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孔师的钛合金耳桥》青梅几了余

7、改名字 冬天，

　　冬天，武汉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陈岁月站在汉口火车站的出站口，仰头看着天空。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背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穿孔工具、一张妹妹的照片，和一颗玻璃弹珠。
　　这是他第一次来武汉。
　　火车从广水开到汉口，他坐在硬座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
　　每一站都有人上车、下车，车厢里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浑浊。
　　但他几乎没有动过，只是一直看着窗外，像在看一部关于“离开”的长电影。
　　他离开广水村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眼泪汪汪的。
　　“你一个人去武汉，能行吗？”
　　“能行。”
　　“找到工作了给妈打个电话。”
　　“嗯。”
　　“注意安全，别跟人打架。”
　　“知道了。”
　　他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把那把葱塞进他包里：“带着，到了煮面吃。”
　　他背着包走出村子，经过老樟树的时候停了一下。
　　树干上“陈岁月”三个字还在，被十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腹在刻痕上划过，像在读一段很久以前的日记。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上，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老婆吵架。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
　　斜对面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保温杯，一直在看他。
　　“小伙子，第一次去武汉？”老太太问。
　　“嗯。”
　　“去干嘛？”
　　“找工作。”
　　“做什么的？”
　　“穿孔师。”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不知道“穿孔师”是什么。她笑了笑，没有再问。
　　陈岁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经过一片田野，田野里有一头水牛，站在田埂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他想起广水村的牛，想起小时候蹲在樟树下逗牛的日子。
　　那时候徐衍还没来，他还是一个人。
　　后来她来了，又走了。
　　现在他也走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都是灯光。
　　路灯、车灯、广告牌、霓虹灯，整个城市亮得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灯箱。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灯。
　　广水村的夜晚只有月亮和星星，偶尔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但在这里，黑暗似乎不存在。
　　他站在广场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
　　天空被灯光染成灰红色，看不见星星，月亮也很淡。
　　广水村的月亮比这里大一百倍。他想。
　　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背着包，挤上公交车，按照之前在网上查好的地址，去了街道口的一家穿孔店面试。
　　那家店叫“墨刺”，在武汉穿孔圈子里小有名气。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阿wing，满身纹身，短发，抽烟，说话干脆利落。
　　“你就是陈岁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网上聊过。广水来的？”
　　“嗯。”
　　“多大？”
　　“二十。”
　　“做过多久？”
　　“三年。在镇上的店做过学徒，后来当了店长。”
　　“作品有吗？”
　　陈岁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
　　阿wing一张一张地划过去，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惊讶。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可以啊，”她看了他一眼，“你这技术在镇上浪费了。”
　　“所以我来武汉了。”
　　阿wing笑了：“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转正。工资底薪加提成，包住不包吃。住的地方在店后面，一间小单间，条件一般，但能住。”
　　“好。”
　　他当天晚上就住进了那间小单间。
　　单间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墙角有霉斑。
　　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一闪一闪的。
　　他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很小，很旧，很陌生。
　　但这是他在武汉的第一个落脚点。
　　他从包里把那颗玻璃弹珠取出来，放在桌上。
　　弹珠里的金红色花纹在灯光下流转，像一个小小的，被凝固的落日。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名字。
　　陈邃月。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名字。
　　他已经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了，从徐衍离开广水村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在心里念这个名字。
　　邃月。深邃的月亮。
　　她的眼睛像月亮，深邃的，明亮的，让他怎么也看不够的月亮。
　　他不想再叫“陈岁月”了。
　　不是因为他讨厌那个名字，徐衍说过，“岁月”很好听。
　　他保留着那句话，但“陈岁月”是广水村的，是属于过去的，是属于那个蹲在樟树下，用狗尾巴草逗水牛的小男孩的。
　　“陈邃月”是武汉的。
　　是属于那个要变得更好，更强，更配得上她的人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陈邃月。
　　明天，他要去改名字。
　　他把纸叠好，放进包里，和妹妹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在闪。
　　巷子里有猫在叫。远处的街道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河，哗哗地流。
