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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两千公里外的重启 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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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北城,十一月。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林栀从设计工作室的落地窗望出去,看见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雪花在光晕里旋转,像无数只小小的飞蛾,扑向一场温暖的幻觉。
“林栀,你还走不走了?”同事周舟从工位上探出头来,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再不走食堂的红烧肉就没了。”
“你先去吧,我把这个方案改完。”
“你呀……”周舟摇摇头,裹上羽绒服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林栀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继续修改面前的设计图。
她现在在北城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做助理设计师,工资不高不低,租住在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每天朝九晚六,偶尔加班。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她觉得很好。
白开水最好。
至少不会烫伤。
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她的口音——从一个软糯的南方姑娘,变成了说话带着北方儿化音的“新北城人”。比如她的饮食习惯——从无辣不欢变成了麻酱拌一切。比如她的性格——从那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依然安静、但至少学会了微笑的女孩。
对,微笑。
这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只要微笑就好了。微笑可以挡住很多问题,可以让人看起来很“正常”,可以不让任何人觉得你“奇怪”。
她学会了用微笑回答“你怎么总是一个人?”;用微笑回答“你谈过恋爱吗?”;用微笑回答“你大学四年怎么没交男朋友?”
每次微笑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用在了那封被当众念出来的情书上。
用尽之后,就再也攒不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栀栀,北城下雪了吧?多穿点,别感冒了。你爸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看情况吧,最近项目挺忙的。”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了。
大一用“适应大学生活忙”,大二用“社团活动多”,大三用“实习走不开”,大四用“找工作忙”。现在毕业半年了,总不能再拿“项目忙”当借口。
但她真的不想回去。
不想回南城,不想看到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梧桐树。不想在某条街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曾经在这里偷偷看过一个人。
更不想——万一遇到他。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陆时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留在南城?他大概在北京、在上海、在深圳,在某个光芒万丈的地方,过着与她完全无关的生活。
但这正是她不想回去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遇见,而是因为怕不遇见。
怕自己回到那座城市,走遍每一个角落,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然后才真正地、彻底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落差感,比被当众念情书还要残忍。
所以算了。
不回就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图。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她瘦削的侧影投在墙上。她比高中时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锁骨明显,手指细长而苍白。但她把头发留长了,从前是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现在长到了腰际,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别住。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北城十一月的雪。
改完方案已经是晚上八点。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公司。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样子。
灰色的羽绒服,黑色的围巾,素面朝天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从前的林栀是什么样子的?
十六岁的林栀,会为了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心跳加速一整天,会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陆时晏”三个字然后迅速划掉,会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假装路过操场,手里拿着一瓶永远不会送出去的水。
现在的林栀,不会了。
她甚至已经不太能清晰地想起他的脸。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很高的个子,很白的皮肤,很深的眉眼。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透、冷淡,像秋天的梧桐叶。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的感觉,偶尔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袭来——比如闻到栀子花的香味,比如听到一首钢琴曲,比如看到某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从面前走过。
然后她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过去就好了。
时间会治愈一切。
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走出写字楼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搓着手等车。
站台上还有几个人,都缩在厚厚的冬衣里,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栀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设计类的资讯APP,随便浏览着。
首页推送了一条新闻:
“新锐设计师陆时晏携‘光合作用’系列作品亮相米兰设计周,成为首位获得国际设计金奖的华人设计师。”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她的眼眶。
陆时晏。
她盯着那三个字,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点开了新闻。
配图是一张米兰设计周现场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展台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正在跟旁边的人交谈。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但那双眼睛——即便只是侧脸,即便照片像素不算高——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清透的,冷淡的。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了。
四年前的他是一个高中生,清瘦、青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疏离。而照片上的这个人,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气,眉眼间多了一种沉稳的、笃定的从容。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剑,锋芒内敛,但更加危险。
她往下划,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陆时晏,26岁,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后赴米兰理工大学攻读设计硕士。25岁创立个人设计工作室,次年凭借‘光合作用’系列作品斩获国际三项大奖,被誉为‘华人设计界最耀眼的新星’。”
26岁。
比她大一岁。
清华建筑系——对,他高考的时候是全省理科状元,她去查过的。那时候她还躲在被窝里,用手机偷偷搜索“陆时晏高考成绩”,然后对着那个刺眼的分数发了很久的呆。
全省第一。
而他甚至不知道,在两千公里外的某个小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因为他的成绩,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嫉妒,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他永远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而她永远只能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
就像现在。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从一个普通本科毕业,进了一家普通的设计公司,过着普通的生活。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人生轨迹了。
但他呢?
