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墙》羗姜

1、第 1 章

　　七月的宿舍楼还是灰的。外墙的瓷砖是八九十年代贴的，米白色，已经泛黄，有几块裂了，用水泥补过，灰一块白一块的，补得很难看。从二楼窗户往外看，就能看见歪歪斜斜停着的电动车，花花绿绿的一片。
　　二楼，一间间宿舍都上了锁，楼道里静悄悄的。230宿舍的墙也是白的，是那种旧白，发灰，有几块蹭黑了，是上一个人常年靠出来的。不管怎样只是静静地在那儿。
　　暑假的最后三天，工人们紧赶慢赶地翻新完了宿舍。那面墙白了，只是侧着光看时，有一块小凸起——可能是之前的墙面没铲干净，并不明显，也就没人在意了。那栋楼，原本斑驳不堪的外墙刷成了米黄色，焕然一新。太阳底下整栋楼看着干净、整齐，像刚建好似的。楼下搭起来一排充电棚，灰顶的，原先杂乱的电动车也被摆到棚下。和旁边那新刷的外墙一衬，倒也能看出几分规整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外墙上挂起了横幅。红底白字，从六楼垂下来，写着：“热烈欢迎2012级新同学！”
　　楼里，宿管挨个打开房门，推开窗户。窗帘被风一吹就发出哗哗的响声，伴着夏日的蝉鸣与外墙横幅的振动声，响了一夜。
　　九月一号早上，横幅还在响。230的房门被推开，佳敏顿了一下，又推着箱子进来了，扫视一圈，她是第一个到的。
　　不大的房子里摆着两张上下床，中间是一溜桌子，两侧整齐地摆着四把椅子。靠门的墙边立着一个铁质的大衣柜，四个门洞。
　　看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拖到西侧的上铺，收拾起来。上梯的时候晃了一下，吓得她一把抓紧了扶手，心怦怦跳。用抹布擦擦床板，从箱子里拿出爸妈精心挑选的床垫床单，铺好，套上被套，又把枕头扔上去，自己也爬了上去。
　　坐着，头离天花板很近。往下看，是三张空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脸正对着墙。墙是白的，凑近了能看见细小的颗粒。石灰味还有一点，涩涩地冲进鼻腔。
　　她盯着看了几秒——也就几秒。然后翻身下来，继续收拾东西。
　　不多时，另外几位舍友也到了，大家腼腆地打个招呼，也忙碌起来。佳敏下铺的是贺琫琫，本地的，正戴着耳机边听歌边叠衣服，嘴角一直翘着。对床是谭欢，重庆人，三下两下就把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对床上铺是陈川，北京大妞，一进门就嚷嚷“这楼刷的可真白”，把包往床上一扔，开始往外掏东西，掏出一堆零食。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分给室友吃，”她撕开一大包薯片，往每个人床上扔了一袋，“接着啊。”贺琫琫摘下耳机接住，说了声谢谢。陈川摆摆手，“别客气啊！”
　　是夜，佳敏躺在上铺，脸朝着墙。墙是白的。隔壁有人在笑，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听不清说什么。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小块凸起。凑近些，竟觉得有些像一个人的侧脸。她伸出手，细细摩挲着那地方，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它是不是也独自来到异乡？千里之外，是不是也有人为它牵肠挂肚？它一个人适应吗？会思念吗？
　　十月中旬，家里寄了个包裹。妈妈打电话说寄了秋裤，让她记得穿。包裹到的时候，她正在食堂吃饭。拿到手，在楼下就拆了。除了秋裤，还有一袋枣，是奶奶晒的。袋子上贴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分给同学吃。”她拎着包裹上楼，在楼道里碰到陈川。
　　陈川看了一眼：“你家寄的？我妈也给我寄了，全是零食和衣服，我都没地方放了。”
　　佳敏笑了笑，没说话。进了宿舍，她把枣放在桌上，把秋裤塞进柜子里。那张纸条她没扔，夹在书里了。
　　晚上躺床上，她想：奶奶什么时候学会写纸条了？想着想着，笑了一下。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佳敏刷到高中同学的朋友圈，照片里是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她突然特别想喝那家店的奶茶。不是多好喝，就是想吃那个味道。
　　她打开外卖软件，搜那个店的名字，当然搜不到。她又搜“XX奶茶北京”，也没有。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那块凸起还在。她没摸它。
　　有一天晚上，陈川突然说：“我妈今天生日，我忘了。”
　　宿舍安静了。
　　“打了电话，她说没事。但我知道她有事。”
　　没人接话。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这天我都会给她买个蛋糕。就那种几十块钱的，但她每次都拍照发朋友圈。”
