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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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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胥泠之果然一大早就到了马场。
她换了一身窄袖骑装,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了一圈银线云纹,乌发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支出鞘的剑。
马场的奴仆们正在给马匹喂水添料,看见她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今儿个真早。”
胥泠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马圈。
那匹黑马已经被牵了出来,拴在桩子上,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霍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棕刷,正在给它刷毛。他动作不紧不慢,一边刷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那匹马。
黑马在他手下渐渐安静下来,甚至还歪过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胥泠之靠在栏杆上,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霍郁回头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大小姐来了。”
“嗯。”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黑马的脖子,“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
“没起?”胥泠之挑眉,“你驯了三个月的马,连个名字都没起?”
霍郁沉默了一瞬:“想等大小姐来起。”
胥泠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像春日里融化的雪。
“算你会说话。”她拍了拍黑马的脖颈,想了想,“它通体漆黑,跑起来像一道墨影……就叫‘墨影’吧。”
“好名字。”霍郁说。
“少拍马屁。”胥泠之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分明是受用的。
她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走,陪我跑一圈。”
霍郁转身去牵了自己的马。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叫“红玉”,是霍郁从小养大的,性子温顺得不像话。他翻身上去,跟在胥泠之后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马场,沿着官道往城外跑去。
仲春时节,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绿烟。
田埂上的野花开得烂漫,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胥泠之策马跑在前面,墨影果然是好马,四蹄生风,跑起来几乎听不到蹄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大地。
风灌进她的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她忍不住张开双臂,发出一声畅快的呼哨。
霍郁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跑了一阵,胥泠之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回头看他。
“太慢了!”她喊,“你就不能快点?”
霍郁策马上来,在她旁边停下:“大小姐骑的是墨影,我骑的是红玉,跑不过。”
“那是你不行,别赖马。”胥泠之毫不客气,“红玉跟你这么多年,你把它养得跟你一样,闷声不吭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温顺不好吗?”
“好什么好?”胥泠之看着远方,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这世道,太温顺了,是要被人欺负的。”
霍郁没有接话。
胥泠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天我说的话,你记得吗?”
霍郁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不显。
胥泠之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我与你青梅竹马,我觉得你比较那些天天只知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好一万倍。”
霍郁沉默了很久。
“霍郁,你个狼心狗肺的,明明是你先亲的我!”
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又分开。
“大小姐是天上的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奴是地上的泥。鹰不该落在泥里。”
胥泠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霍郁,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红玉上踹下去。”
“……”
“你听好了,”她策马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你是天上的鹰,你就是天上的鹰。谁把你当泥,我跟谁急。”
霍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少女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仿佛他说自己是泥,就是在侮辱她的眼光。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没什么。”他别过脸去,“风大,迷了眼。”
胥泠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心情大好,扬鞭策马,墨影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下高坡。
“追不上我,今天不许吃晚饭!”
她的笑声从风里传来,脆生生的。
霍郁深吸一口气,催马跟上。
红玉跑不过墨影,但他还是追了上去。
就像他这辈子,明知追不上她,还是忍不住想离她近一点。
两人跑马回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胥泠之出了一身薄汗,神清气爽,心情显然比昨天好了许多。
她把缰绳扔给霍郁,拍了拍墨影的脖子:“好马,以后就骑你了。”
霍郁接过缰绳,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马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脸色微微一变。
胥泠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爹?”
胥将军站在马场门口,背着手,面无表情。
他今年已经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年轻时在边关受了太多伤,左腿微微有些跛,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从胥泠之身上移到霍郁身上,又从霍郁身上移回来,没有说话。
胥泠之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爹,您怎么来了?您腿不好,不在府里歇着——”
“你娘昨晚哭了一夜。”胥将军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锤子砸在心上。
胥泠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跟我回府。”胥将军说,目光越过她,看了霍郁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霍郁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他低下头,退后一步,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胥泠之咬了咬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朝霍郁使了个眼色——别担心,有我呢。
霍郁站在原地,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处,很久没有动。
将军府正厅。
周琦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着,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看见胥泠之进来,别过脸去不看她。
胥渡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胥泠之没坐,站在原地:“爹,有什么话您就说。”
胥将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霍郁那个孩子,是他祖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他祖父给他取名‘郁’,是‘郁郁葱葱’的意思,盼他像草木一样,扎根在地上,好好活着。”
胥泠之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微微一怔。
胥将军的声音很平静,“他们霍家三代人,对胥家忠心耿耿。这些,我都记着。”
“那您——”
“所以,”胥将军打断她,“我不能让他的儿子,被人戳脊梁骨。”
胥泠之愣住了。
“你以为我反对,是瞧不起他的出身?”
胥将军看着她,道:“泠之,你嫁给他,京城里的人会怎么说?会说胥家大小姐下嫁马奴,会说霍郁攀龙附凤、吃软饭。你让他在外面怎么抬得起头?”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
胥将军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他是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不在乎这些。你现在说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爱你爱得愿意把自尊踩在脚底下。”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被人叫一辈子的胥家女婿,被人说一辈子靠女人上位,你觉得他还能不在乎?”
胥泠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胥渡的语气缓下来,“你现在觉得爱情大过天,觉得为了他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眼光。但你是将门之女,你身上流着胥家的血。”
“你能忍受别人指着你的鼻子说‘胥家的女儿嫁了个马奴,丢尽了祖宗的脸’?你能忍受你的孩子被人叫马奴的儿子?”
