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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安越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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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带着众人入席时,园中已热闹得很。宗室女眷与勋贵子弟围坐一处,戏台还未开场,说笑声先起了大半。
林暮雪坐在她身侧,今日穿得仍素,衣料算不上华贵,胜在干净妥帖。她本就生得清冷,坐在一群钗裙明艳的闺秀里,反倒越发显得安静。旁人或说笑,或低声议论,她都没往心里去,只垂着眼,看着案上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
安越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眼往端王那边扫去。
按那本书里的写法,林暮雪就是在这一年碰上端王的。往后的纠缠,也都是从这里一点点牵出来的。反正人都已经带回家了,她还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一回若先撞上了,事情会不会还和原来一样。
戏台上锣鼓一响,席间渐渐静了下来。
安越本就不爱听戏。前世在宫里听得多了,再好的名角、再好的腔调,于她也不过如此。今日又心里有事,只勉强耐着性子坐了半场,连台上唱到哪一折都没记住。
倒是长公主中途笑着点了她一句:“安家丫头,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安越回过神,起身赔笑:“是臣女失礼。”
长公主也不计较,只顺势笑道:“难得你今日肯来。我原还想着你年纪小,怕是坐不住。既如此,索性叫人带你们这些小的去后头走走,也省得拘在这里。”
戏台前的人很快散了大半。长公主府的侍女引着众人穿过□□,往后园去了。园后临水,搭着长廊,又有几处凉亭水榭。秋风一吹,满园都是冷香。公子姑娘们一散开,说话的、赏花的、作诗的,各自成团。
安越却没急着动。
她抬眼朝前头看去,长公主还在和端王说话。
林暮雪见她坐着没动,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去后头么?”
安越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语气淡淡的:“去,不过先去见个人。”
林暮雪看着她,没问是谁,只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近前时,长公主先看见了她,笑道:“方才点你一句,倒把你点出来了。我还当你今日要一直躲懒呢。”
安越上前行礼,唇边带着笑:“方才见长公主和殿下说话,不敢冒失上前。”
林暮雪也随着她一道行礼,静静站在她身侧。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安越,又转头对端王道:“这便是安国公家的姑娘。前几日太后娘娘还说,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胆子也大,不像寻常闺阁里养出来的。”
安越低着眉眼,心里却清楚,长公主既把这话点出来,这一面便有了由头。
果然,端王的目光落了下来。
不是先前席间那种远远一扫,而是真正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也很静,落在人身上时却带着分量。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安越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前世后来那些年,李缜看人时常常也是这样。只是那时他已坐上那个位置,锋芒都收在沉静里;如今他还是端王,冷意倒更显出来几分。
“原来是安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稳,“皇祖母近来确实提过你。”
安越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弯唇笑了笑:“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她说完这句,便极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暮雪便露了出来。
“这是臣女身边的人。”安越语气寻常,“今日头一回陪臣女出门,怕她不懂规矩,臣女便带着一并来给长公主和殿下请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长公主和殿下莫怪。”
长公主先笑了:“你身边的人,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端王的目光便顺着落到了林暮雪身上。
不过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神色没变,语气也没变,只顺着长公主的话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将这件事轻轻带了过去。
安越偏头去看林暮雪。
林暮雪低眉敛目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神色安安静静的,礼数周全,姿态挑不出半点错。端王看过来时,她只恰到好处地低了低头,连眼睫都没多颤一下。
长公主还在一旁笑着说话,安越也陪着应了两句,面上半分不露,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几道弯。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安越便识趣地退了出来。
她本就对赏花没什么兴趣,方才又站了这一阵,只觉得耳边都是人声。偏巧路上又遇见个认识的宗室夫人,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安越应付完,索性叫丫头在亭子里打了扇,自己歇一歇,顺手回头看了林暮雪一眼:“你若嫌闷,也别陪我在这儿坐着,自己去走走。”
林暮雪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这满园子的人,还能把我丢了不成?”安越懒洋洋地靠在美人靠上,“去吧,省得你坐在这儿陪我吹风。”
林暮雪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往□□那边去了。
安越坐了一会儿,抬眼望过去,正看见林暮雪被两个宗室女拦住。
那两个姑娘她前世见过,出身都好,脾气也不算坏,只是被人捧惯了,说话时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挑剔。若换了寻常闺秀,多半难免有些局促,可林暮雪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答话不急不缓,礼数周全,偏又不显得低人一头。没过多久,那两个姑娘脸上的审视便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下来。
安越远远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前世书里写林暮雪,多半写她病弱,写她命薄,写她如何被困在情爱里。可如今真把人放到眼前来看,安越才慢慢看清,她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惹人怜惜。
她安静,克制,瞧着像没什么锋芒,可真把她放到人前,她照样站得住。
安越正看着,身后忽然有人笑着开口:“安姐姐在看什么?”