　　佳敏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拍了拍陈川的床沿。
　　陈川笑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没事，睡吧。”
　　有一回半夜醒过来，盯着那个侧脸，突然想：现在家里在干嘛？妈妈应该睡了。爸爸可能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别人。
　　以前她在家的那些晚上，从来没想过这些。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那块侧脸似的凸起还在那。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十二月初，佳敏把学生证弄丢了。翻遍了书包和抽屉，没有。她问室友，都说没看到。
　　她去了行政楼，找到教务处。门上贴着“补办学生证请到102”，她跑到102，门关着。等了十分钟，来了个老师，说补办要去财务处交费，拿收据回来。
　　她又跑到财务处，排了队，交了20块，拿回收据。再跑回102，老师看了一眼：“照片呢？”
　　“什么照片？”
　　“一寸照片，白底的。通知上写了的。”
　　她没看通知。又跑回宿舍拿照片。再回去的时候，老师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明天再来吧，要下班了。”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蹲下来，哭了。
　　不是多大事。就是跑了三趟，被退了两次，被说“你傻啊”，突然就绷不住了。
　　哭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把纸叠好，装进信封。
　　回到宿舍，没人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也没说。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终于办好了。
　　拿着新学生证走出行政楼，她翻开来看了看照片——军训时候拍的，晒得黢黑，羞涩地看着镜头，傻乎乎的。她把学生证塞进口袋里，心想：以后不能再弄丢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圣诞节那天，佳敏从广场回来，手里攥着张合照，那是吃过饭后陈川拉着照的，几个女孩子头挨着头，手里端着奶茶，开怀地笑着。佳敏特意多洗了两张，一张准备寄回家，一张贴在墙上，就在那个侧脸旁边。贴完她也没多看，就出门上课了。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留着，只是旁边陆续贴上了车票、便签、拍立得。再后来，几个女孩商量着买了同款贴纸，把剩下的墙都贴满了，又挂了几个收纳袋，装钥匙、装耳机、装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那个侧脸还在，被花纹挡着，有时候光线对了才能看见一点轮廓。佳敏知道它在那儿，但没再特意去看过。
　　一月，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宿舍开始收东西。铺盖打包好，零碎杂物收进收纳袋，五颜六色的墙纸一张张撕下来。墙又慢慢变回刚来时候的样子——白的，只剩那一小块凸起。
　　最后一天晚上，东西都收完了。她躺在上铺，看着那面墙。侧脸还在那儿，光线刚好，轮廓清楚。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躺在这里，盯着墙看。那时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现在墙上有贴纸撕掉后的胶印，有照片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墙角写了一行小字：2012年秋，有人在这睡过。

　　【她想了想，把“有人”改成了“我”。】

　　写完，把笔收起来，爬下床，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还是那面墙。侧脸还在那。那行字在墙角，很小，不凑近了看不见。

　　她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拖箱子，楼下有人喊“等一下”。她拖着箱子往下走，走到一楼，走出门。外面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宿舍楼外墙上的横幅早就撤了，只剩几根红绳还挂着，在风里晃。一切好像和她来时一样，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校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