　　他想起广水村的夜晚。安静的，只有蝉鸣和蛙声的夜晚。她在隔壁翻身的声音，竹席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是那种廉价的化纤枕头，没有荞麦壳的沙沙声。
　　他有点想念那个声音。
　　想念那个声音旁边，她的呼吸声。
　　“徐衍……”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一早，陈邃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老旧的楼房里，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
　　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他排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户籍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成一个髻，表情严肃。
　　“办什么？”
　　“改名字。”
　　“改什么？”
　　他递上填好的申请表。户籍警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陈岁月？改成陈邃月？”
　　“对。”
　　“为什么改？”
　　“原来的名字不好。”
　　户籍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改名字，理由五花八门：名字太土、名字太俗、名字有谐音、名字跟人重了。
　　但她很少见到一个二十岁的男孩，独自一个人来改名字，理由只是简单的“不好”。
　　“邃月的邃，是深邃的邃？”
　　“对。”
　　“月亮的月？”
　　“对。”
　　户籍警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行。去交工本费。一周后来取新身份证。”
　　“谢谢。”
　　他交了钱，转身走出派出所。
　　门口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云被风吹散，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片蓝色，忽然笑了。
　　以前在广水村的时候，他偶尔会对徐衍这样笑，但每次笑完都会马上收回去，好像怕被看见似的。
　　但现在没有人看见他。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在武汉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下，笑了。
　　改名字这件事，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
　　从徐衍离开广水村的那天起，他就想改。
　　甚至是从她说“你的名字很好听”的那天起，他就想改。
　　他想给她一个配得上那句话的名字。
　　“陈邃月”。深邃的月亮。她的眼睛。
　　他走在武汉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奶茶店、服装店、面馆、手机维修店。
　　空气里有油烟味、汽油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嘈杂但鲜活。
　　他走回“墨刺”，阿wing正在店里收拾工具。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去干嘛了？”
　　“派出所。改名字。”
　　阿wing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改什么？”
　　“陈邃月。深邃的邃。”
　　“邃月？”她念了一遍，“好，比你那个‘岁月’好。”
　　“原来的名字也不难听。”他说，语气有点硬。
　　阿wing挑了挑眉：“那你改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进后面的小单间，把包放好，然后回到店里，开始工作。
　　他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想在耳骨上打一个洞。
　　她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说，“放松。”
　　他戴上手套，消毒、定位、穿孔。
　　动作行云流水，手稳得像一台机器。
　　女孩“嘶”了一声，然后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
　　“真的不疼！你好厉害！”
　　“谢谢。”他说，表情没什么变化。
　　女孩走后，阿wing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你手真的很稳。”她说，“练了多久？”
　　“两三年年。”
　　“谁教的？”
　　“镇上的老板娘。她说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她说得对。”阿win□□了一根烟，“但你跟其他穿孔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穿孔是为了赚钱。你穿孔是为了……”她想了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你打孔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陈邃月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他打的第一个最认真的耳洞，是给徐衍的。
　　从那天起，穿孔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份工作。
　　是一种连接。
　　每一次穿孔，他都会想起她的耳朵。
　　想起她的耳垂在他手指间的触感，她缩脖子说“凉”的样子，还有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说“好闪”的样子。
　　他在给每一个客人穿孔的时候，都在重复那个动作。消毒、定位、穿孔。
　　纪念那个夏天。
　　春天，陈邃月拿到了新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写着：陈邃月，男，1994年生。
　　照片上的他，头发比在广水村时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表情严肃，嘴唇抿着。
　　但眼睛是亮的，深棕色的瞳仁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把身份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看着那串身份证号码。号码没有变，他还是他。
　　只是名字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想了想，开始写。
　　“徐衍：
　　我改名字了。现在叫陈邃月。邃是深邃的邃，月是月亮的月。
　　你别问我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
　　我来武汉了。
　　在一家叫‘墨刺’的店里工作，老板人还不错，同事也还行。
　　武汉很大，比我想象的大。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灯。但这里看不到星星。月亮也很小。
　　我每天晚上都会抬头看，但每次都看不到广水村那种月亮。
　　你的耳洞还好吗？
