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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增生   午后的 ...

  •   午后的阳光从“耳桥”的玻璃门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光带正好落在徐衍的脚尖前,像一条分界线。
      她坐在光线的那一边,陈邃月蹲在光线的这一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徐衍的眼泪已经干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红得像兔子,妆大概也花了。
      虽然她今天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霜,她不在乎。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狼狈。
      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了。
      六岁的时候哭,十四岁的时候哭,十六岁的时候哭。现在二十岁了,还在哭。
      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在他面前都改不掉这个毛病了。
      “你坐好。”陈邃月站起来,从展示柜里拿出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黑色的,皮革材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搭扣擦得锃亮。
      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的工具排列得整整齐齐。
      穿孔枪、镊子、记号笔、酒精棉、一次性手套、医用棉签、消炎药膏。
      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你这些东西用了多久了?”徐衍问。
      “有些是广水带来的,有些是后来买的。”
      “广水带来的?”她愣了一下,“你还留着?”
      “工具不能随便扔。”他说,语气平淡,但她注意到他拿镊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
      二十三岁的陈邃月,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一倍,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淡淡的疤痕。
      大概是穿孔时留下的。
      左耳上的耳桥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上面刻着的“xuyan”清晰可见。她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把头发撩起来。”他说。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耳垂上的增生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耳钉周围的肉凸起一小块,形状不太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一颗小小的,被压扁的豆子。
      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钻嵌在增生的肉里,被挤得有点歪,但依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邃月戴上一次性手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马上检查增生,而是先看了看她的耳钉。
      他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晶钻,钻石的切割面在他指尖下转动,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三年没摘过?”他问。
      “没有。”
      “恢复期过了可以换的。”
      “不想换。”她说,“这个就很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酒精棉球,捏起她的左耳垂,轻轻擦拭。
      酒精接触到增生的一瞬间,徐衍“嘶”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
      “疼?”
      “有点蛰。”
      “增生发炎了。皮肤比正常敏感。”他把酒精棉球换了一个新的,更轻地擦拭,“忍一下。”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用羽毛拂过她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子比三年前更多了,粗糙但温暖。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和几年前在广水村给她打耳洞时一模一样,甚至更稳了。三年的时间,他在几千个耳洞上练出了这种稳。
      “增生不算严重。”他说,“主要是发炎引起的。先用消炎药膏,每天涂两次。配合按摩,慢慢会消下去。”
      “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如果一直不好呢?”
      “那就来找我。”他说,不是敷衍,是承诺。
      他打开消炎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增生的部位。
      药膏是白色的,涂上去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涂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抹开,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到。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徐衍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四岁的夏天,他给她打耳洞时的样子。
      也是这种表情,低着头,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她的耳朵。
      “药膏涂好了。”他松开她的耳垂,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回工具箱里。“每天早晚各涂一次。”
      她重复了一遍,“记住了。”然后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武汉?”她问。
      “三年前。”
      “三年前?你不是说……”她顿了一下,“你不是说你要等攒够了钱等找到了地方、等该去的时候才来吗?”
      “攒够了。”他说,“找到了。该去了。”
      “什么是‘该去的时候’?”
      他看着她。“你在这里。”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
      墙上挂满了穿孔样品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专业。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最后停在中间那个空位上。
      “这里为什么空着?”她问。
      “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最好看的耳朵。”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工具箱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十四岁的夏天,他给她戴上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钻时,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郑重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光。
      “陈邃月,”她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我的右耳好像也有一点增生。”她说,“你帮我看看。”
      陈邃月走过来,蹲下来,捏起她的右耳垂。
      右耳的情况比左耳好很多,没有明显的增生,只是耳洞周围的皮肤有点红。
      “这个没事。注意消毒就行。”
      “嗯。”
      徐衍发现陈邃月后颈上有一个纹身,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一个月亮的形状。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弯新月,简洁而精致。
      “你什么时候纹的?”她问。
      “去年。”
      “为什么纹月亮?”
      他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已经摸上了那个纹身。
      指尖触到他的后颈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皮肤是暖的,纹身的线条微微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沿着月亮的弧线画了一圈,他的肩膀绷紧了。
      “徐衍。”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别摸了。”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
      她笑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陈邃月,你耳朵红了。”
      “天热。”
      “空调开着呢。”
      “你话怎么这么多?”
