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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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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祉殿的朱红大门在义军的撞击声中剧烈震颤,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心脏上。门闩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最终“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梁王慕容钺一身玄色铠甲,肩甲上还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渍,手持一杆仍在滴血的长枪,率先踏入殿门。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大殿,里面没有半分胜利者的狂喜,只有沉淀了六年的冰冷恨意,如同深冬封冻的湖面。
“慕容兆,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踏破城池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激荡,殿内的宫人早已逃散,只剩下散落的华盖、翻倒的青铜鼎器、撕碎的明黄帷幔,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奢华与如今的残败。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腐朽的怪异气味。
片刻后,从殿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慕容兆出现了。他仍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袍上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已经黯淡无光。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黏在渗出冷汗的额前。昔日那双总是带着阴鸷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袋浮肿,像一头被猎人们逼入绝境的野兽。
而他的左手,正紧紧箍着长公主慕容敏的脖颈。
慕容敏穿着一身素色宫装,那衣裳还是为先帝守孝时所穿,她一穿便是六年,而此刻却成了她的三弟慕容兆手中的盾牌。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正在颤抖。慕容兆的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刃尖已经划破了她脖颈间白皙的肌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在素白衣领上洇开点点红梅。
“慕容钺,你敢再前进一步,我就杀了你的好堂姐!”慕容兆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却依旧透着狠戾与疯狂。他拖着慕容敏向后又退了几步,背抵着一根蟠龙柱,以寻求些许安全感。
慕容钺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锁定在慕容敏脖颈间的匕首上,握着长枪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
“放开她。”慕容钺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颤抖——那是恐惧,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的恐惧:“你的对手是我,堂姐是无辜的。”
“无辜?”慕容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和怨毒:“这大燕的皇族中,有谁敢说自己是绝对无辜的?有谁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地位而去争去抢,甚至是去杀人?你不也是这样吗?你如今手持钢枪闯入皇宫是干什么?哈哈哈……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救你的好姐姐!”
慕容钺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和慕容敏虽不是亲姐弟——他是老梁王慕容绥之子,慕容敏是先帝慕容霖之长女——却自幼一同在宫中长大。先帝慕容霖待他如亲子,甚至准许他与其他皇子一同在御书房读书。
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此刻拼命维持的冷静。
他们姐弟间的第一次见面,是慕容钺七岁那年春天。
他刚被接进宫不久,父亲慕容绥要返回封地镇守边疆,西北苦寒,战事频繁。老梁王心疼独子,便将他托付给皇弟慕容霖照看。宫墙那么高,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他穿着崭新的锦袍,站在偌大的宫殿前,手足无措。
“你就是阿钺弟弟吧?”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钺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粉霞色襦裙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她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系一条粉色丝带,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荡。
“我是你姐。是父皇的大女儿。父皇说,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你从哪里来呀?”
慕容钺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回长公主,我从代州来。”
“不要叫我长公主,”慕容敏皱起眉头,上前拉住他的手:“叫我敏姐姐吧。我带你去看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可好看啦!”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慕容钺犹豫了一下,没有挣脱……
第二年,慕容钺八岁,慕容敏九岁。先帝请了当世大儒教导皇子皇女们读书。三皇子慕容兆也在,他比慕容钺只大了不到半岁。
那日学《孟子》,夫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慕容兆突然嗤笑一声:“夫子,这话不对。君为天子,代天牧民,民如草芥,岂有草芥贵于天子的道理?”
夫子蹙眉:“此乃圣贤之言……”
“圣贤也有错的时候。”慕容兆扬起下巴,带着傲慢。
慕容敏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清脆:“三皇弟说得不对。父皇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是水,君王就是舟。没有水,舟怎能行?”
慕容兆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懂什么……”
慕容钺也站了起来,站到慕容敏身边:“敏姐姐说得对。代州去年遇到蝗灾,我父王开仓放粮,亲自与百姓同食粥糜。父王说,君王不是天,是替天照顾百姓的人。”
夫子欣慰地抚须,慕容兆则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
下学后,慕容敏悄悄拽了拽慕容钺的袖子,从袖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塞了一块到他手里:“钺弟弟,给你。你今天说得真好。”
“姐姐怎么还藏着点心?”慕容钺接过,桂花糕还带着她的体温。
“早上嬷嬷给我的,我舍不得吃,想和你一起分。”慕容敏咬了一小口自己的那块,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钺弟弟,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王爷,像皇伯伯一样……”
“慕容钺,我数三声!”慕容兆的嘶吼将慕容钺从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你要么退兵投降,要么跪在我面前自刎谢罪!否则,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他手中的匕首又压深一分,慕容敏吃痛地闷哼一声,更多的血珠从伤口渗出,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滑下,没入素衣领口。
“一!”
慕容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慕容敏,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担忧。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
“不要管我。”
“杀了他。”
“为父皇报仇,为屈死的满朝文武报仇。”
每一个口型,都像一把刀,扎在慕容钺心上。他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冬天,
噩耗传来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
十五岁的慕容钺回到了京城的梁王府,按宫规,旁系亲王十四岁便不得再居于皇城内。那一日,他正在梁王府校场练枪,忽然宫里来了几个太监和一道圣旨,大意是:先帝急病驾崩,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慕容兆。因西北战事紧张,封梁王世子慕容钺为驭北大将军,急赴战场抗敌……
一道圣旨如晴天霹雳。慕容钺当场吐出一口血,猩红洒在洁白积雪上,触目惊心。
他明白,这是要强迫他离开京城。他也能感觉出,先帝的驾崩不是那么简单。因为前几日他还在朝堂上见先帝上朝,虽然一脸憔悴,但远远没有到“急病驾崩”的地步。那个从小对他慈爱有加的皇叔父,就这样“崩”了?!
五日后,更坏的消息传来:老梁王慕容绥在代州封地“暴病身亡”。
他记得自己跪在父亲灵位前,三日三夜水米未进。第四日黎明,他擦干眼泪,对着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父王,您的死因儿子一定彻查到底……”
他知道,这是慕容兆所为,但他毫无证据,毫无办法,只能无休止地隐忍……
他也曾派人秘密入京,打听慕容敏的消息。得知她“神智昏聩,胡言乱语”,慕容兆为了彰显“仁德”,保留了她的长公主封号,将她安置在偏僻的宫苑修养,形同废人。殊不知,这只是慕容兆想让他听到的……
“二!”慕容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匕首的锋刃在慕容敏脖颈上压出一道更深的口子,鲜血已不是渗出,而是细细流淌。
慕容钺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这双在战场上斩杀无数敌军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几乎握不住自己的兵器。
退?六年心血,数万将士的牺牲,父亲和无数忠良的血仇,天下百姓的期盼……能退吗!?
进?慕容敏会死。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钺弟弟”的姐姐,那个给他藏点心、能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姐姐,会血溅当场,死在他面前。
“三!”
慕容兆的嘶吼如同丧钟,在殿中敲响。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握刀的手猛然抬起,就要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