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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吃饱饭 沈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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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从被窝里伸出手拿遥控器的冷,是骨头缝里都在结冰的冷。他睁开眼,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开。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时间还停留在昨晚的11:47。电池还剩83%。他把手机关了。在不知道要困多久的地方,每一格电都是资源。
穿好衣服——还是那件T恤和家居裤,但多了温予昨晚找来的棉拖鞋和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房间翻出来的旧棉袄。棉袄很大,穿上去像披了一条被子。丑。但暖和。沈言不介意丑。
他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挪动桌椅。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了温予。
温予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在和掌柜说什么。掌柜还是那个表情——笑眯眯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温予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一个在数拍子的人。
“早。”沈言走过去。
温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早。你脸色不太好。”
“冻的。”沈言在柜台前坐下,“有吃的吗?”
掌柜从柜台下面端出几个碗。白粥,咸菜,馒头。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让人想哭。
“各位客官,趁热吃。”
沈言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米皮。他的胃抽搐了一下——三天没正经吃饭,闻到米香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但他没动。
他想起昨晚的弹幕。张伟——那个外卖骑手——他的状态是“待收”。账册上写了。昨晚李建平消失之前,也吃了客栈的东西。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不吃吗?”温予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沈言看着他:“你不怕?”
温予的筷子停了一下。“怕什么?”
“吃了会怎么样。”
温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我饿。饿到胃疼的时候,理性就不管用了。”他嚼了一口馒头,“而且,如果吃了就会死,昨晚我们都应该死了。昨晚所有人都吃了,只有你没吃。死的是没吃的人吗?不是。死的是李建平。他吃了。”
沈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层。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温予笑了笑。“急诊科医生。要靠观察力判断哪个病人先死。”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沈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弹幕飘过几条:
【这个医生有点东西】
【冷静得不像正常人】
【急诊科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沈言最终还是没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昨晚在厨房顺的一个馒头,用纸包着,揣了一夜,已经凉了硬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难吃。但安全。
这时候其他人陆续下楼了。
赵小雨走在最前面,马尾还是扎得很紧,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她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沈言和温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离柜台最远的桌子旁。她没有要吃的,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和温予的节奏不同,她的更快,更急,像秒表。
林楠跟在她后面,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挂着,但没在听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咽了口口水,然后坐到赵小雨旁边。他也没吃。但他一直在看那碗粥,眼神像一只被关在玻璃外面的猫。
苏晚最后一个下来。她的眼睛是肿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遮住了半张脸。她坐在楼梯口最近的椅子上,没有靠近任何人。
温予站起来,端了一碗粥和半个馒头,放在她面前。“吃一点。凉的不好吃。”
苏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碗捧住了。没有吃,只是捧着。
“张伟呢?”沈言问。
没有人回答。
沈言站起来,往楼上走。张伟的房间在走廊中间,门上雕着一朵兰花。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有人睡过。但人不在。窗户还是钉死的,衣柜开着,里面空空的。
沈言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他拿起来,屏幕亮着,没有密码。打开,界面上是一个外卖骑手的接单APP,最后一单显示“已送达”。送达时间是昨晚7:32。送达地址是一串乱码。
他退出APP,看到了手机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备忘录是昨晚写的,时间是11:03——大约在李建平消失之后。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面好香。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吃饱了。这辈子值了。”
沈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
“这辈子值了”——这不是一个活着的人会说的话。这是一个已经在告别的人说的话。
