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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十八楼的晕眩 林小野站在 ...

  •   林小野站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仰起头。
      脖子很快就酸了。
      玻璃幕墙把九月的太阳切成无数片锋利的光,明晃晃地刺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没低头,就那么固执地仰望着。
      太高了。高得让人心慌。
      手里攥着的简历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是学校打印店最便宜的那种纸,两毛一张,但她打印前检查了三遍——字要清楚,这是底线。
      “清楚就好。”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落在陆家嘴喧闹的背景音里,轻得听不见。
      身上这套西装,昨天在七浦路买的。老板娘开价五百八,说这是“高级职场战袍”。她在试衣间对着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肩膀那里空荡荡的,裤腿长了一截,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妹妹,砍价不是这么砍的呀。”老板娘嗑着瓜子,“三百八,最低了。”
      林小野没走。她站在那儿,很认真地看着老板娘:“阿姨,我身上就二百九。这衣服我真的很需要,明天面试。您看,我买下来,要是面试成了,以后我同事要买西装,我都介绍到您这儿来,行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语气诚恳得有点傻气。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行吧,二百八拿去。给你留10块。小姑娘不容易。”
      现在站在这栋楼下,林野知道老板娘那笑里的意思——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确实不像那么回事。昨晚自己剪裤脚,手一抖,剪歪了,此刻那参差不齐的边正磨着小腿,每一步都提醒她:你这是装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有道细细的裂痕,像叶脉。是房东的微信:“小林,下季度房租最晚后天啊。不能再拖了。”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凉了一瞬,又很快暖回来。卡里还剩八百七十二块三毛。交了房租,就真的一分不剩了。昨天那二百八,是她最后的“投资”。
      早餐是合租屋厨房里剩下的半片干面包,硬邦邦的,就着白开水咽下去的。有点刮嗓子,但她吃完了。
      “面包就水,越吃越美。”早上对着那块面包时,她这么对自己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是她这个月投出去的第七十三份简历,得到的第三次面试机会。前两次,一次没回音,一次倒在二面。她知道,这可能不一定是最后的工作机会,但差不多是她留在上海的最后一点心气了。
      电梯的数字跳动得很快。她盯着看,心里默默数: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叮”。
      五十八楼到了。
      睿势咨询。
      门开的瞬间,冷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涌出来——像木头,又像昂贵的咖啡豆。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空气,干净,冰冷,带着距离感。
      前台姑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正在慢条斯理地涂护手霜。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她一下:“林小野?”
      “是,我是今天来面试的……”她舌头打了个结,赶紧补上一个笑。
      “填表。”前台推过来一张纸,全英文。
      林小野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软得让人陷进去。她挺直背,拿起笔。
      “Career Objective”——职业目标。笔尖在这一栏悬停。她高中英语不错,大学也过了六级,但这个词组还是让心里空了一下。偷偷摸出手机,熄屏,黑乎乎的屏幕像面模糊的镜子,照出她浮粉的脸和涂出界的口红。
      “至少没涂到牙齿上。”她自我安慰,用手指抹掉出界的部分,低头,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认认真真,像在完成一份重要的作业。
      “Expected Salary”——期望薪资。她写了6000。
      这是她仔细算过的:税前六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大概五千。杨浦那个十平米、没有窗户的隔断间月租两千二,地铁通勤三百,吃饭……可以控制在一天二十五,自己做饭的话还能更省。剩下那点,给家里打八百,自己留两百应急。
      “能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能偶尔喝杯奶茶——蜜雪冰城那种,甜一下。”
      填完,等。
      对面墙上的钟,秒针走得格外清晰。她数了,走了五十三圈。不会错。每走一圈,卡里的余额、房东的催促、老家父母小心翼翼问“工作找得咋样了”的电话,就在脑子里轻轻过一遍。
      “五十三圈,”她盯着秒针,思绪飘远,“够我从老家走到县城了。不知道山上的野茶今年发得怎么样,爸的腰疼好点没……”
      门开了。
      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小姐?跟我来。”
      会议室大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地窗外,黄浦江成了一条浑浊的绸带,货轮慢吞吞地挪。长桌尽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最年轻,也最……冷。
      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单的手表。他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甚至没抬头看来人一眼。
      “林小野,上海商学院广告学。”他念她的简历,声音平得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任何起伏,“绩点3.2,无4A实习经历,无获奖记录,无……”
      “但我能学。”
      林小野几乎是在他停顿的瞬间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她知道打断不礼貌,但她更知道,如果让那句“无”后面的判词落地,她就没机会了。
      男人终于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秋夜里没星星的天,目光扫过来,冰凉,锋利,刮过她不合身的西装、自己剪坏的裤脚、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手指。
      “公司不是学校。”他合上平板,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我们需要即战力。下一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闷闷地砸进胃里。
      血液好像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倒流回脚底。耳朵里嗡嗡作响,房东的微信、卡里的余额、父母期待的眼神、还有过去两个月投出的无数石沉大海的简历……所有这些拧成一股绳,勒住了喉咙。
