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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秋分刚过, ...

  •   秋分刚过,上海的昼夜便彻底平了分。天亮得愈发晚了,清晨六点半推窗望出去,天边还只是朦朦胧胧一层灰蓝,裹着湿漉漉的凉意,将整座城市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复旦校园里的香樟依旧蓊郁,可叶尖已微微泛出焦黄的边,风一过便簌簌落几片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浸了露水,踩上去便是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闷响。

      谢晴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床上辗转了不知多少回,薄被被她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最后还是索性坐起来,开了书桌的台灯,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两个多钟头的呆。

      屏幕上打开的文档还停留在前天编辑的位置,光标有规律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可她的思绪无论如何都聚不拢。

      只要一闭上眼,就全是苏雨姿的脸——食堂里隔着三排桌椅的侧影,月季园里落在长椅上的夕照,还有那句温和得没有丝毫攻击性的“习惯一个人吃”。

      她抬手用力揉了两下眉心,指尖带着凉意,压得眼眶有些发酸。窗外有早起的鸟开始叫了,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她索性不再挣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清醒了几分,可镜子里那张脸依旧带着宿夜未眠的倦意,眼下泛着浅浅的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换好衣服出门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她选了件烟灰色的薄毛呢外套,内搭一件白色高领打底,长发依旧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却掩不住眼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紧绷。

      背包里装着今天的讲座安排表,还有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提问稿,她特意把字打得密密麻麻,生怕到了现场有半分钟的空白,被什么别的东西填了进来。

      可她心里很清楚,再怎么用工作填满时间,有些东西终究是躲不掉的。比如今天下午,港大那边安排了苏雨姿的第二场学术分享,地点在教研楼一楼的报告厅,比上次那场更正式,校方特意发了通知,要求相关专业的师生尽量到场。

      谢晴作为对接人,自然没有任何缺席的理由,她甚至要坐在第一排侧边的专属席位上,全程陪同,全程记录,全程与苏雨姿处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加快了几分,仿佛走快一点,就能把那点烦乱甩在身后似的。

      教研楼的楼道里比往日安静许多,大部分课程都让出了时间给交流会的活动安排,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谢晴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时,校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两个,正在调试投影和音响设备,看到她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谢老师早,您今天来得也早。”

      “早。”谢晴微微颔首,放下背包,走到讲台旁,弯腰检查台面上的麦克风支架,又顺手把线缆理了理,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动作细致而平稳,像在通过这种琐碎的重复动作,让自己一点点静下来。工作人员识趣地没有多打扰她,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都压得很轻。

      阳光慢慢漫进窗来,在讲台边沿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谢晴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后颈,颈椎发出细微的轻响——昨晚睡姿不好,这会儿酸胀得厉害。她正打算去茶水间接杯热水,兜里的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指尖瞬间顿住。是苏雨姿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株月季的特写,深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被晨露打湿的,衬着模糊的绿色背景,看着格外清新鲜活,显然是刚拍不久的。

      图片下面紧跟着一行字,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提:“东区月季园的晨露很好看。路过时拍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谢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贴着屏幕的边沿,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那句“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落在眼底,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撞在她心口上。她想起当年在港大时,自己确实最爱看月季,尤其是雨后沾着水珠的那种,每次路过苏雨姿的办公室都要拉着她看半天,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教授你看多好看啊,像小灯笼一样”。那时候苏雨姿总是淡淡地应一声“嗯”,从不跟着她一起夸,可第二天,办公室窗台上就会多一盆新买的月季花。

      那些年苏雨姿从来不说“喜欢”,从来不说“我在意你”,可她的心意全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窗台上永不缺席的月季,办公室里永远温着的牛奶,加班时悄悄放在桌角的外卖,连谢晴随口提过一句“想吃蛋挞”,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盒刚出炉的。她当时只以为那是老师对学生额外的照顾,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在夜深人静时捧着那盒蛋挞,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对一个冷漠疏离的人生出这样不该有的念想。

      可如今再看,那些分明都是喜欢。只是苏雨姿太克制,太隐忍,把所有的热烈都压在了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连说一句“想你”都要等到两年后,等到她再也收不到回应的微信对话框里,才敢一鼓作气地发出去。

