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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林   深山之 ...

  •   深山之中藏有古寺不是奇闻,寺中驻有藏经阁亦非奇珍。世人只知佛中有宝,却不知向何处寻,只得烧香拜佛乞求一二,如此之道实在是南辕北辙。
      我自幼生长在法执寺,元帅之女的名头已葬送于八岁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只是代发修行的无尘,以及对封旻的恨意。
      “是他,他因未入东宫而心生怨恨,所以暗下杀手害怕我等势力强大,可惜元帅有平蛮之功啊!”此话出自太子和我师父——南安禅师。身奉不幸之时,唯有太子见怜,将我安顿于禅师门下。年来日去,习武修文,多得他教诲,让我有了报仇的本领。
      这本领即传自太子,自得为其所用。数年来,朝堂前后,江湖远近,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日随我爹平蛮回朝的还有佛骨,据说是佛陀涅槃时留下的一截指骨,珍贵异常,如今供奉在我寺的藏经阁中。那里旁人轻易不得进入,连我亦不曾进得,听师傅说,佛骨只有水陆法会时才会设坛展出,平时并不轻易示人——“当以弘扬佛法传教布道为重,怎能为尘间俗愿玷污此宝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如是说。
      太子每次来寺都要避人眼目,或是扮作寻常香客或是夜行来此,皆须自顾行踪,有时竟连师父也不知其往来。我问他为何如此,他只说为我而来,为我而去,他因非因,果非他果。
      我似乎是明白意思的,可我又不能通彻义理,或者说我不明白他对我到底怀有何心。
      可太子在我面前终究是轻松的,比师父更可亲更活泼。
      “御史参我劳民伤财,盛办水陆法会,输败内帑,空耗国力,”太子戏谑地把玩着茶杯,眼神似有深意地看着我。“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呢?”
      他到底爱那这些朝堂事捉弄我,好似我不晓得那些政治漩涡一样。
      “御史么?怕是代为人言吧?”我并不抬眸,伸手去拿他手中的杯子。他似是逗趣,只是躲过我的手。
      我也不恼,只是将窗外梅花折来一枝,似是使剑,似是挥鞭,朝他手腕一打,他吃痛松手,我接住茶杯。继续专心泡茶,沸水滚茶,杯白叶清,梅馥茶香。
      “哦,谁呢?”手腕突觉一阵火酌般的烫,下一秒他拉我入怀,怀中只闻心跳声。
      “还能有谁会想参您呢?”硬实的胸口透过层层锦衣依旧滚烫,仿佛像冬日的火炉,不自觉地想陷阱去。
      我们心知肚明——只有封旻这位二殿下才会有勇气参太子。
      “明慈,别恨我太严厉,也别恨我太疏离,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复仇。”明慈是我的本名,爹爹愿我明达世事,慈悲永怀。
      可惜那场大火已经烧去了一切,这好名字也化成飞灰,或随风散去,或埋于雪中,只有太子唤起时才觉落地生根,重见天日。
      “我晓得。”我明白太子待我极好,亲传剑法,托养成人,在此庙中偏安一隅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他须谨言慎行,我亦不可招摇现世。
      听我话毕,太子浅浅一笑,得意之情、欣慰之意尽溢于言表。旋即,他松手放我离去,转身端茶,轻抿一口道:“这梅雪水香太胜,竟连着茶香都盖过了!”
      我居之所即是梅林,这院中确是梅香馥郁,加之往年收集的梅上雪又在树下埋了一年,此时自是闻之扑鼻,不闻亦是自染芳香。
      “即使如此,便把这梅林都伐尽了吧。”太子之话似真还假,我答之以真报假。那枝梅花又被我拿起,我仔细端详,将它递于太子道:“太子殿下之意即是我意。”
      他旋即大笑,我嘴角浅勾,只默默将那茶泼在院中梅树下,顿时冰雪渐消。
      此深山处,隆冬坐雪不化,茫茫天地唯存雪白,好似“极乐之境”。茶水消融之间,梅树根的乌黑渐漏而出,仿佛这天地锦裘上被火燎出的窟窿——真是罪过呵。
      在大殿侍候的那日已不再落雪,只是太阳迟迟未出,山中混沌,不辨东西。寺里香客极少,大殿空有众佛,佛前香烛空袅其烟。
      突然一身金色裘衣缓缓入殿,在佛前拜了三拜。远在山门时我便瞧见,那等流光溢彩远非寺里的陈年朽木可比。我心下正吃惊,可巧那人也觑见了我。他面庞隽秀却不阴柔,眉宇之间自是透着贵气,抬眸端视时又不免忧愁,这面容不比平时来客,或是虔诚或是有疑,或是皈依或是叛道,平静之中又似矛盾丛丛。
      我才欲上前问讯,他却开口:
      “师父有礼,弟子欲奉佛法,不知何处可抄经呢?”
