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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妹妹的荣耀,我的耻辱 沈鸢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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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一夜没睡。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上百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闭眼是它们,睁眼也是它们。天光从地下室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渗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能把那行字倒背如流——
“你的DNA报告是伪造的。你不是沈明远和林婉清的女儿。”
她甚至开始研究笔迹。字迹工整得像是刻意掩饰什么,横平竖直,没有连笔,看不出任何个性特征。写这张纸条的人不想被认出来。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是善意还是恶意?
沈鸢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子的暗兜里——那里面还藏着那块化妆镜碎片和一枚回形针,是她全部的“装备”。
楼上传来脚步声。沈诗语住院了,沈明远和林婉清都在医院陪护,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但沈鸢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沈诗语醒了,等沈明远腾出手来,等待她的会是更深的惩罚。
她必须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沈鸢站起来,对着那面捡来的镜子碎片整理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眼睛异常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刚被扇过耳光、还被冤枉下毒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地下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佣人们都在厨房忙活,没人注意到她。沈鸢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进一楼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脑子更清醒了。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张纸条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她不是沈家的女儿,那就解释了一切。为什么沈明远看她像看工具,为什么林婉清的眼里从来没有温度,为什么沈诗语可以随意践踏她而不受任何惩罚。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某个被关了十八年的房间。
但光来了,阴影也更浓了。
如果她不是沈家的孩子,那她是谁?
为什么会在沈家?
她的亲生父母在哪里?
他们……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沈鸢用力咬住嘴唇,把这些问题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需要让沈明远无法否认的东西。
她走出洗手间,经过餐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餐桌上摆着早餐。沈明远和林婉清的座位前是精致的瓷碗,盛着燕窝粥,旁边摆着水晶虾饺和蟹黄包。沈诗语的座位前是一杯温牛奶和一份水果沙拉。而她的位置——
没有她的位置。
沈鸢已经习惯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她的早餐在地下室,一碗白粥配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到沈诗语座位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有一团红色的东西,像是被揉皱的布料。
沈鸢蹲下来,把那团东西捡起来展开——
是一条围巾。羊绒的,浅粉色,吊牌还挂着,上面写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奢侈品牌子。围巾的一角绣着两个字母:S.S.——沈诗语名字的缩写。
围巾上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口红蹭上去的。
沈鸢看着这条围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这条围巾。昨天晚上,沈诗语在宴会开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容甜美地把这条围巾递给她——
“姐姐,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虽然你没办法参加宴会,但我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当时沈明远和林婉清都在场,所有人都夸沈诗语懂事、善良、有爱心。沈鸢接过围巾的时候,指尖触到了沈诗语的手——温热的,柔软的,保养得一丝不苟的手。
而此刻,这条“特意准备的生日礼物”躺在垃圾桶里,被当成垃圾扔掉。
沈鸢把围巾展开,抚平褶皱。羊绒的触感很好,暖融融的,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料子。她试着围在脖子上,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多了几分人样。
“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的,甜美的,像是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沈鸢浑身一僵。
她转过身,看到沈诗语站在餐厅门口。
沈诗语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被送去急救的病人,倒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的右手缠着纱布——那是练琴时划伤的,也是昨晚沈鸢被叫去输血的原因。
沈诗语歪着头,看着沈鸢脖子上的围巾,笑了。
“姐姐喜欢这条围巾吗?”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我特意挑了好久呢,店员说这是今年的新款,很难买到的。”
沈鸢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围巾上,不知道该摘下来还是继续戴着。
沈诗语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整了整围巾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是亲妹妹在照顾姐姐。
“姐姐戴着真好看。”沈诗语的笑容甜美无害,眼睛弯成月牙形,“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
然后她凑近沈鸢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不过姐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把新围巾送你吧?”
沈鸢的手指顿住了。
沈诗语退后一步,笑容不变,伸手把围巾从沈鸢脖子上扯下来。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笃定。
“这条围巾我戴过了,”沈诗语把围巾团成一团,随手丢回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脏了才给你的。你不会介意吧?”