      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就当是免费看了一场高楼风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但门票钱总得值回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难听的响声。另外两个面试官皱了皱眉,看了过来。
      “请等一下。”她说。声音在抖,但站得很直,脸上甚至还努力维持着一个不太难看的微笑。
      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我知道我没经验。”林小野语速加快,像怕再被打断,更像怕自己一停就会泄气,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她特有的、略带自嘲的诚恳,“我没在大公司实习过,没拿过奖,简历不好看。这些我都认——毕竟简历要是能PS,我肯定先给自己P个常青藤。”
      旁边那位女面试官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林小野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依然没抬头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但我能吃苦,能熬夜,学东西也快。毕竟从小在茶山长大,看过茶叶从露水里醒来,到锅里慢火煨出香气的全过程。我爸妈总说,好东西急不来,得等,得磨。我觉得,做事情也一样。”
      顿了下,林小野咬咬牙,“您给我三个月试用期,月薪……您看着给,能让我在上海活下去就行。要是三个月后您觉得我不行,我工资一分不要,自己走人,绝不给您添麻烦,您稳赚不赔。”
      死寂。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那位女面试官看着她,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男人终于抬起头,第二次认真看她。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小野觉得身上那件劣质西装的里衬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久到她掐进掌心的指甲快要陷进肉里;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这场孤注一掷的豪赌,终究还是输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说出了她此刻最想听、也最怕听的话。
      “明天九点。”他说,“别迟到。”
      林小野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幻听。“我……我录取了?”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不接受现在走。”
      “接受!我接受!”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她猛地鞠躬,太用力,额头差点磕在光可鉴人的桌沿上,“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保证,您这六千块绝对花得值!”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踉踉跄跄地走出去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而高高在上的世界。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林小野,你可以啊。”
      会议室里,女面试官看着被带上的门,笑了笑:“谭总,真要留?看着太生了,底子也薄,但……挺有意思。”
      谭砚深拿起那份字迹工整、却单薄得可怜的简历,在右上角用凌厉的笔迹写了个“B-”,然后扔进文件夹。
      “眼神还行。”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掠过楼下那个小小的、正仰头看天、用手背抹脸却掩不住笑意的背影,“不躲,还会讲价。”
      “农村来的吧?挺朴实的,就是……”
      “朴实没用。”谭砚深打断她,声音冷淡,“看能耐。”
      窗外,黄浦江浑浊东流。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母亲说过,江水再浑,底下也有鱼在拼命地游,有的鱼游着游着就没了,但有的鱼,能游出自己的一片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只有一行字,来自备注“父亲”:
      “晚上七点,和平饭店,和秦伯伯一家吃饭。谈你和小薇的事。别迟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玻璃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按熄屏幕,转身离开窗边。
      林小野走出大楼,九月的阳光依旧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但这次她没哭,而是眯起眼,对着太阳大大地笑了一个。
      然后摸出那个屏幕裂了的红米手机,手还在抖,但这次是兴奋的抖。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她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囡囡?咋了?面试不顺?”母亲王秀云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乡音和滋滋电流声,透过听筒传来。
      “顺!特别顺!”她蹦了一下,又赶紧稳住,假装自己很沉稳,“妈,我找到工作了!大公司!在五十八楼!穿西装的那种!”
      “真哩?好啊好啊!”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做什么的?累不累?老板凶不凶?”
      “广告,可高级了。老板……”她想起那张冷峻的脸,顿了顿,随即笑开,“老板看着挺严肃,但人应该不坏——毕竟他录用我了,这说明他眼光多好啊!”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爽朗的笑声和父亲隐约的询问声。林小野鼻子有点酸,但心里暖洋洋的。
      “妈,我可能……暂时不能给家里打钱了,得先安顿下来。”她小声说,有点愧疚。
      “打什么钱!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母亲立刻说,“我和你爸有手有脚,茶园今年长得也好。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上海,要吃好,穿暖,别舍不得……”
      “知道啦知道啦,”林小野笑着打断母亲的唠叨,“妈,我想喝你煮的野茶蛋了。用今年新茶煮,多放几个,我馋死了。”
      “煮!明天就让你爸现采最嫩的野茶煮!煮一大锅,给我囡囡补补!”母亲的声音里有心疼,更多的是骄傲,“我囡囡出息了!”
      挂掉电话,林小野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眼前流动的车河和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梧桐叶的味道,有远处咖啡店的香味,还有……希望的味道。
      “上海,”她轻声说,眼里有光,“我来了。暂时……不走了。”
      她没有看见,五十八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谭砚深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淡漠地掠过楼下那个渺小的、仰头看天、浑身透着股傻气却莫名亮眼的身影。
      烟灰无声掉落,在窗台上积了小小一撮,很快被高楼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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