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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辛城脱险 ...

  •   漳水畔夜风凛冽,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巡营士卒甲胄碰撞声随换防队伍交替远去。

      火光在营帐间明灭,照出满地碎霜般的月影。

      一只灰羽夜枭无声落在秦军大帐顶脊,爪上缚着细竹管,双目泛着幽冷的琥珀色光。

      亲卫将竹管呈入帐中时,嬴政正坐在矮案前擦拭太阿剑。剑身映着灯火,他的指腹从刃口缓缓滑过,流淌出青白的寒芒。

      他拆开蜡封,展开一寸宽的帛条,上面字迹清峻疏朗。笔画间透着一股从容的力道,仿佛写的人既不慌张也不犹豫。

      “齐国公主在辛城东巷。秦军若至,东北三里浦口可走水路。”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极简的飞鸟轮廓,翼尖三翎。嬴政认得这个标记,心宗的暗记。帛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辛城赵人暗哨的位置与换防时辰,七处暗哨如同撒在棋盘上的黑子,每一颗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三翎标记看了很久,指节微微收紧。

      青山,心宗宗主,婵君那位从小相伴的师兄。信能越过赵国重重封锁送入秦营,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布防图精细,每处暗哨位置、换防时辰分毫不差,绝非一两日能探得。

      夜枭在帐顶振翅远去,双翼切开夜风,消失在北方星野深处。

      嬴政将帛条折好收入怀中,剑入鞘的声音清越。

      辛城晨雾未散,灰白色的水汽从漳水河面漫上来,把整座城池笼在薄纱里。街面上已有早起的商贩挑担走动,叫卖声隔着一层雾气变得模糊柔软。

      嬴政率二十名锐士换作贩丝商人的打扮,粗麻短褐,腰悬寻常短刃,马背上驮着几捆生丝作遮掩。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被雾吞了大半。

      入城后,宅院星罗棋布,巷道纵横交错。亲卫策马跟在他身后,左右环顾了片刻,有人低声说:“大王,这城里房子宅院连成片,巷道七拐八绕,想找公主不容易。”

      嬴政勒马停在街心,目光从每一条岔口扫过。雾里的屋顶高低起伏,檐角挂着残夜未干的露水。他正欲开口,忽然瞥见一只白鹡鸰掠过左前方檐角,尾羽上下颠动,如一只灵巧的笔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盘旋片刻后落入东边某条巷子深处。

      他心头微动,纵马朝那方向追去,没走出百步,又见第二只白鹡鸰从更前方一处院墙飞出,方向仍是东。紧接着又来一只,每隔百步便有一只从同个方向现身的鸟儿,像有人沿路撒了一把会飞的白棋子,每颗都落在应当落的位置,指引着他朝着某处。

      巷尾搭着一座简陋茶棚,竹竿撑起半旧布幌,茶炉上白汽袅袅。青山戴着斗笠坐在棚下条凳上低头饮茶,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一道干净的弧线。

      笼中一只鹡鸰被他轻轻放出,指尖在鸟背上抚了一下,那鸟便振翅飞出窗棂,加入前面那些同伴的队伍,拐过下一个檐角消失不见。

      身后一名心宗弟子忍不住低声问:“宗主,您信已经送入秦营,布防图也画得那样周全了,为何还要亲自引路?”

      青山端着碗的手没有动,目光从斗笠边缘透出,望着白鹡鸰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开口。声音低而平,凉而静。

      “被困的人……终究是我师妹。”

      赵人眼线在城中各巷布了七处暗哨,有的伪装成卖浆的摊贩,有的扮作扛货的脚夫,有的就蹲在屋檐下晒太阳打盹。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那些飞鸟。鹡鸰太寻常了,辛城到处都有,它们落上谁家的檐角、飞过哪条巷子,没有人在意。

      青山选的路线恰好绕过所有哨位,每一条岔口都避开赵人布防图上标红的点,每一只鸟都在关键转折处盘旋片刻,引嬴政拐入最不起眼的小径。

      嬴政勒马停在东巷深处,他忽然驻足,回望来时路上那些空中的飞鸟轨迹,如此精确,如此周密,像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

      东巷尽头某处宅院,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婵君倚着院中那棵老槐,指尖捏了一小撮碎粟。一只白鹡鸰落在她手边,歪头啄了两下,却不急着走,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她。

