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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知不知道物理系在哪儿?(下)   宿舍是 ...

  •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标准配置。聂羡鱼到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在铺床单,一个在贴墙纸。

      “你好!我叫林栀,来自浙江。”铺床单的那个女孩探出头来,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叫苏晚棠,本地的。”贴墙纸的那个回头冲她摆了摆手,黑色短发,耳骨上别了一排银色小耳钉,酷酷的,但说话声音很软。

      “聂羡鱼,山东来的。”她笑着自我介绍,“以后请多关照。”

      “山东姑娘!”林栀从上铺跳下来,“那你是不是特别能吃大葱?”

      “……刻板印象要不得。”聂羡鱼无奈地笑,“但我确实喜欢吃煎饼卷大葱。”

      “哇!”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冷雪最后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搬行李的司机,清一色印着“德邦”的蓝色工服。那阵仗,让林栀和苏晚棠同时沉默了。

      “这是咱室友,冷雪。”聂羡鱼打破安静,“我们已经在路上认识了。”

      “你们好!”冷雪毫不怯场,指挥着司机把几个巨大的行李箱放好,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大袋进口零食,“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见面礼,都别客气,不够我再叫人送。”

      宿舍的气氛瞬间从拘谨转为热络。

      四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天,从高考成绩聊到为什么选中文系,从喜欢的作家聊到最近的八卦。冷雪贡献了至少三个让林栀笑到岔气的段子,苏晚棠则在角落里默默给大家分了耳机。

      聂羡鱼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最后几本书摆上书架,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排——白先勇、简媜、朱天文、骆以军……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白先勇那本《台北人》的书脊。

      这本书她已经翻过无数遍了,边角都有些卷起。

      “羡鱼?想什么呢?”冷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什么。”她收回手,笑了笑,“在想明天军训要不要涂防晒。”

      “当然要涂!我带了十瓶,分你们用。”

      “十瓶?!”林栀惊呼,“你是去军训还是去海边度假?”

      “防晒是女人一生的战争!”冷雪义正言辞,“你们不懂。”

      聂羡鱼笑着摇头,跳下椅子,去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把一天的暑气都冲走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十九岁,扎着马尾,脸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青春痘,眼睛倒是挺亮的。

      “挺好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新生活开始了。”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灿烂的、能直接拿去拍牙膏广告的笑容。

      这个笑容她练过很多次,熟练到可以随时随地调取。

      她对着镜子保持了三秒,然后松开,脸上的表情瞬间归零,变成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拧上水龙头,擦了擦脸,重新挂上笑容,推门出去。

      “走!吃饭去!我饿死了!”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三楼最靠里的那间。

      后田野香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床上,试图用手机支架拍一张“开学第一天的床铺”的照片,用来发他的cos账号。

      “路哥,你觉得这个角度怎么样?能不能体现出一种少年初入校园的清冽感?”

      路淮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费曼物理讲义》,头也没抬:“你现在的姿势,体现出的是一种腰椎间盘突出的危机感。”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路淮卿没理他,翻了一页书。

      “对了,路哥,”后田野香终于放弃了那个扭曲的姿势,翻身坐了起来,“今天迎新你有没有去?有没有看到好看的学妹?”

      路淮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没注意。”

      “骗人。”后田野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顿,“你顿了一下!”

      “手滑。”

      “你从来不手滑。我上次去实验室找你,旁边有人打翻硫酸瓶你都不抖一下。”

      路淮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有一个。”

      “哟!”后田野香瞬间来劲了,从床上蹦下来,凑到他桌前,“什么样的,快说说。”

      “跑到物理系摊位前问物理系在哪儿。”

      后田野香愣了三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绝世小笨蛋!然后呢?你什么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

      “你肯定在心里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后田野香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五秒,最后放弃了:“行吧行吧,你这个人就是闷骚。对了明天军训,你说我要不要涂防晒?我最近在cos一个白毛角色,皮肤不能晒黑。”

      “……随你。”

      “那你呢,你涂不涂?”

      “不涂。”

      “你不怕晒黑?”

      路淮卿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搞物理的,不是偶像练习生。”

      后田野香:“……”

      好吧,他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军训的第一天,南城大学操场。

      八月的阳光像一盆滚烫的金色油漆,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聂羡鱼站在中文系的方阵里,穿着肥大的军训服,腰带勒到最紧还是松垮垮的,帽子太大,往下一拉能遮住半张脸。

      “向右看——齐!”

      她机械地摆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痒痒的,但不能擦。

      “向前——看!”

      “稍息!立正!”

      教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晒得跟巧克力一个色号,说话中气十足。

      “站军姿!二十分钟!谁动加五分钟!”

