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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次进攻 帝国痔疮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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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顾站在无畏号的指挥舱里,看着全息投影上那片灰褐色的地形图。
他的脖子上还贴着创可贴。那道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他记住。
三天了。距离他被一个矿工按在泥地里、刀架在脖子上,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复盘第一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调取锈铁矿区的全部历史情报、把那个“幽灵”的所有资料翻了三遍。
资料少得可怜。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生物信息记录。只有几个代号——“幽灵”“矿工X”“那个会修一切东西的人”。还有一个目击报告里写的、让他怎么都想不通的一句话:“他似乎懂得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不属于这个时代。什么意思?
阿尔文关掉投影,转身看向身后。
周衡站在指挥舱的角落里,右腿的金属义肢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但没有在看。他在看阿尔文。
“你在看什么?”阿尔文问。
“看你。”周衡说。
“看我什么?”
“看你脖子上的伤。”
阿尔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创可贴。“会好的。”
“我不是说伤口。”周衡顿了顿,“我是说,那道伤有没有让你想明白一些事?”
阿尔文看着他。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瘸腿老兵,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数据板递过去。
“这是那个‘幽灵’的另一个代号。刚解密的情报,从中央数据库里挖出来的,封存了大概……二十多年。”
阿尔文接过数据板,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幽灵。曾用代号:‘种子’。关联人员:莫名,男,身份不明,已死亡。关联事件:‘图书馆密钥’失窃案。”
阿尔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莫名?”他抬起头,“这是谁?”
周衡摇了摇头。“中央数据库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都被删除了。我只查到一件事——他是被帝国处决的。罪名是……‘传播禁知’。”
传播禁知。
阿尔文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转过身,看向舷窗外的锈海。灰褐色的大地沉默地躺在下方,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
“你知道‘图书馆’吗?”他问。
周衡没有回答。
阿尔文转过头。周衡还在那个角落里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你知道。”阿尔文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衡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尔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周衡终于说,“但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去过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
二
阿尔文第二次踏入锈海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带机甲。
“少校,这不合规矩。”副官小声提醒他。
“我知道。”
“没有机甲,您的防护——”
“我知道。”
阿尔文打断他,弯腰钻进一条废弃的矿道。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生锈的管道和剥落的墙面。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比上次更小心。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这次不想打。
他想谈。
他知道这很荒唐。帝国元帅之子,跟一个叛军头目“谈”?说出去能笑掉人的大牙。但他就是想谈。他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杀他。他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想知道那面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上次被伏击的地方。
停下来。
“所有人,原地待命。”他说。
“少校——”
“原地待命。”
他一个人走进黑暗。
战术手电的光束在前面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手没有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伏击。不是偷袭。那个人就站在矿道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他。
战术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外套。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头。
和上次一样。和情报照片里一模一样。
阿尔文关掉手电。黑暗吞没了一切,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很低,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又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阿尔文问。
“你这种人,被打了一次不会跑。你会回来,带着更多人,更先进的装备,更周密的计划。”那个声音顿了顿,“但你这次没带机甲。”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机甲走路有声音,你没有。”
阿尔文沉默了。这个人对锈海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更深。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文问。
“你不会念。”
“试试。”
沉默。很长。
“莫亚。”
莫亚。阿尔文在心里念了一遍。不是帝国通用的命名方式,也不是锈海常见的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某种他听不出的口音。
“我叫阿尔文。”
“我知道。帝国元帅的儿子,‘帝国之刃’。”莫亚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次那个‘不朽战锤’,名字比你的长,打得没你好。”
阿尔文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我来是想问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莫亚打断他,“答案在你身后的墙上。”
阿尔文转过身。战术手电重新亮起来,光束扫过身后的墙壁。
墙上写满了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一种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颜料写的。颜料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开始剥落,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阿尔文走近那面墙。
他的手电光束照亮了第一行字。
“知识不是权力。”
他愣了一下。
第二行。
“知识是选择的权利。”
第三行。
“他们不想让你们选择。”
第四行。
“但你们可以选择记住。”
他的手电光束停在第四行,很久没有动。
“这是谁写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很多人。”莫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一行都是一个人临死前留下的。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抓走了,有的……不想活了。”
阿尔文伸出手,手指触到粗糙的墙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伤口一样凹陷下去,他的指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搏。
“你父亲——”他突然停下来。
“我父亲是写这些字的人之一。”莫亚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行就是他写的。”
“知识不是权力。”
“对。他说的。”
“他是——”
“死了。”莫亚的声音依然平静,“被帝国处决的。罪名是‘传播禁知’。”
阿尔文的手指停在墙面上,没有动。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很稳,一个很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此刻靠得很近。
“你父亲是谁?”阿尔文问。
莫亚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尔文听到脚步声远去。轻的,稳的,消失在黑暗中。和上次一样。
但他这次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指还按在那些字上面。
知识不是权力。
知识是选择的权利。
他们不想让你们选择。
但你们可以选择记住。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有灰,和上次一样。
三
陈三七缩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帝国的人又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像铁锤砸在地上。然后是喊叫声、哭喊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他没有跑。上次的经验告诉他,跑没用。躲起来才有用。
他缩在洞的深处,怀里揣着那枚芯片和那台破终端。老鼠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是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帝国的人,不是那个矿工,是另一个声音。
“……原地待命。”
一个人。单独行动。往这边来了。
陈三七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小。洞很窄,很黑,很深。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墙缝里的虫子,连动都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手电的光束从洞口扫过,晃了一下,又过去了。
陈三七等了一会儿,慢慢探出头。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矿道里,背对着他。很高,穿着深蓝色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勋章。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的树。
是那个人。报纸上的那个人。帝国元帅的儿子。“帝国之刃”。
帝国痔疮。
陈三七看着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另一个人出现了。从矿道尽头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
是那个矿工。
陈三七把身体缩回洞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听到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飘进来了——“墙”“字”“父亲”“死了”。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脚步声。一个走了,另一个没走。
陈三七等了一会儿,又探出头。
那个帝国痔疮还站在墙前面,手指按在墙面上,一动不动。手电关着,黑暗里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陈三七的腿都麻了。
然后他动了。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沿着矿道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陈三七缩回洞里,长出一口气。
老鼠爬到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手指。
“别闹,”他小声说,“我在想事情。”
老鼠不理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芯片。还在。凉的,硬硬的,像一颗睡着了的种子。
他想起那个矿工说的话——“杀那些会看字的。”
他想起墙上那些字。他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想起那个帝国痔疮站在墙前面,手指按在字上面的样子。
那个人看得懂。
陈三七突然觉得,那些字不是写给看不懂的人看的。是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是写给那些看得懂、但选择沉默的人看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他只是有。
四
阿尔文回到无畏号的时候,手上还有灰。
他没有洗。他坐在指挥舱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周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看到了?”周衡问。
“看到了。”
“什么感觉?”
阿尔文接过水杯,没有喝。
“那面墙上的字,”他说,“我父亲知道吗?”
周衡沉默了一下。“他知道。”
“他看过吗?”
“看过。”
“然后呢?”
“然后他选择了沉默。”
阿尔文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
“那面墙上有一行字,”他说,“‘但你们可以选择记住。’”
周衡没有说话。
“我父亲选择了不记住。”阿尔文的声音很平静,“我选择——”
他没有说完。
舷窗外,锈海在黑暗中沉默着。灰褐色的大地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等待。
周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金属义肢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尔文一个人坐在指挥舱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灰还在。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