他往下翻。备忘录里记录了很多东西:
“3月12日:寄5000回家,弟弟学费。这个月剩800。”
“4月3日:寄4800回家,妹妹生孩子,包2000红包。剩600。”
“5月20日:电瓶车坏了,修了300。这个月只能吃方便面了。”
“6月1日:想吃一顿好的。麻辣烫也行。算了,再攒攒。弟弟下个月要买书。”
“7月15日:今天跑了73单,破了记录。奖励自己一个鸡腿。8块钱,好贵。”
“8月2日:妈打电话说弟弟考上大学了。高兴。请站点的兄弟们喝了奶茶。花了200。心疼。”
“9月10日:膝盖又开始疼了。不去医院了,挂号费50,不如寄回家。”
“10月1日:国庆节,别人都出去玩了。我跑了90单。晚上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个蛋。奢侈。”
“11月15日:冷。手套破了,没舍得买新的。手冻裂了,贴了个创可贴。”
“12月20日:今天的面好香。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吃饱了。这辈子值了。”
最后一条。
沈言把手机放下。他的手很稳,但他的胸口很闷。那种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不是真的认识,是在那些备忘录里认识了。一个跑外卖的胖子,把每一分钱都寄回家,自己吃方便面,手套破了舍不得买,跑73单奖励自己一个鸡腿,觉得8块钱好贵。
他的欲望是“吃饱饭”。
他这辈子,可能真的没吃饱过几顿饭。
沈言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楼。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伟不在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赵小雨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林楠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苏晚把碗捧得更紧了。
“账册。”温予说。
沈言走到柜台前,翻开账册。翻到张伟那一页——
“张伟,男,31岁,欲望:吃饱饭。已收。”
他把账册合上。
六个。还剩五个。
弹幕:
【张伟也死了】
【“这辈子值了”——我哭了】
【他这辈子真的吃饱过吗】
【这副本好虐】
【沈言的表情变了。他之前是害怕,现在是……什么?】
沈言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写小说的时候,给角色写结局,写完了觉得不够好,删掉重写。但现实不是小说。现实里的结局不能重写。张伟的结局就是一碗面,一句“值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想:如果这是小说,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结局。让他赚很多钱,让他吃遍全世界的好东西,让他不用再为8块钱的鸡腿心疼。但这不是小说。这是现实。虽然这个现实很荒诞,但它确实是现实。
“我们需要弄清楚规律。”赵小雨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冷,更硬,“死的人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吃了客栈的东西。”林楠说,“李建平昨晚吃了面,张伟也吃了——”
“我也吃了。”温予说,“赵小雨也吃了。林楠你昨晚也吃了。苏晚也吃了。沈言没吃,但他没死。”
大堂里安静了。
“所以不是吃的问题。”沈言说,“是别的东西。”
“欲望。”温予说,“账册上写了他们的欲望。李建平是‘被看见’,张伟是‘吃饱饭’。他们的欲望——”
“被满足了。”沈言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敲键盘。“李建平消失之前,他在吃什么?面。客栈的面。他吃了,然后他消失了。张伟的备忘录里写‘吃饱了’,然后他消失了。他们的欲望被满足了,然后他们被‘收’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苏晚。苏晚捧着那碗粥,还没有喝。
“苏晚,你的欲望是什么?”
苏晚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被需要。”
“如果你觉得自己被需要了,你可能就是下一个。”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碗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林楠的声音有点尖,“不吃饭?不睡觉?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沈言说,“是不要被自己的欲望控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不要被欲望控制——他的欲望是钱,纯度94%。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被欲望控制。
弹幕: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吧】
【纯度94%的人教别人不要被欲望控制,哈哈哈哈】
【但他说的有道理】
【道理有用的话,就不会有欲望游戏了】
“你说得对。”温予说,声音很平静,“但光有道理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着掌柜。“掌柜的,这个客栈还有什么规矩?”
掌柜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问路的小孩。“规矩都在旅客须知上了。夜间请勿外出,请勿浪费食物——”
“还有呢?”
掌柜想了想。“还有一条,没写在上面的。但老客人都知道。”
“什么?”
“别在子时照镜子。”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
“为什么?”沈言问。
掌柜歪了歪头,那个角度不像是人类的脖子能做到的。“因为镜子里的你,比你更清楚你想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屋子沉默。
沈言看了温予一眼。温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杯子了——那个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沈言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些食材。米、面、萝卜、白菜。都是普通的食材,放在普通的篮子里,像是有人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但沈言注意到,那些萝卜的表皮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血管。
他没在意。他把萝卜切成丁,把白菜切成丝,煮了一锅粥。没有盐,没有油,但热乎。
他把粥端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自己做的?”林楠问。
“嗯。”
“能吃吗?”