      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远处建筑工地打桩的声音。

      聂羡鱼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脑子里开始放空。

      她有一个技能——在任何枯燥的场合里,给自己搭建一个精神避难所。比如现在,她正在脑子里默写白居易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默写到“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的时候,她不小心瞥见了隔壁方阵。

      物理系的。

      距离大概二十米,能看见一群人穿着同样的军训服,站得歪歪扭扭的(比中文系还歪,这让聂羡鱼莫名欣慰),其中有一个——

      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那个人站得倒是挺直,但明显心不在焉,目光落在远处某棵树上,像是在计算那棵树的影子长度和太阳高度角之间的关系。

      聂羡鱼认出了他。

      是昨天那个学长。

      他怎么也在军训?哦对,大三不用军训,他大概是……助教?指导员?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教官的声音炸了过来:“第二排第五个!乱看什么呢!”

      聂羡鱼猛地把目光收回来,心跳擂鼓。

      “报告教官!”她扯着嗓子喊,“我在观察物理系的训练情况,以便取长补短!”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下一秒,中文系方阵里,此起彼伏的闷笑声。有人肩膀在抖,有人拿手捂着嘴,更多人是直接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站在排头的教官脸都绿了,嘴角狠狠一抽。他带了这么多届学生,第一次听到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

      观察物理系?取长补短?你们中文系站军姿,难道还要借鉴一下人家的受力分析?

      “好,很好。”教官气笑了,“你很有集体荣誉感,为了集体,甘愿加练。军姿,再加五分钟。”

      “……”

      聂羡鱼面无表情,内心已经泪流成河。

      她感觉全操场的目光都打在她身上,尤其是二十米外,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物理系方阵边缘,路淮卿确实是以“助教”的身份来跟训的。物理系的辅导员怕这群理科生军训时搞出什么幺蛾子,特意把他从实验室里薅了出来,美其名曰“镇场子”。

      毕竟,没人敢在路淮卿面前讨论用动力学方程解释齐步走。

      那声清亮的“报告教官”传来时,他闻声,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他看见了那个女生。

      站得笔直,迷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张抿得死紧的嘴。

      他认出来了。

      昨天那个顶着大太阳,一脸茫然地跑到物理系报到处,问物理系在哪儿的女生。

      “我在观察物理系的训练情况,以便取长补短。”

      路淮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视线落在手里的训练计划表上,但嘴角那道常年紧绷的线条,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却被旁边的物理系辅导员精准捕捉到了。

      辅导员使劲揉了揉眼睛,一度以为自己被太阳晒出了幻觉。

      路淮卿?

      在军训场上?

      笑了?

      不可能。绝对是眼花了。

      ……

      军训第一天结束,回到宿舍,聂羡鱼把自己摔在床上,感觉灵魂都被抽走了。

      “我不行了……”她对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哼哼,“我怀疑我的腿已经进化出了自己的想法,它想离家出走。”

      “我也是……”对面床的林栀带着哭腔,“我的脚底板像被火烤过一样,我妈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铁板烧了。”

      “冷静点,明天还要练正步。”下铺的苏晚棠一边拉伸一边冷静补刀。

      “啊啊啊啊——”林栀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冷雪倒是精神得很,趴在床上刷手机,咯咯直笑:“你们也太弱了吧,我觉得还行啊。”

      “你那是金钱的力量。”聂羡鱼翻了个白眼,“你那鞋垫是找哪位大师开过光的?踩屎感那么强?”

      “……被发现了。”冷雪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让我妈给我塞了两片进口气垫,据说跟宇航员用的是一个牌子。”

      “万恶的有钱人!”三人异口同声,又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宿舍安静下来。

      聂羡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摸出手机。

      班级群里一堆消息,她划了半天,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个五千多人的新生大群。

      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划到字母“L”开头时,一个名字跳进了她的视野。

      路淮卿。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个性签名是空的,朋友圈背景一片漆黑,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一个在社交网络上约等于“死亡”的人。

      “路淮卿……”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下午听到的议论又在耳边响起。

      “就是那个物理系大三的路淮卿学长,天才啊,门门课第一。”

      “长得是真帅,就是太冷了,跟个冰山似的。”

      “天才嘛,脑子好的人不屑于跟我们凡人交流。”

      聂羡鱼撇了撇嘴。

      凡人?

      她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高考物理三十分。

      在他眼里,自己恐怕连“凡人”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有机物”。

      算了,不想了。

      她正要把手机扣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坐在物理系摊位后面,低头看书,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得不像话。

      “聂羡鱼,你是不是有病。”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住。

      那个灰色的头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添加”按钮。

      她盯着那个按钮,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三秒后。

      她一咬牙,一闭眼……

      还是没按下那个按钮。

      愣了三秒,她立刻把手机扔到枕头最深处,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心跳得比下午站军姿时还快。

      完蛋了,她想。

      明天不仅腿要废,脸也要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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