      她轻轻拨了拨鸟的尾羽,低声道:“是他来了吗?”鸟扑棱起翅,从墙头翻出去,融进外头的晨雾里。

      墙外槐枝探出墙头,枝叶在微风里沙沙响。嬴政顺着方才最后一只鹡鸰消失的方向翻身入院,落地时无声,短靴踩在泥地上只压出浅浅的痕。老槐立在院中央,树冠撑开一片青灰的荫。

      婵君就在树下。

      她听见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落地的轻响,抬起头来……隔着几步远,她看见了他。有那么一瞬,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是不信他当真会来,他竟会亲身翻过这道墙,出现在她面前。

      她往前踉跄了两步。

      “你疯了!”她盯着嬴政,声音急急地冲出来,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那三个字里没有责怪,全是后怕。他怎能亲自来?他怎能把自己的安危当作儿戏?

      嬴政停在三步之外。他没有再靠近,目光先从她鬓角扫过,又落到她肩头,再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最后那视线才落回她脸上,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确认她完好的站在这里。

      他抬起手,想握住她的肩,可那只手伸到一半便顿住了,五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轻轻地颤了一下,终又落下。

      “你……可无恙?”他问。嗓音压得很低,好似把别的什么话咽了回去。

      “我没事。”婵君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他再多问一句。她垂下眼,只把“没事”递出去,干脆利落。她知道他来的这一趟有多险,她不能让他为自己再多担一分心。

      院外忽然传来赵国巡逻队皮靴踏地的声响,密集而沉,伴随着兵刃偶然磕碰的金属颤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字句,但语气里带着搜检时才有的那种不耐烦。

      嬴政即刻止语,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他没有说话,眼神已经替他说尽了。“我带你走!”这句未发音的话,就那么铺在他的目光里,沉甸甸地压过来,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颤。

      婵君低下头,望着那只手。宽厚,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先回了头。

      目光越过自己肩头,越过院中那棵老槐,落在枝丫间那枚新系上去的玉哨上。红绳缚在最高的那根枝上,晨风一过便轻轻晃荡,哨身被夜雾浸得温润透亮,远远看去,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那是青山的心宗信物。

      她知道他在,就在对面屋顶那片青灰的瓦脊上。

      那一眼很短,只有两息光景,可那两息里装满了太多说不得的话。那枚哨在风里转了半圈,她的眼眶泛了一层红,鼻翼微微翕张了一下,她随即转过头,把指尖轻轻落进嬴政的掌心。

      那只手握住了她,粗粝而温热,像握住了什么不能再丢的东西。

      此刻青山立在对面屋顶的瓦脊上,斗笠摘了搁在脚边,晨光照出他整张脸。他的面相偏冷,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天生略微下压,看上去总像含着心事。他看见师妹回望的那一眼,那目光掠过他藏身的屋顶。

      他知道婵君看见了他。

      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她看见了,却终究垂首随嬴政离去。

      青山立在原处没有动,指尖在袖中扣紧,又一点点松开。像一把弓拉满了,又慢慢放回去。

      他偏头对身后隐在檐影里的弟子说:“城南准备好了?”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

      弟子点头:“赵人暗哨今晨被我们拔了两处,余下的都盯住了城南方向,以为我们要从南门走。”

      青山从屋脊上起身,动作轻缓。他望着南面渐亮的天光,瞳孔里映着一片薄金色。“让城南那六个人开始动,驾空车往南面官道,要快,要显眼。”

      院墙外,赵国巡逻队的脚步已经接近巷口,有人在砸隔壁院落的门板,骂骂咧咧地呵斥里面的人出来。紧接着城南方向陡然传来马蹄踏地的疾响和车辕碾过土路的辚辚声,有人高喊:“城南发现可疑车马!快追!”脚步声哗地朝南涌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如骤雨扫过,片刻工夫便远了。

      嬴政护婵君从后墙翻出。其余锐士从两侧墙头跃下,结成半圆护在四周,各自拔出短刃,刃口朝外,脚步疾而不乱。

      城南官道方向,青山率六名心宗弟子驾三辆空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辙扬起的尘土腾成一条灰黄的龙尾,遮天蔽日。他们故意在每一个岔路口都留了明显的车痕,赵人所有眼线被这阵仗引动,撒腿朝南追去。青山策马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腾起的尘幕,估摸着距离。他不需要真的跑多远,只需要把那些眼睛从东巷北口移开。