      “施主有礼,且随我来。”我引他到偏室,此处只供着一幅画,画的是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书案即在拜坛下。
      待钟鼓鸣声三遍,我端着茶水进来,他竟还端坐在案前,经书也已翻过一大半。
      “施主,贫僧有礼了。施主心怀慈悲,积德如此,也当感念诸佛了。”我将茶水放下,“寺里无甚名品,聊奉粗茶一杯。”
      “多谢师父,”他旋即站起身来作揖,礼罢,他长叹一声。
      “作何长叹?”我不免疑问。
      “叹身不得自在,叹心犹求自在,”他眉头蹙起,眼睛凝视着院前的一株梅花,“欲度安宁日,不愿勾心角,又叹师父身死不明,我如何放下呢?”他抬眼似有幽怨,梁上的灰尘恐怕都要被叹息声吹拂下来。
      “施主,即是放不下,又何苦强逼自己呢,心自有理,理见于世间法象,你自当循本心,他事自有因果。”见他话中暗藏机锋,我亦答之佛理。
      “只是万事催逼甚矣,我不愿伤人,人反我伤,何哉?”他将茶端起饮尽。
      “自当为用也,他人伤你是他人之错,即是他人之错又何必自苦。你自顺势而为,他因他果自有天种天收。”我见他还是郁郁寡欢,又道:“施主,你来此抄经即是种得善因,何求收不到善果?寻仇觅恨本是割肉饲虎,死物如何能换活物呢,你即求安宁,若大仇得报可得安宁乎?”
      “尚未可知,不敢妄言。”他盯着我看的眼眸渐渐暗下去,最后痴痴地落在经书上。
      “所以应顺势而为。”我再斟满一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这道理可是世间俗理不是?施主如何连这都不明白?又求何佛法呢。”我欲起身,他却叫住我。
      “师父有理,弟子受教,”他竟牵住了我的拂尘,“请问师父法号?”
      “无尘。”
      想他必是尘中痴人,胶着一理——毕竟从未有俗客饮了这梅雪茶却不赞叹追问的。即是如此,我又何必理会归罪呢?我一振拂尘,自甩袖而出。
      那日他何时离去的我已不知了。只是他这话却锚在我心中:是啊,大仇未报如何能安然处世?我纵使暗下苦功,又有何人可知呢?
      梅林也是习武的好去处,那里亦有我爹娘的衣冠冢。梅香四溢之时我只觉得悲伤,香气中似有苦意,好叫人忘了这舞刀弄枪的痛累和家仇未报的恨意。
      第二次见那位施主,便是在梅林了。恰逢我练功毕,他正欲从廊下转入梅林。我惊觉有人便从后墙翻过,转回我房间换了衣服,于暗中窥视才知是他。此处已是僧舍的所在,香客不会特意来此,想来应是迷路了。
      “施主如何在此?”我出房门立在月洞门中,他站在梅花树下,寒风一阵,他衣肩上落了许多梅花。
      “师父有礼,”他作揖道:“此处好景致,果真是脱尘忘俗了。”
      “此花即是俗花,此界亦是俗界。欲寻清净地,当取径此处。”我抬指向他心口,他也不答,只是迎面走来。
      “我正欲寻师父,”他引我向偏殿,“此处风吹雪打,师父还是请进吧。”说罢,举帘相邀。
      偏殿里烧了火炭原是暖些,加之他衣上梅香淡淡,那香味似无,苦味反倒醇厚了几分。相坐无言,但闻柴火噼啪细声,我沉默端坐,他抬眸看我,那眼神初还只是打量,继而似乎想极力辨认什么,盯着我端详良久,他缓言道:
      “师父恕我无礼,请问师父贵庚?”
      “贫僧十八有余。”我避开他的目光,低眉说道。
      “师父,年纪这样轻,如何在此清净度日?”
      “幼年俗家遭造劫难,幸得南安禅师收留,后又替人做了童子,才于庙中苟活至今。”我声含悲意,只恐不相像。
      “阿弥陀佛。恕弟子无礼,我幼年时有一玩伴,她家也遭了难,可惜她葬身火场,倘若有生,而今也应是这般大了。我瞧师父眉眼倒和我朋友有几分相似,才出此下问。”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幼时孱弱,不合于群,唯她,虽是女流却不曾见厌。她是我师父的女儿,儿时家中设宴,我父席中所出之句唯她可联,只是可惜……”说罢他谈起气来。
      “阿弥陀佛!世间之苦何其相似,唯求修得此身安宁度日了,”我感叹道:“此处可供奉往生莲位,施主不妨为其积善纳福,也好早登极乐。”
      “是了。”他似有犹豫,随后又开言应下,“劳烦师父了。”
      我准备来牌位纸笔等,他亦将木鱼轻敲。
      “施主,往生者何名哉?”我欲下笔写帖。
      “姓顾,名明慈。”
      我心下大惊,不慎将海灯一碰,灯油撒了出去。
      “施主是何人呢?”
      “刚才所言即是。他父为我师父,她,亦当是我胞妹。”
      如何有这般相似之人,我心中大惊,但仍是按捺疑惑,颤抖着在纸上写下种种。想我家族一脉早就无人,当年火灾之后已是各奔东西,纵有几个心腹,最后也离心归去,他是谁?又怎会满口寻仇觅恨呢?
      “不是,我问施主名甚?”
      “封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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