现场，于陌路之中，终究走向同归。

　　而那份藏了三年的毒检样本，即将成为刺破黑暗的第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