　　记得每天转一转，用酒精消毒。如果发炎了，要去找专业的穿孔师处理。别自己乱弄。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你的电话。
　　这封信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所以我就不寄了。
　　就写在这里，放在抽屉里。
　　等有一天我见到你，再给你看。
　　——陈邃月”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和妹妹的照片、玻璃弹珠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工作。
　　四月的一个晚上，阿wing在店里喝酒，叫他一起。
　　“邃月，你来武汉到底为了什么？”她问，手里晃着一罐啤酒。
　　“工作。”
　　“骗人。”她笑了，“你来武汉不是为了工作。你是为了一个人。”
　　陈邃月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但没有喝。
　　“我看得出来。”阿wing说，“你每次休息的时候都会盯着手机看，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你从来不出去玩，不社交，不谈恋爱。你的生活就是店、房间、店、房间。你像个和尚。”
　　“我不是和尚。”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他顿了一下，“我是等的人。”
　　阿wing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了”的东西。
　　她举起啤酒罐，碰了碰他手里的罐子。
　　“祝你等到。”
　　“谢谢。”
　　他喝了一口啤酒。很苦。
　　夏天，陈邃月从阿wing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
　　“一中离街道口挺远的。”阿wing说，“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人吗？那个人在一中？”
　　陈邃月抬头看她。
　　他没有告诉过阿wing他在找谁，但阿wing是个聪明人，她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经过武汉一中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阿wing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邃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一中。”他说，“高二。”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她不知道我在武汉。”
　　“所以呢？”
　　“所以……”他想了想，“她刚来武汉一年，要适应新环境、新学校。我不想打扰她。”
　　“你不打扰她，她怎么知道你来了？”
　　陈邃月没有回答。
　　阿wing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谈个恋爱怎么这么复杂？”
　　“不是恋爱。”陈邃月说，“是……我在等她。”
　　“等什么？”
　　“等她需要我的时候。”
　　阿wing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陈邃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知道徐衍在武汉一中。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他花了很多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
　　他知道她的班级、她的成绩、她的作息时间。他知道她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
　　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没有去找她。
　　他不敢去找她？
　　他怕自己一出现，就会打乱她的生活。
　　她刚来武汉一年，刚适应新学校，刚在父母和哥哥面前站稳脚跟。
　　她需要集中精力学习，需要考一个好大学，需要有一个人人称羡的未来。
　　而他，一个穿孔师，一个从乡下来的、连名字都要改的穿孔师。
　　他能给她什么？
　　他只能给她等待。
　　等待不是放弃。
　　等待是一种安静的坚持。
　　不需要她知道。
　　只需要他在。
　　在这里，在武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等她。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桌上的玻璃弹珠。弹珠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凉凉的，沉沉的。
　　“徐衍……”他在黑暗中说，“我在这儿。”
　　二零一三年秋天，陈邃月当上了“墨刺”的店长。
　　阿wing要回老家结婚，把店交给了他。
　　走之前，她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递给他一串钥匙。
　　“店交给你了。”她说，“好好干。”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手稳，心也稳。”她笑了，“而且你不谈恋爱，不会因为失恋耽误工作。”
　　陈邃月接过钥匙，没有说话。
　　“对了，”阿wing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员工信息表，你填一下。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你家里人。”
　　陈邃月拿着表格回到自己的小单间，坐在桌前，开始填。
　　姓名：陈邃月。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4年3月12日。
　　籍贯：湖北广水。
　　他在每一栏上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像在完成一份重要的答卷。
　　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紧急联系人。
　　写谁？他妈？他妈的电话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想写他妈，而是因为。
　　他有一个更想写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他知道那是谁的号码。
　　那是徐衍的号码。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弄到的。但他从来没有打过。
　　他不知道她在用什么手机，不知道那个号码还在不在用，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写下了那串数字。
　　他写完之后，把表格放在桌上，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徐衍。电话：138XXXXXXXX。
　　他把表格交到办公室，回到单间，躺在床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如果有人要联系他的家人，他们会打这个电话。
　　他们会找到她。他们会告诉她，陈邃月出事了，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你能来一下吗？