      谢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最简短的一句:“谢谢。很好看。”

      然后她便收起手机,快步走进茶水间,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站在窗边,慢慢吹着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熨不平心底那层细密的褶皱。她想起方才那句“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不知道苏雨姿发来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是带着点忐忑的试探,还是只是平平淡淡地随手一拍?她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得越多,心防就松动得越快。

      上午的安排相对宽松,只有一场简短的内部碰头会,校方和港大的几位核心老师聚在小会议室里,讨论了明天的讲座安排和后续的交流反馈事宜。苏雨姿也在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得体的模样,发言时条理清晰,语气平缓,全程没有多看谢晴一眼,仿佛早上的那条微信只是随手之劳,没有半点多余的心思。

      谢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记录着会议要点,全程没有抬头,可她能感觉到苏雨姿的目光偶尔从自己身上掠过,像一阵极轻的风,还没等察觉就已经过去了。她攥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把“后续安排”四个字写了又描,描了又描,直到笔迹变得粗黑厚重,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连忙收敛心神,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会议内容上。

      碰头会结束时已临近十一点。众人陆续起身离场,谢晴也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往门口走,却被王主任叫住了:“谢老师,下午的讲座你这边都对接好了吧?苏教授那边需要的课件和辅材都确认过了吗?”

      “都确认过了,昨天下午已经跟苏教授的工作邮箱对过一遍流程,课件和设备也都提前调试好了。”谢晴站定脚步,语气平稳地回应,“下午的讲座一点五十开始签到,两点准时开讲,我已经安排好了工作人员现场配合。”

      “好,有你在我放心。”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下午辛苦一点,讲座结束之后还要安排一个简短的媒体采访,到时候你帮着协调一下。”

      谢晴微微颔首,正要应下,余光却瞥见苏雨姿不知何时走到了会议桌另一头,正低头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动作从容,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对话。可她握着笔记本的姿势微微偏着,侧耳的角度恰好朝着王主任的方向,分明是在听。

      谢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好”,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楼道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扑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她走得很快,几乎像是落荒而逃,直到转过楼道拐角,才慢慢放慢了脚步,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口那阵不规律的跳动。

      下午的讲座她终究还是去了,而且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报告厅里只零零散散到了几个人,大多是提前来占前排座位的学生,看到谢晴走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谢老师好。”她一一回应,然后走到第一排侧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指腹按在页角的边缘,等着开场。

      报告厅渐渐热闹起来,参加讲座的师生陆续到场,座位很快被填了大半。谢晴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纸页上,没有四处张望,可她知道苏雨姿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低语声,是本校的学生在礼貌地欢迎来访学者。她感觉到那道清瘦的身影经过讲台下方,走到正中央的位置站定,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随后便是一阵轻轻的纸张翻动声。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苏雨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和节奏,“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听我今天的分享,今天的主题是《数据科学中的统计思维与模型构建》,我会结合港大近几年的研究案例,和大家做一些探讨……”

      谢晴低头握笔,指尖在纸页上划出工整的字迹。她听得认真,笔记做得细致,每一个要点都不肯遗漏,仿佛只要专注在记录上,就可以忽略掉站在台前的那个人。可她的耳朵却比自己的意识更诚实——苏雨姿讲到某个数据模型的推导思路时停顿了一下,随即用粤语轻声重复了一个专业术语,大概是怕有学生听不懂英文词汇,又补了一句普通话的解释。那声粤语的转折带着她独有的软糯腔调,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根羽毛拂过谢晴的心尖,让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短的墨痕。

      讲座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内容丰富详实,苏雨姿的讲述节奏把握得极好,语速不疾不徐,既不会让人觉得枯燥,也不会密集到让人消化不及。提问环节更是热烈,学生和老师们提出了不少有深度的问题,她一一耐心解答,态度谦和,偶尔会走下讲台,站在过道中间,与提问者近距离交流,整个人的气场温和而专注,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这样的场合里发光。

