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16、第 16 章 苏雨桐走的

　　苏雨桐走的那天，苏雨姿去高铁站送了。谢晴没有跟着去，她觉得那是姐妹俩的道别，自己掺和进去反而多余。

　　早上她在实验室做数据的时候，手机收到一张照片，是高铁站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外面天色灰蒙蒙的，苏雨桐的背影拖着行李箱正在过安检，苏雨姿的配文只写了三个字："走了。"

　　谢晴回了一个"嗯"字，便把手机放下继续做实验。可她做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心不在那些数据上。

　　她想起那天在月季园里苏雨桐奔跑着拍照的样子，想起她在饭桌上替姐姐打抱不平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姐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发现照片角落有一小片反光，像是苏雨姿拍照时不小心把自己也拍进去了一点，能看清她握着手机的拇指和一段围巾的边缘。

　　谢晴盯着那一小片反光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对着实验数据。可她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傍晚六点，苏雨姿发来消息说"我到学校附近了，你在哪"。谢晴刚从实验室出来，站在教研楼门口，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得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领口。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两秒，打了四个字："教研楼楼下。"

　　苏雨姿到的时候，谢晴正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苏雨姿从香樟小径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的东西冒出一截浅绿色的包装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走到谢晴面前站定，把纸袋递过来："雨桐给你买的。她说你那天请她吃饭，她没什么能回礼的，在高铁站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谢晴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包装很精致的桂花糕，老字号的，浅绿纸盒上印着深棕色的题字。她托着那盒桂花糕，掌心传来微微的重量感，抬头看苏雨姿："她自己买的？"

　　"嗯，非要买。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苏雨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可那无奈底下是藏不住的暖意。

　　谢晴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盒的边缘，然后说："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苏雨姿拿出手机晃了晃，"她让我盯着你当面说。"

　　谢晴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笑出来。她低头把桂花糕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动作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雨姿，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倦色，像是刚送完人有些疲惫，但那种疲惫带着一点松弛感，说明她今天的情绪不算差。

　　"你吃饭了吗？"谢晴问。

　　"还没。送完雨桐直接过来了。"

　　谢晴点了点头，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开口说："前面有家粥铺，喝粥去。"

　　苏雨姿没有问为什么是粥，也没有推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便跟在她身侧，一起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香樟小径上，路旁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晴走在靠里的位置，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她便会往内侧偏一偏，给旁边的人让出空间。苏雨姿注意到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说什么，脚步却跟得更近了些。

　　粥铺在校园西侧那条小街上，店面不大，招牌是暖黄色的，门口挂着两盏旧式的灯笼，在暮色里泛着朦胧的光。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卡座空着，谢晴径直走过去坐下，苏雨姿坐到了她对面。谢晴拿起桌上的塑封菜单扫了一眼，问她想喝什么，苏雨姿说她都行，谢晴便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酱菜，一笼蒸饺。

　　粥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碗里冒着腾腾热气，米粒已经煮得绵软，瘦肉的丝和皮蛋的碎块交融在一起，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苏雨姿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绵滑，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她放下勺子，看着谢晴，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晴正往粥里加胡椒，闻言抬眼："谢什么？"

　　"谢你这两天陪我妹。"苏雨姿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分量，"她回去的路上给我发消息，说你人很好，让我好好把握。"

　　谢晴往粥里撒胡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胡椒粉的瓶子放回桌上，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妹妹比你直接多了。"

　　苏雨姿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是，她从小就比我敢说。以前我们在深圳租房子住，邻居家小孩欺负她，她直接拿扫帚追出去三条街。我追都追不上。"

　　谢晴听着她描述的语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小小的苏雨桐举着扫帚跑在前头，十岁出头的苏雨姿跟在后面喊她名字，又急又无奈。她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心酸，眼底的弧度半明半暗地挂着，最终还是被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掉了。

　　两人安静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酱菜或蒸饺，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也不觉得尴尬。店里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桌客人，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低声的交谈融在一起，把傍晚的气氛烘托得暖和而家常。谢晴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靠在卡座靠背上，看着对面也放下碗的苏雨姿，忽然问了句："你回去之后，跟你妹妹常联系吗？"

　　"经常。"苏雨姿点头，"视频，一周至少两次。有时候忙起来少了，她会打电话过来骂我。"

　　"她说话确实挺直接。"

　　"随她爸，随她妈。"苏雨姿说完，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里那个"父母"的分量，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静静地又补了一句，"随我的不多。"

　　谢晴看着她，注意到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面上某个空点，没有聚焦，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她没有追问，只是抬手给她添了杯茶，推过去的时候，指尖与苏雨姿搭在杯沿的手指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苏雨姿的目光从那片空处收回来，落在谢晴推过来的茶杯上，杯沿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模糊了那道短暂的距离。

　　"谢晴。"苏雨姿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今天去送雨桐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苏雨姿抬起眼看着谢晴，眼底带着一种很坦诚的亮光，"她说，姐，你这次来上海，比以前开心。我能看出来。"

　　谢晴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雨姿也没有等她说，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低而稳："她说对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后来想了一下，确实是。这半个月我在这里，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是满的。以前在香港的时候，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科研、写论文，日子过得很正常，可总觉得缺点什么。来了这边之后，我才知道缺的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怕话说得太满会把对面的人推远。可谢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指尖慢慢划过茶杯的边沿，既没有躲开，也没有开口打断。

　　过了一会儿，谢晴才抬起头："你这番话留着以后说。现在说了我接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像是承认了自己的笨拙。苏雨姿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几分，点了点头："好，那我留着。"

　　结账的时候谢晴又要抢，苏雨姿这次没让："昨天你请了饭，今天该我。你要是不让我结，我回去没法跟雨桐交代，她让我务必回请你。"

　　谢晴看着她拿出手机扫码的样子，没有再争，只在旁边站着等，等到苏雨姿付完钱转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

　　走出粥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将路面照得明亮，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便消失在夜色里。她们沿着小街慢慢往回走，苏雨姿走在谢晴外侧，恰好替她挡掉了大半迎面吹来的风。谢晴注意到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走快或走慢，只是保持着和对方一致的步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一段在慢慢磨合的旋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雨姿停下脚步："我回酒店了。"

　　谢晴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明天降温，你把你那条厚围巾带上。"

　　苏雨姿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你今天也带了。"

　　谢晴被她噎了一下，别开脸："走了。"说完便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你妹妹那盒桂花糕，我明天带去办公室分给学生吃。"

　　苏雨姿站在原地，听出她这句"分给学生吃"的意思——她会打开，会尝，会记得。她弯了弯嘴角，没拆穿，只应了一声"好"。

　　谢晴没有再回头，快步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苏雨姿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负重。

　　回到公寓，谢晴把桂花糕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浅绿色的纸盒上印着老字号的题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谢晴姐姐收"。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终于没有再压住，轻轻弯了起来。她撕开封口，掰下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暖意。

　　她坐在书桌前，慢慢吃完了那一小块，然后把纸盒重新封好，放进了柜子里。晚上临睡前，她给苏雨姿发了一条消息："桂花糕我吃了。你妹妹字写得不错。"

　　苏雨姿回得很快，是一张截图，上面是苏雨桐给她发的微信语音转文字，赫然写着："姐！她夸我字好看！你快说谢谢！"

　　谢晴看着那个截图，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你字也好看。"

　　发完之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安稳而绵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温柔的鼓，节奏不急不缓，耐心地等着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