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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来的信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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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乔收到那封信时,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信封很薄,是随处可见的白色标准款,当他的目光看见寄信人栏那熟悉的“陆迟”二字时,心脏像是被什么骤然收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撕开了那道封口。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不难看出写得极认真。
写给江屿乔的信:
你好啊,江屿乔。
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很好,就像你给我的感觉一样。请不要惊讶,那时候,你应该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有了光明的未来,祝贺你。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打扰你的生活,只是觉得,如果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我是一个胆小鬼。我不敢当面和你说,我害怕你会被我吓到,请原谅我的自私,对不起。
可是我太累了,也太差劲了,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优秀,笑着面对所有人。我的世界很黑,黑到我不想走下去,是你的出现,让我在这个无望的世界里,又多坚持了三年。
真的,谢谢你。
谢谢这个世界,让我遇见江屿乔。
愿你前程似锦,永远快乐。
陆迟
20xx年3月17日
信很短,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像一块沉重的碑石,轰然砸在江屿乔心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圈圈潮湿的深痕。
原来,陆迟也喜欢江屿乔。
可是,江屿乔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再也没人听了。
这这份迟到了整个青春的告白,这份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回应,从此化作一块无法愈合的淤青,长在江屿乔的生命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他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在人来人往的世界里跌跌撞撞,那块淤青依然固执地存在着,时常在深夜发作,疼得他整夜难眠。
每一次醒来,枕畔都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
——
'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回到座位……'
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时,江屿乔是被同桌摇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搓了搓眼睛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不是他的卧室,也不是他的工作室。
是他高中时期的教室。
喧闹的人声正逐渐平息,一张张鲜活稚嫩的脸清晰可见。讲台上,数学老师顶着万年不变的地中海发型,已经开始板书。
今天的梦……有点不一样。没有天台,没有初遇,没有陆迟。
江屿乔低头,桌上的书已经摞得快到他肩膀的位置,他随手扯了本摊在桌上的作业本,翻开一看,封面上“高三”两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高三?
噢,现在是高三,在上课,他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场景。
所以今天,他还没‘正式’遇见陆迟。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昂慷慨地讲着课,他就在下面昏昏欲睡,下课铃一响,立刻冲出教室,熟门熟路地跑到十一班后门,扒着门框往里张望。
没有,第三组第四个位置空着。他揉着刚刚撞到门框还有些发麻地小臂,靠在走廊的栏杆边,固执地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反正,他今天一定要见到陆迟。
没过一会儿,他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男生擤着鼻涕往十一班里走,好像是陆迟的同桌,林嘉木。江屿乔一下子就精神了,立马走过去问他:“陆迟呢?”
“哈?”男生好像没听清,有些疑惑。
江屿乔又问一次:“陆迟去哪里了?”
“哦。”
林嘉木想了想,把纸巾团成团,抛到门口对面的垃圾桶里,介绍着:“在排队上厕所,三楼昨天堵了两个坑位。”
江屿乔一听,眼睛都亮了,在林嘉木诧异的注视下跑着冲向厕所。
“我服了,谁扔的垃圾?领导来检查,垃圾桶不能有垃圾!”值日生看着桶里的纸团,发出抗议。
“噢噢噢,骚瑞~”林嘉木立马回头道歉。
厕所门口果然排着队,闹哄哄的,他刚挤进去,就看见陆迟从里面走出来,在洗手池边排队洗手,江屿乔的视线立刻黏在了他身上。
陆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高,瘦,皮肤很白,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点木讷的钝感。可时隔多年,再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陆迟,江屿乔只觉得心脏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如果不是那封信,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对一切都很淡漠的少年,心里竟藏着和他一样炽热却胆怯的喜欢。
藏得可真深!
江屿乔跟着陆迟出了厕所,他不知道这个梦里,他是否和陆迟有了交集,打着腹稿,然后轻轻拍了一下陆迟的肩膀,又跨一大步来到他面前,“同学,你好,我是江屿乔。”
陆迟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慌乱地垂下视线。
江屿乔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一切都衔接着上辈子的这一刻,重新开始了。
他和陆迟的故事将在这一刻重新续写。
“……你好。”他小声说,几乎是在复刻当年天台上那句生涩的回应,“我是陆迟。”
“有什么事吗?”陆迟小声问。
江屿乔比陆迟高了小半个头,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和轻颤的睫毛。
可爱。
江屿乔笑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自然,“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年级第一交个朋友。”
陆迟一听,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弱下去,不难听出里面的遗憾,“这次不是第一,考了第二……”
“啊……”江屿乔故作苦恼地拖长声音。他知道陆迟不会拒绝,就算拒绝,他也有的是办法。
面子?
那是什么东西?
哪有他未来对象重要。
“就算是第二,”江屿乔向前半步,“我也喜欢。”
他顿了顿,看着陆迟骤然僵住的背影,想起陆迟是不能这么逗的,“其实……我是想和你做朋友。”
早上的太阳从镂空的阳台走廊撒进来,烘得人暖暖的,陆迟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江屿乔感觉都能听见他慌乱的心跳声。
“可以吗?陆同学?”江屿乔问。
陆迟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揪着校服下摆,松开时留下一片潮湿的褶皱,“可……可以的。”
“那我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可以来请教你吗?”江屿乔乘胜追击,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如果陆迟此时有勇气抬头,就会看见江屿乔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与专注。那目光太浓烈,仿佛整个世界,他只看得见一个陆迟。
陆迟愣了几秒,最终又是点了点头。
“可以的,你可以问我。”
大课间还没结束,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江屿乔正想找点话题,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江屿乔!中午我去你那儿充个电!”
徐程几步窜过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上江屿乔的肩膀。
陆迟看见他身边有人,立刻停下脚步,“我先回教室了。”
“下次见。”江屿乔见状,只好笑眯眯地向陆迟挥挥手,等陆迟走远,他反手就给徐程一肘子。
“我靠!”徐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你谋杀啊!”
“你下次看见我和陆迟一起的时候,别打扰我们。”
江屿乔见演技精湛的某人,有些无语,从兜里掏出根钥匙丢给他,徐程‘钥’到病除,一下就治好了,笑嘻嘻地说:“那谁啊?”
江屿乔拍掉徐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以后你就知道了。”
徐程挠头:“……???”
上课铃响了,两人各自回班前,江屿乔丢下一句,“中午我不回去了。”
徐程有些疑惑,问他去哪儿,江屿乔回答,“留在教室学习。”然后潇洒转身离去。徐程沉默了三秒,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宛如天籁之音。
江屿乔抓起书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教室,飞奔到学校后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又一口气跑上三楼。果然不出所料,十一班的人早就跑了个精光,只有陆迟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翻阅着他的笔记本。
江屿乔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把特意挑的,错的最多的几张卷子拿了出来,走到陆迟同桌的位置坐下了。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陆迟一下就坐直了腰。
见江屿乔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立刻从桌子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汗。”
江屿乔没接,他望着陆迟额发有些长了,柔软地覆在眉上,睫毛浓密,眼睛干净地像浸泡在水里的玻璃,此刻正在不安地注视着他手里的纸巾。
这让他想起了那张摆在灵堂的遗照,看起来也是这样沉静内敛,端正地像被时光定格,再也没有机会动一下。
他不喜欢那样的陆迟,那样的陆迟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不会爱人,更不会轻易接受爱。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是对别人好,也就更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就像一株习惯了阴湿角落的植物,阳光照进来时,第一反应是躲,永远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他想让他学会晒太阳。
一个恶劣的、带着甜意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