      “跟你学的。”
      他松开她的耳垂,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展示柜前,假装整理里面的耳钉。
      她把头发从耳后放下来,遮住了红得发烫的耳朵。
      两个人背对着彼此,一个在整理展示柜,一个在整理头发,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金黄色的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店里的铜风铃安静地挂着,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
      “你住在哪儿?”徐衍问。
      “街道口。走路十分钟。”
      “一个人?”
      “嗯。”
      “你妈呢?”
      “在广水。偶尔回去看她。”
      “外婆呢?”
      “外婆……”他顿了一下,“身体不太好。去年摔了一跤,现在走路不太方便。”
      徐衍的心沉了一下。“我好久没回去了。”
      “她知道你在武大。很高兴。”他说。
      她的眼睛又酸了。
      她想起外婆站在门口的样子,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递给她一袋煮鸡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的时间,她只回去过两次。
      每次回去,外婆都会做红烧鱼,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会念叨陈岁月,“岁月那孩子,对你是真上心。”
      “陈邃月,”她说,“你回过广水吗?”
      “回。过年回去。”
      “你见到外婆了?”
      “嗯。每次回去都去看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徐丫头一个人在武汉,你多照顾她。’”
      她看着他。他还是背对着她,整理着展示柜里的耳钉。
      “那你呢?”她问,“你照顾我了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把一个耳钉放回展示柜里,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让我照顾。”
      “我现在让你照顾了。”她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墙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门边。
      铜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下雨。
      八一路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河,哗哗地流。
      “徐衍,”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我怕。”他说。
      “你怕什么?”
      “怕你后悔。”他说,“怕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了。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回去之后想清楚了,就不来了。”
      “我不会……”
      “你会的。”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重,“你不是第一次了。徐衍,你每一次说‘我不走’,最后都走了。六岁你说‘这里才是我的家’,十六岁你走了。十六岁你说‘你等我’,然后你走了。你每一次都说不会走,但每一次都走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陈邃月。对不起。”
      他看着她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她头顶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心覆在她的头顶,像盖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有怪你。”
      “你应该怪我。”她吸着鼻子,“我每次都说话不算话。我每次都让你等。我每次都……”
      “别说了。”他说,“我没怪你。从来没有。”
      她抓住他的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暖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她不想松开。
      “陈邃月,”她说,“这次我不走了。”
      “嗯。徐衍,”他嗯了一声,“你该回去了。”
      “去哪儿?”
      “学校。你下午有课吗?”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三点半。她下午有一节国际法,四点开始。从街道口到武大法学院,走路十五分钟。她该走了。但她不想走。
      “我不想走。”她说。
      “你必须走。”他说,“你有课。你不能逃课。”
      “你怎么知道我有课?”
      “我……”他顿了一下,“猜的。”
      她看着他。他背对着她,但她能看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陈邃月。”
      “嗯。”
      “药膏我每天涂两次。”
      “嗯。”
      “如果不好,我来找你。”
      “嗯。”
      “你会在这里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会。”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铜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教授已经在讲台上讲课了,PPT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摸着左耳垂上的药膏。药膏是凉的,但她的耳垂是烫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陈邃月。邃是深邃的邃,月是月亮的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陈邃月站在“耳桥”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武大正门的人流里。
      他转身走回店里,关上门。
      铜风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环顾四周。黑色的墙,白色的灯,不锈钢的柜子,照片墙。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来过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她的手指摸过他的后颈,她叫他的名字。邃月。
      他走到照片墙前,看着中间那个空位。
      空位还是空的。白色的墙面,方形的,像一张没有贴照片的相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墙面上划过。
      他走到展示柜前,把那颗玻璃弹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弹珠里的金红色花纹在灯光下流转,像一个小小的、被凝固的落日。
      他把弹珠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照片墙上的空位。
      空位透过玻璃弹珠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像月亮,像广水村的月亮,像她的眼睛。
      他把弹珠放回展示柜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他知道那是谁的号码。那是徐衍的号码。
      四年前他写在员工信息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号码。他从来没有打过。一次都没有。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三声。然后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喘,大概是在走路。
      “是我。”他说。
      沉默。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有点乱。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她问。
      “我一直都有。”
      “你从来没打过。”
      “嗯。”
      “为什么现在打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你说你会每天涂两次药膏。”
      “我会的。”
      “如果不好,来找我。”
      “我会的。”
      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断。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陈邃月。”她叫他。
      “嗯。”
      “我的耳洞会好吗?”
      “会。”
      “增生会消吗?”
      “会。”
      “要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那你会在吗?”
      “会。”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听筒里传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然后她挂了。
      陈邃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嘴角翘着。
      “徐衍,”他在空无一人的店里说,“你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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