“够了!”胥泠之的声音尖锐起来,“您说来说去,不还是看不起他吗?什么‘为他好’、‘为我好’,都是借口!如果霍郁不是马奴,是哪个侯府伯府的公子,您还会说这些话吗?”
胥渡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说,“如果他不是马奴,我不会说这些话。但他是。这是事实。”
胥泠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她的声音发抖,“就因为出身,他一辈子就只配喂马?一辈子就只能跪着做人?”
胥渡道:“他可以脱籍。”
胥泠之一愣。
“我给他脱籍文书,放他出去。他可以参军,可以经商,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胥将军看着她,认真道:“但他不能娶你。至少,在他还没有任何功业之前,不能。”
“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
胥将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泠之,你记住,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你要真的爱他,就别把他困在马场里,别让他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之下。”
胥泠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不公平,想说他本来就很优秀,想说他不需要功业也配得上她——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父亲说的是对的。
如果她真的爱霍郁,就不该让他一辈子被人叫“马奴”。
当天夜里,胥泠之没有去马场。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她也没有去。
第三天,还是没有。
霍郁每天把墨影刷得干干净净,拴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没有来。
第四天傍晚,霍郁终于忍不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到将军府后门,托守门的婆子送了一张纸条进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影想你了。”
胥泠之收到纸条的时候,正在跟母亲冷战。
她看着那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霍郁小时候和她一起读过些书,但字一直没怎么好好练。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板起脸。
“回他,就说我没空。”
丫鬟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胥泠之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就说大小姐明天去。”
碧桃忍着笑:“是。”
第二天,胥泠之果然去了马场。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骑装,鹅黄色的,衬得整个人像春日里的一朵迎春花。
霍郁远远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把墨影牵出来,低头给它上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胥泠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霍郁。”
“在。”
“我爹说,可以给你脱籍文书。”
霍郁的手顿住了。
“他说,”胥泠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以去参军,可以去经商,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霍郁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但有一个条件。”胥泠之咬了一下唇,“你不能娶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郁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滴出墨来。
“大小姐的意思,”他的声音很低,“是赶我走?”
“不是!”胥泠之急了,“我是说,你可以先出去建功立业,等你有——”
“等我有功业了,就能娶大小姐了?”霍郁替她说完。
胥泠之点头。
霍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胥泠之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不是她熟悉的温驯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笑。
“大小姐,”他说,“你觉得,我出去拼几年,就能从马奴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你本来就能——”
“能什么?”霍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能当将军?能当大官?能挣一份让满京城的人都闭嘴的家业?”
胥泠之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霍郁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奴失礼了。”
“你别动不动就‘奴’!”胥泠之也急了,“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霍郁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大小姐,你父亲说得对。我现在配不上你。拼十年,二十年,也未必配得上。你让我出去闯,闯不出来呢?闯出来了,你就一定能等吗?”
“我能!”
“你怎么能?”霍郁看着她,“大小姐今年十八了。十年后二十八。你等得起,胥将军等得起吗?夫人等得起吗?”
胥泠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所以,”霍郁的声音轻得像风,“大小姐,别等了。”
胥泠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等了。”霍郁看着她,一字一句,“大小姐是天上的鹰,不该为了地上的一棵草停下来。”
“你闭嘴——”
“我是为你好。”霍郁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胥泠之最疼的地方。
“为我好?”她的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也说为我好?跟我娘说一样的话?跟我爹说一样的话?你们一个个都说是为我好,有没有人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猛地翻身上马,墨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大小姐!”霍郁伸手去抓缰绳。
胥泠之一鞭子抽开他的手,策马冲了出去。
“别跟着我!”她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哭腔。
墨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眼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霍郁站在原地,手背上被鞭子抽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就像他这辈子,仿佛永远追不上她。
胥泠之策马跑了很久,跑到墨影都开始喘粗气了,才在一片野地里停下来。
四周空旷无人,只有风声和虫鸣。
她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凭什么?
凭什么她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难?
凭什么他那么好,就因为是奴籍,就得一辈子低着头?
凭什么所有人都告诉她“是为你好”,却没有一个人问她想要什么?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
墨影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低低的嘶鸣。
胥泠之抱住马脖子,把脸埋进它浓密的鬃毛里。
“墨影,”她闷闷地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墨影打了个响鼻。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墨影又打了个响鼻。
胥泠之被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下了决心。
“墨影,”她说,“走,回去。”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回跑。
她回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郁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手背上的红痕已经肿起来了,他却没有处理,就那么垂着手,站在风里。
胥泠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霍郁抬起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胥泠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霍郁,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说别等了,我偏要等。你说配不上,我说配得上就是配得上。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你给我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混成什么样,你霍郁,是我胥泠之看上的人。”
霍郁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顿时握紧。
“你走之后,我不会嫁人。谁来说亲都不嫁。”她扬着下巴,骄傲得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小鹰,“我等你。一年等不到等三年,三年等不到等十年。你要是十年还不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把你找回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
霍郁站在马场中央,仰头看着她,心头烫得厉害。
他何德何能,能让太阳垂头。
风吹过空旷的马场,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好。”
他霍郁一定会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