清华、米兰、国际金奖、最耀眼的新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被时间拉得更大了。
大到连“仰望”这个词都显得不自量力。
林栀关掉了新闻,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她跟着人群上车,刷了卡,走到车厢最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圆圈看外面的世界。路灯、雪花、行人、车流,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南城一中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封粉蓝色的情书,心跳得像要死掉一样。
然后赵敏的声音响起来:
“‘陆时晏同学,你好。’”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没事的。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名字而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房子是典型的北城老小区户型——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几幅水彩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整整齐齐的。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大学室友群的消息。
“姐妹们!今年跨年聚不聚?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你们了!@林栀 @周小鹿 @陈橙”
发消息的是室友方瑶,大学四年跟她关系最好的朋友。方瑶是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姑娘,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跟林栀的性格截然相反,但偏偏两个人最合得来。
方瑶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件事的人。
大二的某个深夜,两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夜聊,方瑶忽然问她:“林栀,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黑暗中,林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有。”
“谁?”
“……你不认识。”
“那你跟我说说呗,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栀把一切都说了。从十六岁那年的物理课开始,到走廊上那封被当众念出来的情书,到最后一个人坐着火车离开南城。
说完之后,她以为方瑶会安慰她,或者说一些“那种人不值得”之类的话。
但方瑶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对面的床上爬下来,掀开林栀的被子钻了进去,把她抱住了。
很紧很紧的拥抱。
像要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委屈都挤出来一样。
“林栀,”方瑶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这一句话。
林栀在她怀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从那以后,方瑶就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毕业之后方瑶回了东北老家,考了公务员,过着跟她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两个人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
林栀点开群消息,打字回复:
“我都可以,看你们的时间。”
方瑶秒回:“那就定了!12月30号到1月2号,来沈阳!我包吃包住!”
周小鹿:“我31号才能到,公司年底加班。”
陈橙:“我OK,我已经请好假了!”
方瑶:“@林栀 你那边没问题吧?”
林栀想了想,回复:“没问题。”
发完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跨年那天要不要去沈阳的什么活动?听说有个设计展挺不错的。”
她其实对设计展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在看到那个新闻之后,忽然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方瑶:“设计展?行啊,你安排!反正你是专业的,我跟着你混。”
林栀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关掉了对话框。
水烧开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捧着杯子坐到窗台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白色。
她想起南城的栀子花。
南城没有雪,只有栀子花。每年六月,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
“南城的栀子花像一场暗恋,开得太盛,香得太浓,败得太快。”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矫情得可以。
但也只有那时候,才有资格矫情。
十六岁的矫情是 privilege,是只有那个年纪才配拥有的奢侈。过了那个年纪,生活就会告诉你——矫情什么?不过是一封情书而已,不过是被念出来而已,不过是被当成笑话而已。
多大点事。
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她喝了一口茶,苦的。
因为她忘了放糖。
12月30日,林栀请了两天假,坐上了去沈阳的高铁。
北城到沈阳不远,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带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素描本。在车上的时候,她靠着窗画了一会儿速写——窗外的田野、远处的山峦、对面座位上打瞌睡的大叔。
画画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也是她选择设计这个专业的原因。她喜欢用线条和色彩去记录世界,喜欢在空白的纸上一点一点地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那种感觉像是——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虚无中找到存在。
高铁到站的时候,方瑶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两年没见,方瑶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个圆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的东北姑娘。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老远就冲着林栀挥手。
“林栀!这儿呢!”
林栀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方瑶一把抱住了。
“想死我了!你也太瘦了吧!北城不给你饭吃吗?”方瑶松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成锥子了。”
“没有,就是最近加班比较多。”
“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啊。”方瑶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沈阳的烧烤,保证让你吃完之后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林栀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方瑶就是有这种本事——不管她心情多差,只要跟方瑶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一只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柔软的音符。
两个人在烧烤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方瑶喝了三瓶啤酒,林栀喝了一杯热豆浆。吃完之后回到方瑶的公寓,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聊天。
“所以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方瑶问,手里剥着橘子。
“嗯,做了一年了。”
“工资怎么样?”
“够花。”
“够花是够花,但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更好的平台?”方瑶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好歹也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在那个小公司待着有什么前途?我听说北京上海那边机会多的是。”
林栀沉默了一下:“我不太想折腾。”
“是不想折腾还是不敢折腾?”方瑶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林栀没有回答。
方瑶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栀,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嗯?”
“你还想他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栀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抱枕。
“谁?”她问,声音很轻。
方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林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想了。”
“骗人。”
“……真的不想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谈恋爱?”