安越一回头,果然看见端王世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外:“世子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手里还拈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白菊,额前有一点薄汗未散,像是刚从哪头一路快步过来。方才席间那身热闹劲儿到了他身上,倒不显轻浮,反而衬得整个人愈发鲜亮。明明站没站相,偏又叫人很难真的恼他。
安越扫了他一眼,答得敷衍:“看热闹。”
端王世子笑嘻嘻地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位姑娘真不是你妹妹?你老看她。”
“不行?”
“行,怎么不行。”他把手里那枝菊往她面前一递,“送你。”
安越看了一眼,没接:“你方才在席间不是送过一轮了?”
“那是给长公主的。”他理直气壮,“这枝是专门挑的。”
“专门挑的,就挑了个蔫的?”
端王世子低头一看,果然有点蔫,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讪讪把花收回去,嘴里还不服气:“……风吹的。”
安越没忍住笑了一下:“世子今日是头一回见我吧?”
端王世子一怔。
安越盯着他:“既是头一回见,世子这一副同我很熟的样子,从哪儿来的?”
亭子外头风过花枝,吹得他指间那枝白菊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安越,片刻后才笑了一下:“我若说一见如故,安姐姐信不信?”
“不信。”安越答得干脆,“这种话拿去哄旁人吧。”
她说完便起身要走。
世子正要再开口,前头忽然有人来请,说端王要走了,叫他一块儿去请辞。
端王世子脸上的神色立时一收,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手里那枝蔫了的菊随手塞给侍从,转头朝安越一笑:“我先去送我父王。”
说完便跑了。
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菊香。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头往□□那边看去。
林暮雪已经回来了。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见安越望过来,便走了过来,神色仍旧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问,只道:“要回去了么?”
安越“嗯”了一声:“端王既要走了,长公主府里的人也该去前头送一送。”
林暮雪便没再说什么,只跟着她一道往前走。
前头果然已经动了起来。长公主带着众人一路送到府门前,场面上的话说了几句,也就散了。
长公主府的侍女上前引路,安越便顺着人流往外走。
林暮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大好。”安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笑了一下:“许是被园里的喧闹闹得乏了。”
林暮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默默陪着她一道往外走。
到了府门前,天色已经微暗,车马都候在外头。安越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安姑娘。”
她回头,看见一名端王府的内侍。
那内侍上前行礼,低声道:“我家王爷命奴才向姑娘赔个不是。世子年少,今日若有言语失礼之处,还望姑娘宽宥。”
安越看着那内侍,淡淡笑了笑:“王爷言重了。世子不过是说笑,谈不上冲撞。”
那内侍又行一礼:“姑娘宽和。”
说完便退了下去。
安越这才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时,她脸上的笑也淡了。
安越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端王那个眼神还在脑海里转,越想越烦。
林暮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也没出声。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安越忽然开口:“暮雪。”
“嗯?”
“你觉得端王这人怎么样?”
林暮雪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注意。”她说。
安越不信:“真没注意?”
“真没。”林暮雪语气平平的,“你一直挡着我。”
安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暮雪见她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怎么了?”
