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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盛夏 一九八五年 ...

  •   一九八五年的夏末,西南乡村的蝉鸣还带着灼人的聒噪,晒得发脆的稻穗在田埂边垂着头,像极了胡明月此刻沉坠到谷底的心境。红底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攥得发皱,边角磨出了毛边,纸上“省理工大学应用物理专业”几个字,曾是她熬过无数个煤油灯夜晚的光,如今却成了扎在心头最锋利的刺——公费生,免学费,却要缴纳二十块钱的学杂费,这二十块,是她那个家,拼尽全力也凑不齐的数目。
      胡明月生得清秀,眉眼纤细,皮肤是长年在田劳作的浅麦色,却透着干净的通透感,气质竟像一株悄然生长在乡野泥泞里的白玉兰——不张扬,却自有风骨。她身形纤瘦,梳着那个年代学生们标志性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光滑的粗布短衫,领口袖口都熨烫得平整利落,裤脚挽到脚踝,露出纤细却干净的脚踝,哪怕常年下地干活,衣料上沾着泥点,也始终保持着整洁,不见半分邋遢。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她活得潦草,哪怕身处泥泞,也始终守着一份干净与纯粹,眉眼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未被生活磨平的不甘,裹着韧劲,藏着锋芒,纵经风雨,也不肯轻易弯折腰肢。
      她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理科天才,当年高考放榜,她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稳稳攥住了通往省理工大学的门票。班主任亲自上门道贺,握着她爹的手反复说“这孩子是块做学问的料,将来能站在学术台上发光”,胡明月躲在门后,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课本上“应用物理”四个字,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那份骄傲与憧憬,藏都藏不住。她出身佃户家庭,祖祖辈辈靠种地糊口,她以为,凭着这一身天赋,总能挣脱泥泞,去触碰那些藏在公式与实验里的远方,去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可现实的巴掌,来得又快又狠。二十块钱,在当年的乡村,能买半袋粮食,能给家里的老人抓两副汤药,却是压垮胡明月求学梦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爹胡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蒂扔了一地,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力,喉结滚了又滚,只憋出一句“明月,爹没用,供不起你”;她娘坐在灶台边,抹着眼泪,一遍遍地数着罐子里那几块皱巴巴的零钱,指尖都在发抖,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女儿说,满心都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胡家父母性子温和又善良,一辈子老实巴交,面朝黄土背朝天,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后院那只瘦得比羊小的老母猪;胡家父母从未与人红过脸,遇到难处只会自己默默扛着。他们疼女儿,也清楚女儿的天赋,可贫困的家境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梦想破碎,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更不敢替女儿争一分。胡明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塞进了木箱最底层,从此关了房门,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可哪怕再绝望,她清秀的脸上依旧带着倔强,不肯低头,不肯向命运妥协。
      白日里,她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脑子里全是课本上的公式,全是省理工大学的模样;到了夜里,煤油灯亮到深夜,她摩挲着那些旧课本,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她未竟的梦想。她不肯出门,不肯见人,像一株被霜打蔫却依旧挺着枝干的禾苗,没了半分当年理科状元的意气风发,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却半点没减,指尖依旧保持着干净,哪怕干粗活,也会仔细洗净指缝,不肯让自己染上半分潦草,那份干净,是困境里不肯折损的体面,是她对抗泥泞生活的最后底气。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个月。村里的媒人王婶儿,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了胡明月的情况,眼睛瞬间亮了。王婶儿生得圆胖,脸上堆着精明的笑,身上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布衫,手里总攥着一块手帕,说话时眼神滴溜溜转,满脑子都是算计与心思——她做了十几年说媒的营生,最擅长钻营,也最看重媒人红包,胡明月是理科状元,模样清秀干净,性子又有韧劲,在她眼里,就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要是能把她许给齐家,不仅能拿到一笔丰厚的红包,还能卖齐家一个人情,日后少不了好处。
      王婶儿没耽搁,转身就去了邻镇的齐家。她一路上都在盘算着红包的数目,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见到齐家的人,更是把胡明月夸得天花乱坠,连她的倔强与不甘,都被说成了“性子沉稳、有主见”;又把齐家的情况往好里说,隐去了齐云军的顽劣与浮躁,只说他退伍回来,踏实可靠,齐家日子安稳,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丁慧君使眼色,暗示只要这门亲事成了,红包绝不会少。
      齐家祖上是旧式乡绅,当年靠着勤俭持家攒下了不少家当,虽然后来因时代原因,土地被收走,只剩几亩薄田,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寻常佃户家庭,依旧算得上安稳。齐家的一家之主齐忠轩,上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良,待人谦和,是那个年代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成分改良后,凭着一身学识,被推举为村支书,虽不及祖上富裕,却也能保一家不愁吃穿,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
      齐忠轩的妻子丁慧君,是当年另一户乡绅家的小小姐,从小养尊处优,即便家道中落,那份娇纵性子也没改,平日里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夫妻俩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齐云军,也就是后来齐呈心的父亲,从小调皮好动,不爱读书,中学没读完就辍学了,被齐忠轩送去了边境参军,本以为军营能磨磨他的性子,可退伍回来后,他不仅没改掉顽劣本性,反倒多了几分浮躁,整日游手好闲,偶尔惹些小麻烦;小儿子齐云林,性子倒是温顺,跟着齐忠轩读书识字,还算踏实;小女儿齐利,被丁慧君宠得娇纵,事事以自我为中心。