      谢晴全程坐在第一排侧边,没有提问,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坐着,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里,把苏雨姿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收进耳朵里,又装作不在意地全部记录下来。她的笔迹到了后半段开始有些潦草,不是因为走神,而是因为写得急,生怕漏掉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连苏雨姿随口提的一个延伸阅读建议都记了下来,分明不在讲座核心内容的范围内。

      讲座结束的掌声响起来时,谢晴才猛地回过神。她合上笔记本,跟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鼓掌,目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在台上的苏雨姿身上。苏雨姿正在微微弯腰向台下致意,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脸颊因为连续讲话而泛着薄薄的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在谢晴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谢晴看清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温和,像是在说“你还在,真好”。

      谢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垂下眼,指尖攥紧了笔记本的脊线,转身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动作很快,仿佛再晚一秒就会被什么抓住似的。可她还是没能躲开。在报告厅侧门外的走廊里,她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声音:“谢老师。”

      谢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苏雨姿正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讲座结束后工作人员递的,杯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看着谢晴,目光温和,语气也平和:“讲座记录辛苦了,有哪里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这分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放到任何一场学术交流里都挑不出错处。可谢晴听得出来,这句话里的“随时”两个字,被苏雨姿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刻意加上的注脚,又像是在试探她会不会真的来找自己。

      谢晴沉默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回应:“苏教授的讲解很清楚,我没有疑问。谢谢。”

      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没有立刻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冽气息,吹动了苏雨姿肩头的长发。谢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发梢上,想起当年自己在港大时,最爱趁着苏雨姿伏案备课的间隙,偷偷看她垂落在耳侧的发尾,觉得那弧度好看得不得了,却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

      “谢晴。”苏雨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试探,“明天的讲座结束之后,我可以单独约你说几句话吗?”

      谢晴的呼吸微滞,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她抬头看着苏雨姿,看着对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她知道苏雨姿想说什么——那些迟了两年的解释,迟了两年的道歉,迟了两年的坦白,全都堵在心口,等着一个能倒出来的时机。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用最冷淡的语气说一句“苏教授,工作以外的事不必多谈”,然后转身就走,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利落干脆。

      可她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久到苏雨姿眼底的希冀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在她开口的瞬间重新亮起来。

      “……好。”谢晴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第三人听见,“明天讲座结束之后,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她说的是“二十分钟”,像是在给自己画一道底线,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有限度的、有期限的接触,不会无限延续,不会重蹈覆辙。可她知道,这道底线脆弱得像纸一样,只要苏雨姿再靠近一点点,可能就会碎得彻底。

      苏雨姿眼底的温柔瞬间漫开来,像月光落进水面,铺了满满一层。她微微弯起唇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好,那明天我等你。”

      谢晴没有再回答。她转过身,快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后背绷得笔直,像是怕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回头。可就在她即将走出走廊转角的前一刻,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侧脸在窗口的光线里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只是一瞬,她便重新加快了步伐,消失在转角处。

      苏雨姿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其实今天她没有戴眼镜,这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而后转身,朝着报告厅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廊重归安静。只有秋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墙边绿萝的叶片,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温软绵长,越过香樟树的枝叶,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谢晴走出教研楼后,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到了校园东侧的月季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这里,大概是早上那条微信里的月季照片在她脑海里留得太深,又或者是她想来看看,苏雨姿口中的“晨露很好看”究竟是什么样子。午后的月季园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月季花开得依旧热闹,深粉浅红交错着铺满花圃,在斜阳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谢晴找了一张空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膝头,静静看着面前的花圃。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苏雨姿早上发来的那张月季照片,看了一会儿,又退出去,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纯白色的头像。她看着那行备注——还是当年她缠着苏雨姿改的那两个字“bb”——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风拂过月季园,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谢晴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边渐渐染上橘红色的云层,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慌乱和挣扎都吐出去。可她知道,吐不掉的。那些被压了两年的心绪,一旦开始松动,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严丝合缝的状态了。

      明天那二十分钟,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答应了。

      而仅仅是这样一句“好”,就已经是她这两年来,给苏雨姿最大的让步了。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晚风渐凉。谢晴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碎叶,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只是不知为何,肩颈那处酸胀了整天的地方,似乎松快了些许。

      月季园里,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盛放的花瓣上,明亮而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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