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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笨四妹晴云 晨风大陆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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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大陆修真界,广袤万里,仙门林立。
象形山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湿冷,绕着百里家族的青瓦飞檐,缠缠绵绵不肯散去。
整个家族,只有两处风景最是扎眼。
一处是后山演武场,天不亮就炸响灵力、撞响金石,尘土飞扬,汗气冲天;另一处,是山脚下的听雨小筑,暖炉添香,牡丹凝露,连风都要放轻脚步。两处地方,养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姑娘。
听雨小筑的庭院正中,那株绿萼玉版白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凝着晨露,绿得通透,白得莹润,是整个百里家族独一份的珍品。青石铺就的小径旁,灵草成排,香气清浅,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温柔缱绻。
百里晴雨就坐在廊下的软榻上。
一身水绿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弯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没有半点旁系女子的张扬,也没有嫡系子弟的凌厉,只像一株被风雨轻轻呵护的兰草,柔弱、干净、惹人怜惜。
她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清心诀》,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没怎么看进去。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牡丹花瓣,柔软的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花瓣,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慵懒。
“小姐,您又在这儿发呆啦。”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温热的灵米粥快步走来,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廊上的人,“丹堂那边送了凝气丹过来,夫人特意吩咐,让您晨起服一粒,对修炼好呢。”
百里晴雨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水润清澈,像含着一汪秋水,轻轻眨一下,便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意,连声音都软得像棉花:“春桃,我不着急……修炼好苦的,我资质又差,练不练,都一样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五灵根。金木水火土,样样皆沾,样样不精。在讲究灵根纯粹的修真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废灵根。可她一点都不急。
因为她太清楚,整个百里家,最“苦”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是百里晴云。
那个嫡系大小姐,自己的堂妹,排第四,那个十一年前坠崖死过一回、回来就脱胎换骨的怪物。同样是五灵根,同样是女子,百里晴云活成了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模样,也活成了最苦最累、最没人疼的模样。
晴雨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后山那一幕——天还没亮,所有人都在酣睡,百里晴云已经在演武场炼体。赤着小臂,穿着粗布劲装,一拳一拳砸在青石桩上,手臂震得发红,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砸在尘土里。她除了炼枪就是炼体,晚上还要学阵法和符箓,日复一日。别人修炼打坐吸灵气,她偏要肉身成钢。
扛着比她还高的铁枪,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肯停下。胳膊上、背上、腿上,全是磕出来的淤青,旧伤叠新伤,没一处干净皮肉。
不止炼体。她还疯了一样,把修真四艺挨个儿尝了个遍。
炼丹房里,她一待就是整夜。捧着《初阶丹经》,一遍一遍投料、控火,五灵根灵力驳杂,丹炉炸了一次又一次,药渣溅满脸,熏得乌黑,连眉毛都烧缺了一块。可她擦把脸,换个丹炉,继续炸。
直到整个丹房都是焦糊味,直到双手布满烫伤,她也没说过一个苦字。
炼器阁更惨。她握着铁锤,对着玄铁胚子反复锻打,火星溅在手上烫起泡,她咬着牙不松手。敲碎一块又一块矿石,废铁堆得比人还高,她依旧从天亮打到天黑。手上全是血泡、老茧、裂口,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符箓、阵法,她一样不肯落下。别人画符十张成三张,她画一百张,只成三五张。别人布阵一次成型,她阵眼摆错、灵力紊乱,阵盘炸得粉碎,碎石划破脸,血流下来,她只是擦一下,继续摆。
整个百里家,谁不叹一句:百里晴云是天才,可她的天才,全是拿命熬出来的。
她活成了一把锋利的枪,一块百炼的钢,一身尘土,一身伤痕,一身硬气。
为了护弟弟,为了兴家族,她连女儿家的样子都不要了,常年男装打扮,头发简单利落,步履铿锵,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苦吗?当然苦。值吗?在百里晴雨看来,一点都不值。
凭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凭什么要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伤、拼那么狠?凭什么明明是嫡系大小姐,却要活得比旁系杂役还累?
百里晴雨轻轻抿了一口灵米粥,清甜暖意滑入喉间。笨。真是笨死了。
“小姐,您又在想什么呀?”春桃小声问,“您要是觉得修炼苦,咱们就不练了,反正您生得这么好看,长老们都疼您。”
百里晴雨浅浅一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我在想,晴云妹妹真厉害,那么能吃苦,那么厉害,我一辈子都赶不上她。”
她说得无比真诚,眼底满是“崇拜”与“自惭形秽”。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嘲讽。百里晴云拼尽全力、流血流汗、炸炉碎骨,换来的东西——她百里晴雨,只要垂眸、示弱、掉泪、装可怜,就能轻而易举拿到。
凭刻苦?凭天赋?凭拼命?太蠢了。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枪,不是丹炉,不是铁锤。
是柔弱。是我弱,我苦,我可怜,我不争,我不抢,我懂事,我听话。
是你们强者风光,你们流血流汗,而我,只要安安静静站在这里,就有人把一切捧到我面前。
“对了小姐。”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今日族学开课,是晴云大小姐给咱们晴字辈的姑娘们讲生存秘籍,族长特意吩咐,让您务必过去呢。”
百里晴雨捻着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
百里晴云。那个流血流汗、一身伤痕、活成假小子的四妹。
那个要教她们“靠自己”“防人心”“拼命活下去”的强者。
真是好笑。你拼尽全力活成一把刀,却要来教我这朵娇弱的花,怎么去砍石头?
百里晴雨轻轻起身,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没有半点声响,身姿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替我换一身最素、最旧的衣裙吧。”
她声音轻柔,眼底却凝起一丝玩味,
“不要太惹眼,免得……抢了晴云妹妹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