      丁慧君本就想给大儿子找个有学识、模样周正的媳妇,听王婶儿这么一说,又想着能给齐家添几分体面,当即就应下了这门亲事。王婶儿见事情成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眼底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连忙追问红包的事,丁慧君不耐烦地应下,说亲事定下来就给,王婶儿这才喜滋滋地离开了齐家,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这笔红包能买多少东西。
      当王婶儿带着齐家的聘礼,两包白糖,两包新磨的大米,以及若干喜饼干果,兴冲冲地来到胡明月家时,胡明月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她清秀的脸上满是倔强,眼底的不甘与傲气愈发明显,语气坚定:“走!我不嫁,我要去读大学!我不要一辈子困在村里,困在婚姻里。”在她眼里,齐家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归宿,她的人生,不该被困在乡村的烟火气里,不该被婚姻捆绑,她还想着她的应用物理,想着她未竟的学术梦。
      可她的拒绝,在贫困的家境、王婶儿的巧言令色,还有齐家的软磨硬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王婶儿见胡明月不肯答应,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一边拉着胡明月的胳膊,一边好言劝说:“明月啊,你不要太不得了!齐家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想想你老汉老娘,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结婚,又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还能让你老汉老娘过上好日子,有啥子不得行?”
      她说着,又凑到胡明月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算计与劝说:“实话告诉你,齐家给的红包不少,只要你肯嫁,我就分你一点,你也能拿着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比在这家里熬日子强。你那个傻子大学梦,暂时是实现不了了,再挣扎也没用,不如现实一点,嫁过去图个安稳!”
      胡家父母在一旁抹着眼泪,劝她认命,胡老实蹲在门槛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明月,就听娘的话,嫁了吧,咱家实在供不起你读书,齐家是个好归宿,你嫁过去,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是老汉没用,没能让你实现梦想,你就当,认命了吧。”他们性子温和,不愿与人起争执,不敢违逆齐家,也劝不动执拗的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陷入绝望,满心都是愧疚,却又无能为力。
      一边是破碎的求学梦,一边是家人的哀求与劝说,一边是无法挣脱的贫困枷锁,胡明月清秀的脸上,倔强的神色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甘,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干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终究是妥协了,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王婶儿和丁慧君摆布,穿上了那身不属于她的嫁衣,那是一件临时买的不合身的红衬衫,潦草地嫁去了齐家。
      新婚夜,齐云军一身酒气,言语间带着几分浮躁,丝毫没有新婚的温柔,对着胡明月颐指气使。那一刻,胡明月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可指尖依旧保持着干净,哪怕身处绝境,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依旧让她不肯低头,不肯向这个男人妥协。
      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熬,齐云军依旧顽劣不堪,游手好闲,不仅不务正业,还染上了赌习,短短几个月,就把齐家给的那点薄蓄挥霍一空,还欠了一屁股债。丁慧君本就看这个顽劣的大儿子不顺眼,如今见他挥霍无度,还连累儿媳,更是满心厌烦,对胡明月也没了当初的热情,整日冷言冷语,言语间满是嫌弃,连带着胡明月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她挑出无数毛病。
      没过多久,丁慧君就找了个“齐云军已成家,该自立门户”的由头,硬把两手空空的齐云军和胡明月,送出了齐家大门,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只剩冷漠的疏离。走出齐家大门的那一刻,风卷着尘土,吹乱了胡明月的头发,可她依旧挺直脊背,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卑微,眼底的倔强与不甘再次浮现——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命运摆布,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就这样彻底破碎在泥泞里。
      她和齐云军在村头找了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四面漏风,一到雨天就渗水,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齐云军依旧死性不改,每日依旧在外游荡,赌债越欠越多,偶尔回来,稍有不顺心就对她冷言冷语,语气间满是不耐烦,从不会念及她的委屈,更不会想起,这个被他忽视的女人,曾是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理科状元,曾是一个眼里有光、心底有梦,且干净又骄傲的姑娘。
      胡明月整日守着这间破败的土坯房,白日里下地挣工分,夜里就着微弱的煤油灯,一遍遍摩挲着那些从家里带来的旧课本,指尖划过“应用物理”四个字时,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依旧没被生活磨平,她依旧保持着自身的干净,衣服哪怕打了补丁,也始终洗得干干净净,不肯让自己活得潦草,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残烛,纵使微光微弱,也始终守着一份体面,不曾彻底沉沦。只是那份倔强与不甘,渐渐被迷茫与惶恐吞噬,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然跌入了难以挣脱的困境,前路茫茫,看不到半分光亮,更想不出任何办法拯救自己,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任由日子一点点沉沦,不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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