“没遇到合适的。”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方瑶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林栀,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心疼你。”
“我知道。”
“那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四年,足够一个人读完大学,足够一棵树从小苗长到开花,足够一个国家盖起一座大桥。但你呢?你好像还停在原地。”
林栀咬住下唇。
方瑶继续说:“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忘记他。有些人是忘不掉的,这个我懂。但是你不能因为忘不掉一个人,就把自己整个人生都停摆了啊。”
“我没有停摆。”林栀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在工作,在生活,在往前走。”
“你在假装往前走。”方瑶一针见血,“你换了城市,换了号码,删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你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开始?但是林栀,重新开始不是换个地方就行了,而是要换一种活法。”
林栀沉默了。
方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精心维护了四年的外壳。那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她用一层又一层的“正常生活”覆盖住了,像在腐烂的地板上铺上一张崭新的地毯。
只要不掀开,就看不见。
但方瑶偏偏是那个会掀地毯的人。
“我不是要你马上谈恋爱或者怎么样,”方瑶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让你问问自己——你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在逃避?”
林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如果我说……我分不清楚呢?”
方瑶看着她,心疼得不行,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那就慢慢分。”方瑶说,“不急。反正我在这儿呢。”
那天晚上,林栀失眠了。
她躺在方瑶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瑶的话。
“你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在逃避?”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找到一个答案。
画面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南城一中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情书,心跳得像要死掉。
然后赵敏的声音响起来。
然后笑声。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四年了。
那个画面还是会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甚至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她始终无法接受一个事实:那封情书里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是命,对他来说都是空气。
她用了四年的时间,试图证明自己不是空气。
她学了设计,她拿了奖学金,她在公司里做出了不错的作品。她想告诉自己:林栀,你也是有价值的,你也是闪闪发光的,你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但每次看到“陆时晏”三个字,所有的努力就瞬间崩塌了。
因为不管她变得多好,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透明人。
坐在倒数第三排、不敢大声说话、连送一封情书都要鼓起全部勇气的透明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明天还有跨年活动,还有那个什么设计展。忙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第二天下午,方瑶拉着林栀去了沈阳当代艺术馆。
“你说的那个设计展就在这儿,好像是叫什么……‘新生’?反正挺大的一个展,据说来了不少业内的人。”方瑶一边走一边翻手机,“你不是学设计的吗?正好去看看,说不定能认识几个同行。”
林栀点点头,跟着她走进艺术馆。
展厅很大,分了三个区域。第一个区域是建筑设计,第二个是产品设计,第三个是视觉传达。林栀对产品设计比较感兴趣,就直接往第二个区域走。
展厅里的人比预想的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展台前。林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偶尔停下来在素描本上记几笔。
走到一个展台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展台上放着一组灯具——不,不是普通的灯具。那是一组可以模拟自然光的装置,从日出到日落,光的色温和强度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灯罩的材质很特殊,像是一片一片的树叶,层叠交错,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时候,会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阳光穿过树冠照在地上的样子。
展台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作品名称:
《光合作用》
设计师:陆时晏
林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盯着那三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陆时晏。
又是陆时晏。
她从北城逃到沈阳,两千公里,以为可以暂时逃离那个名字。结果它像一颗甩不掉的影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
“林栀?你怎么了?”方瑶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明牌。
然后方瑶也沉默了。
“光合作用”系列——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拿了国际金奖的作品。
原来就在这里。
就在沈阳。
就在她面前。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组灯具,很久很久。
灯光的色温在缓慢地变化,从清晨的冷白,到正午的暖黄,再到黄昏的橘红。地面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化,像一棵树在一天之内经历的所有光影流转。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个下午。
那是五月的某个周末,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光影晃动了一下,像一群小小的金色蝴蝶在桌面上跳舞。
她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如果有人能把这种光影留住就好了。
用某种方式,把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永远地留下来。
而现在,有人做到了。
那个人是陆时晏。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喜欢了两年半的人,做了一件她曾经幻想过的事情。
而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做“光合作用”的时候,不会知道在两千公里外的某个城市里,有一个女孩曾经在同样的阳光下,看着同样的光影,产生过同样的想法。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永远平行,永远不会有交集。
“林栀……”方瑶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林栀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她说,“走吧,去下一个展区。”
“你确定?”
“确定。”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走出产品设计展区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组灯具还在安静地亮着,光影在地面上缓慢地流转,像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幕的日出日落。
她忽然想起那封情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优秀。”
现在,她想把这句话改一改: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优秀。也让我知道,优秀的人和我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转过头,走了。
没有再回头。
都来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