沈言看了他一眼。“我写了三年小说,一个人住了三年。不会饿死。”
林楠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碗。赵小雨也拿了一个。苏晚把早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推开了,换了一碗热的。温予一直没动,等所有人都吃上了,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你信我?”沈言问他。
温予吹了吹粥,喝了一口。“你是唯一一个在想怎么活下去的人。信你可能活,不信你肯定死。我选前者。”
沈言没说话。他端着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比昨天更大了。风在窗外呼啸,能见度不到十米。
“沈言哥哥。”
他低头,看到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没在哭了。
“谢谢你。粥很好喝。”
沈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客气。”
苏晚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爸以前也会煮粥。放很多糖,很甜。”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沈言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放很多糖的粥。一个会煮粥的爸爸。这个故事,后面大概还有很长。
下午的时候,沈言做了一件事。他翻遍了整个客栈。
大堂、厨房、柴房、后院、二楼的每一个房间、三楼的阁楼门口——他仔细地、系统地、像写小说时梳理时间线一样,把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他发现了几样东西:
一、柴房的地板上有一扇暗门。被一堆木柴压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暗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铜黄色,没有锈。
二、二楼走廊尽头那面墙,敲起来的声音和其他墙不一样。实心的墙声音是闷的,这面墙的声音有一点空。墙后面有空间。
三、每个房间的衣柜里都有一件不属于当前玩家的衣服。梅花的房间里有一件女士羽绒服,兰花的房间里有一件工装外套,竹子的房间里有一件校服,菊花的房间里有一件白大褂。他的房间里——走廊尽头那间——衣柜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四、柜台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第十八批。”
沈言蹲在柜台前面,用手指摸着那行字。第十八批。他们是第十八批。那前面十七批呢?
他想起柴房里的暗门。也许答案在那里。
晚上,所有人聚在大堂里。油灯点着,火苗在风里摇晃。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漫天的大雪。
沈言把今天的发现告诉了所有人。
“第十八批,”赵小雨说,“意思是之前还有十七批人来过这里?”
“对。”
“他们呢?”
沈言没有回答。答案很明显。
“我们需要打开柴房那扇门。”温予说。
“钥匙在掌柜身上。”沈言说。
“那就拿。”赵小雨的声音很硬。
“怎么拿?杀了他?”沈言看着她,“他是NPC。杀NPC在游戏里通常有两种结果:通关,或者触发更难的模式。你赌哪个?”
赵小雨沉默了。
“而且,”沈言说,“我不觉得他是敌人。”
所有人看着他。
“他有机会杀我们。昨晚我们睡着的时候,他可以把所有人杀了。他没有。他只是在‘收’人。按照账册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收。他有规则,他的行为有规律。有规律的东西,就能被理解。”
“你同情他?”赵小雨的声音带着一点讽刺。
“不是同情。是分析。”沈言的声音很平静,“写小说的人要学会同情每一个角色。好人、坏人、主角、反派——他们都有自己的逻辑。找到逻辑,就能找到破绽。”
弹幕:
【写小说的人确实不一样】
【他在用写故事的方式解谜】
【这个人脑子是真好使】
【但他说的对,掌柜确实不像传统反派】
【打赏了100积分。沈言,继续推理】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温予问。
沈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账册在‘收’人。掌柜在执行账册的指令。账册是规则,掌柜是工具。毁掉规则,工具就没用了。”
“怎么毁掉账册?”
“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翻开了账册。翻到空白页——最后一页。他拿起柜台上的笔,蘸了墨水,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张伟吃饱了。他很满足。他回家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账册没有反应。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普通的墨水,普通的字。
“你在干什么?”林楠凑过来看。
“试一下。”沈言说,“如果账册记录的是‘真实’,那我写的是假的。它应该会有反应。”
账册没有反应。
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了账册。
“没反应。”他说,“两种可能。一,我的假话不够真,骗不了它。二——”
“二?”
“二,我写的可能是真的。张伟确实吃饱了,确实满足了,确实回家了。账册不觉得这是假话。”
大堂里安静了。
苏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小,但很清楚:“那他是真的回家了吗?”