　　他想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她会。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在闪。
　　巷子里有猫在叫。
　　远处的街道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河，哗哗地流。
　　他在武汉已经住了快一年了。
　　但他的生活依然很简单，工作、吃饭、睡觉、等她。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来武汉，他会来吗？
　　如果她没有考上武汉一中，他会来吗？
　　如果她去了北京、上海、广州，他会追过去吗？
　　他会的。
　　不管她去哪里，他都会去。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徐衍，”他轻轻地说，“我在武汉。你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在城市的另一端，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大概也在看着天花板，也在想着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希望，在那个“什么”里面，有他。
　　又一年冬天，陈邃月在一家纹身穿孔器材店里买了一套新的穿孔工具。
　　他拆开包装，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穿孔针，镊子，记号笔，酒精棉。
　　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他把它们排列整齐，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一样。
　　然后他拿出一个钛合金的耳桥。
　　耳桥是他定做的，在一家专门的饰品加工店里。
　　他画了设计图，选了好几种材质，最后定了钛合金。轻、坚固、不过敏。
　　他在图纸上标好了尺寸、弧度、打磨的精度，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毫米。
　　加工店的老板看了图纸，问他：“这个耳桥是做什么用的？”
　　“自己戴。”他说。
　　“耳桥？”老板皱眉，“你确定？耳桥穿孔很疼的，恢复期也长。”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
　　耳桥做好之后，他在上面刻了两个东西。一个是“xuyan”，徐衍的拼音，用小写字母，刻在桥柱的背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另一个是一个很小的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刻这个点，大概是象征她的耳洞，象征他给她打的第一个耳洞，象征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把耳桥拿在手里，对着灯光看了看。钛合金的银色在光下很冷，但握在掌心里，慢慢地被体温捂热了。
　　他对着镜子，在自己的左耳上打了耳桥。
　　穿孔针抵在耳廓上，猛的穿进去，疼痛从耳朵蔓延到半边脑袋。
　　他没有皱眉，没有吸气，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根银色的桥柱穿过耳廓的软骨，嵌在肉里。
　　血渗出来，顺着耳廓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用棉球擦掉，涂上消毒药水，然后用镊子拧紧两端的球。
　　镜子里，他的左耳上多了一根银色的桥。
　　钛合金的，刻着“xuyan”。
　　他歪了一下头，耳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想到十四岁的徐衍，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说“好闪”。
　　他想起自己说“闪就对了，配你。”
　　现在轮到他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
　　“配你。”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
　　那根耳桥，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穿孔、恢复、换钉、保养，每一次触碰，他都会想起她的耳洞。
　　想起他给她打耳洞的那个早晨，想起她说“好闪”的样子，想起她说“打死都不会弄丢的”。
　　他不会弄丢她的。
　　就像她不会弄丢那对耳钉一样。
　　他走出房间，回到店里。
　　店里只有他和一个新来的学徒。学徒看见他的耳朵，瞪大了眼睛。
　　“陈哥，你打耳桥了？”
　　“嗯。”
　　“疼不疼？”
　　“还行。”
　　“你打的是钛合金的？”
　　“嗯。”
　　“上面刻的什么？”学徒凑近了看。
　　陈邃月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他说。
　　学徒识趣地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陈邃月坐在桌前，拿出那张员工信息表，看了一眼“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徐衍。138XXXXXXXX。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拿起手机，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11个数字。他按完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指移开，按了删除键。
　　一个一个地删，直到屏幕变成空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武汉的夜晚很亮。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
　　他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颗星星，大概在亮着。
　　他回到桌前，把那颗玻璃弹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弹珠里的金红色花纹在灯光下流转，像一个小小的、被凝固的落日。
　　他把弹珠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窗外的灯光。
　　灯光穿过玻璃，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
　　像月亮。
　　像广水村的月亮。
　　像她的眼睛。
　　他把弹珠放回桌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安静地等着。
　　等一个耳洞增生的人，推门走进他的店。
　　等一个叫徐衍的人。
　　他会等。
　　不管多久。
　　因为他是陈邃月。
　　邃是深邃的邃，月是月亮的月。
　　她的眼睛像月亮。深邃的，明亮的，让他怎么也看不够的月亮。
　　他在武汉，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月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