“没什么。”安越别开眼,“就是觉得今天这一趟白来了。”
林暮雪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安越又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问这个?”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林暮雪说完,低低咳了两声。
安越看她咳,下意识想叫车夫慢点,又觉得太刻意,忍住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安越忽然说:“你觉得他看我那一眼,正常吗?”
林暮雪想了想:“不太正常。”
安越心里一跳:“你也看出来了?”
“他看别人的时候,是看臣女、看小辈。”林暮雪说,“看你的那一眼,像在看……”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安越等着。
“……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暮雪却没再往下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把身上的披风拢了拢。
安越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越解释越说不清。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冷啊?”
林暮雪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有一点。”她说。
安越便把旁边的毯子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裹上。”
林暮雪接过来,乖乖裹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很快进了安府。
下车时夜风一吹,林暮雪脚下微微一晃。安越伸手扶了她一把:“站稳。”
林暮雪借了她一下力,低声道:“多谢。”
安越没松手,扶着她一路往里走。才过垂花门,林暮雪便开口了:“你今日带我去,是不是本来就想让我见端王?”
她问得很直,连个弯都没绕。
安越听完,反倒笑了一下,也不遮掩:“是。”
林暮雪侧头看她:“为什么?”
“想看看。”安越答得干脆。
“看什么?”
安越也不绕了:“看你见了他,会不会另眼相待。”
廊下灯影轻轻一晃,林暮雪看了她一会儿:“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安越道。
“如何?”
“你对他没意思。”
林暮雪听完,眉尖都没动一下,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对他有意思?”
这句话来得平平常常,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安越原本攥着的一口气一下散了,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她脚步没停,唇角却先扬了起来:“没有最好。”
安越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端王不是什么好归宿。你若真对他动了心,日后进了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未必还能有今日的清静,未必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林暮雪安静了片刻,才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安越答得很硬,连个转圜都没留,“总之,那条路不好。”
林暮雪偏头看她,像是在辨她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安越索性停下脚步,也转头看回去:“我今日带你去,是想亲眼看看。如今看清了,也好。”
“好什么?”
“好在你没看上他。”安越说,“不然我还得想办法把你拦下来,麻烦。”
这话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林暮雪都被她说得一怔,随即低低咳了一声:“你倒替我安排得明白。”
“那当然。”安越理直气壮,“你既然是我带回来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林暮雪听了,没立刻接话,只垂眼轻轻咳了两声。安越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干脆把她手腕一扣,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少说两句,先回去。”
林暮雪被她牵着,脚下跟了两步,忽然又问:“若我真看上了呢?”
安越脚步不停,答得也快:“那我就把你看紧点。”
林暮雪这回是真被她堵住了,抬头看她:“安越。”
“叫我也没用。”安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旁的事都好商量,这件不行。”
林暮雪望着她,神色难得有些复杂。过了片刻,她才道:“你今日很不讲理。”
“我什么时候讲过理?”安越侧头看她一眼,语气轻快,话却半点不退,“再说了,讲理要是有用,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倒霉事。”
她说着,手上却没松。
林暮雪手腕细,落在她掌心里冰凉一截。安越握着,心里反倒越发笃定。
她不愿意林暮雪再走回端王身边,不肯她再被什么情深义重困住一辈子。安越也懒得再骗自己。既然不愿意,那就不愿意。她从来不是那种明知道自己要什么,还非要装糊涂的人。
走到分岔的抄手游廊前,林暮雪停了下来:“我要回去了。”
安越这才松手。
林暮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头已经被她攥出了一圈浅红。安越也看见了,皱了皱眉,却没像先前那样急着解释,只道:“明日让人给你送药膏。”
林暮雪把袖口往下拢了拢:“不至于。”
“我说送就送。”安越抬了抬下巴,“你少逞强。”
林暮雪看着她,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说完,她便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那一夜安越睡得很不好。
梦里一会儿是前世江南疫情,一会儿是长公主府的秋宴,一会儿又是林暮雪坐在灯下,平平静静问我“我为什么要对他有意思”。
安越在梦里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都是冷汗。
窗外风吹着竹影,天色是将明未明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