      嬴政一行人从北面巷弄穿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石板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草径。三里路程急行如风,他牵着婵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跟得很紧,呼吸急但不乱,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勾出一道口子,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后没有追兵。青山把整座城的注意力都揽去了南边,北面静得被掏空了一样。

      浦口在望,漳水的一条支流在此汇成一个浅浅的河湾,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船身狭窄,篷顶低矮,艄公戴着破苇笠坐在船头。嬴政上前出示那枚飞鸟暗记,一条窄帛从指间垂下,上面三翎标记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艄公躬身一礼,一言不发撑篙离岸。

      船入河道深处,两岸芦苇渐高,水影从青灰转为深绿。芦花拂过篷顶,簌簌作响,船影被掩在丛丛苇秆之间,从岸上望过来只当是一丛浮动的绿。

      婵君坐在船尾,乌篷投下的阴影半遮住她的脸。她回头望向辛城方向,城南隐约传来喊杀声,隔了这么远已变得模糊不清。那声音响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

      嬴政在她身旁坐下,船板微窄,两人肩头之间隔不到两拳。他侧头看她,她鬓边碎发被河风吹乱,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这次救你,”嬴政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心宗功不可没。”

      婵君没有接话。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枚玉哨,和青山系在槐枝上的那枚是一对,大小相同,纹路对称。

      她的师兄,对她从不食言,她低头看着那枚哨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哨身的纹路。青山千里跋涉,冒险潜入赵境,助她脱困,又助嬴政安全撤出辛城。她欠他的,这枚玉哨替她记着。

      “婵君……”嬴政轻唤了一声。

      她收回神思,偏过头来望向他。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秦王嬴政。不远千里,割让三城。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秦王割城相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平,每个字都像在称过重量才递出来,“婵君无以为报。”

      嬴政听了这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船外的水面。两岸芦苇的影子碎在波光里,被船头轻轻劈开,又在船尾慢慢合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出一口长气,想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

      可割让城池这样不堪的事情,他自己心里知道有多重,重到他不愿意再提。

      “好歹师徒一场,应该的。”他语气淡淡的回答。

      “可是……”婵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你是秦王,你为我背负这样的事情,你今后……”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仿佛那些话再往下说,就太重了,重到她自己接不住。

      嬴政终于转过脸来。他的目光压下来,不重,却让人没法躲。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平而稳。

      “我的事,公主就不必担忧了。失去的城池,日后定能收回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又软了几分,许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太硬,补了一句:“婵君,秦国……是你最好的归宿。”

      这话不长,可他说得认真。

      婵君没有接话。她偏过头去,重新望向船外的水面。晨光铺在河上,粼粼的碎金晃着她的眼睛,她的耳廓边缘却悄悄泛了一层薄红,在日光里藏也藏不住。

      城南官道上,青山勒马回望。身后的赵人追兵被甩出了三里地,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变得稀薄。六名心宗弟子在他挥手之后散入道旁密林,动作利落,霎时没了影踪。

      他独自勒马立在一座土坡上,坡下是蜿蜒的官道,道旁野草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哨,是他系在槐枝上那支。他将哨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哨声极轻,像鸟鸣,像叹息,像告别。

      河面上,婵君正低头将玉哨收回袖中。她忽然猛地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去,身后只有绵延的芦苇和灰白的天际。风里那一丝哨声太轻了,船上其他人都毫无察觉,艄公仍在不紧不慢地撑篙,嬴政的目光落在远处河岸的轮廓线上,什么都没听见。

      可婵君的眼眶倏地湿了。一滴泪从她眼底滑出来,沿着脸颊滚落,她抬手用袖口压住,动作极快,快得嬴政回过头的瞬间,只看到她垂下的手和偏开的侧脸。

      漳水北岸,秦军收到消息正在拔营。旌旗一卷一收,帐绳逐一解下。王翦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不时朝辛城方向张望,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

      几十里外的河面上,那条乌篷船正逆着晨光朝北岸缓缓靠去。

      青山独立土坡上,目送南面官道尽头那一线车辙没入晨雾深处。他收起玉哨,哨身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他调转马头,朝密林方向策马而去,没有再回头。

      林间鸟雀惊起一阵,翅声扑棱棱散入天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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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