沈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晚上,沈言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大堂里,靠着柜台,旁边放着一盏油灯。他睡不着。闭上眼就看到张伟的备忘录,看到“这辈子值了”那五个字。
他想起自己写的小说。他写过很多角色,给每个角色都安排了结局——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角色的结局对读者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意味着你会记住他们。哪怕他们不存在,哪怕他们只是备忘录里的几行字,哪怕他们消失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你会记住他们。
温予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亮。
“睡不着?”他在沈言旁边坐下。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当医生?”沈言问。
温予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雪。“因为我妈。”
沈言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十二岁那年,她发烧。我叫了救护车,他们说最近的车要四十分钟。我说我妈等不了,他们说这是最快了。”温予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四十—分钟。四十一分钟后,车到了。她没有了。”
沈言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我当了医生。不是想当英雄,是——”他停了一下,“是不想再听到有人说‘来不及’。每一个在我手里活下来的人,都是对十二岁那年的一次赎罪。”
他说完,笑了笑。“听起来很蠢吧?”
“不蠢。”沈言说,“我写小说也是因为——想给别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温予看着他。
沈言没解释。他只是想起自己在小说里写过很多次“主角赚了很多钱,过上了好日子”。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是写。因为现实里的结局不是那样的。现实里的结局是2.47元的余额,是欠了八百块的房租,是一包五毛钱的方便面。他给不了自己好结局,但他可以给角色好结局。
“你比你看起来复杂。”温予说。
“你也是。”沈言说。
两个人靠在一起,沉默地坐着。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弹幕:
【他们两个的对话好好哭】
【温予的妈妈……】
【沈言在给角色好结局,但没人给他好结局】
【打赏了500积分。沈言,你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这个副本好虐,但好温暖怎么回事】
沈言看到那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对着空气说:“谢谢。”
温予看了他一眼。“你在跟谁说话?”
“弹幕。你看不到吗?”
温予摇头。
沈言想了想。“可能是只有我有。因为我的欲望纯度最高,游戏在特别关注我。”
“那弹幕说了什么?”
“说我会有好结局。”
温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最好信。因为在这个地方,有人希望你活着,可能比任何武器都有用。”
沈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一点,靠在柜台上,闭上了眼睛。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温予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言。你会写好这个故事的。”
他不知道温予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不管怎样,这句话很暖。比棉袄暖,比粥暖,比这间该死的客栈里所有的灯都暖。
第二天早上,沈言是被一阵响声吵醒的。
他从地上坐起来,发现温予已经不在旁边了。柜台上的油灯灭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响声是从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做饭。
他走进厨房,看到了温予。
温予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煮粥。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萝卜丁和白菜丝。
“你还会做饭?”沈言靠在门框上。
“一个人住,总要会一点的。”温予头也没回,“你去叫其他人起床。粥快好了。”
沈言上楼,敲了每一个人的门。
赵小雨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看了沈言一眼,没说话,直接下楼了。
林楠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几点了?”
“早上。下来吃饭。”
苏晚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看到沈言,她快速把照片塞进口袋里。沈言假装没看见。
周大勇——那个沉默的工人——开门的时候,沈言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岁。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手上全是茧。他的眼睛很沉,像一潭死水。
“吃饭了。”沈言说。
周大勇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所有人坐在一起,喝温予煮的粥。没有人说话,但气氛比昨天好了很多。可能是因为粥是热的,可能是因为有人愿意做饭,可能是因为——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时候,有一碗热粥,就已经很好了。
沈言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到了掌柜。
掌柜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每一批玩家看到的都一样。
但沈言注意到一件事——掌柜在看苏晚。
不是那种“观察猎物”的眼神,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复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苏晚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喝粥,小口小口的,像一只怕被人抢走食物的猫。
沈言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吃完早饭,他走到柜台前,翻开账册。
翻到苏晚那一页——
“苏晚,女,16岁,欲望:被需要。待收。”
待收。还是待收。
但沈言注意到,字迹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不是黑色的,是一种很深的、接近凝固的血的暗红色。
账册在变化。在玩家不知道的时候,它在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沈言合上账册。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他还不知道怎么赢。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给这些人一个结局。不是账册上的“已收”,是他自己写的、属于他们的结局。哪怕是在故事里。
因为他是写小说的。这是他的专业。
弹幕:
【沈言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认真了】
【不是害怕,是决心】
【打赏了1000积分。沈言,写一个好故事。】
【别让苏晚死。别让任何一个人死。】
沈言看着那条弹幕,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开账册,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又写了一行字:
“温予,男,26岁,欲望:治愈。他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活了下来。这次没有来不及。”
账册还是没有反应。
但沈言觉得,那些字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