她看着沈鸢,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像一个孩子把蝴蝶的翅膀撕下来,还好奇为什么它不再飞了。
沈鸢站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应该愤怒的。应该委屈的。应该像以前一样低下头,小声说“没关系”,然后默默回到地下室。
但她没有。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句话——你不是沈明远和林婉清的女儿。
面前这个女孩,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层保护膜,把沈诗语的恶意挡在了外面。不是妹妹,不是亲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的陌生人。
“没关系。”沈鸢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诗语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以前的沈鸢会眼眶泛红,会低下头不说话,会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默默地缩回角落。今天这个平静的“没关系”,反而让她觉得不对劲。
“你……没事吧?”沈诗语打量着沈鸢,“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爸妈冤枉你下毒,你受委屈了。”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姐姐你也别怪爸妈,”沈诗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他们也是太担心我了。你不知道,昨晚我真的好难受,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伸出手,挽住沈鸢的胳膊,把脑袋靠在沈鸢肩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还好有姐姐的血,我才能好这么快。姐姐你对我真好。”
沈鸢感觉到沈诗语的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趁手的工具。
“姐姐,”沈诗语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爸妈说,我的手受伤了,下个月的钢琴比赛没办法参加。你替我去吧。”
沈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沈诗语不想做的事情,都由沈鸢来替。比赛、考试、表演——沈鸢做完了,功劳是沈诗语的;做砸了,责任是沈鸢的。她像一件没有名字的影子,活在沈诗语的脚下。
“你弹得也不差,”沈诗语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没人知道沈家有两个女儿,你戴上我上次比赛的面具,用我的名字上台就行了。”
没人知道沈家有两个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沈鸢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的,没人知道。沈明远和林婉清从来不对外提起她,沈家的全家福里没有她,宾客名单上没有她,连户口本上她的名字都被挤在最后一页,像是临时贴上去的补丁。
她是沈家的隐形人。
“好。”沈鸢说。
沈诗语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沈鸢的肩膀:“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那我回去休息了,医生说我要多躺着。”
她松开沈鸢的胳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对了姐姐,”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昨晚爸妈冤枉你下毒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太爱我了,爱到……顾不上别人。”
她笑了,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阳光。
然后她走了,留下沈鸢一个人站在餐厅里,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
沈鸢在餐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佣人进来收拾餐桌,看到她时吓了一跳:“二、二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沈鸢没有纠正那个“二小姐”的称呼。在这个家里,她是“二小姐”,是“那个”,是“诗语的姐姐”,唯独不是沈鸢。
“李婶,”沈鸢叫住正要离开的佣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婶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岁月的刻痕,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对沈鸢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小姐你说。”
沈鸢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李婶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警觉,最后是一种极力掩饰的慌张。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鸢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我总觉得……我和爸妈长得不太像。”
李婶低下头,开始用力擦拭已经干净的餐桌,动作机械而重复。
“小姐你想多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长得像……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沈鸢注意到她说“像夫人”的时候,中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像谁?
她本来想说的是谁?
“李婶,”沈鸢走近一步,“你知道的,对吗?”
李婶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眶突然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小姐,你好好吃饭。”她把一碗还温热的粥推到沈鸢面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然后她匆匆离开了餐厅,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沈鸢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李婶知道些什么。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敢说——在这个家里,敢替沈鸢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沈鸢想起三年前,有一个新来的小保姆看她可怜,偷偷给她多盛了一碗饭。被林婉清发现后,那个小保姆当天就被辞退了,连工资都没结。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对她好。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粥喝完。她需要体力。今晚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必须去沈明远的书房。
深夜两点,沈鸢从地下室里出来。
整栋楼都安静了。佣人们住在后面的配楼,主楼里只有沈明远和林婉清——而他们今晚都在医院陪沈诗语。
沈鸢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保持着清醒。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沈明远的书房在三楼,是整个家里最隐秘的地方。门是定制的防盗门,密码锁闪着微弱的红光。沈鸢曾经无数次想要进去,但从来没有机会。
今天不一样。
沈鸢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回形针。她在一个旧视频里看到过有人用回形针开密码锁——当然她知道这大概率是假的,但她必须试试。
回形针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她试着拨动里面的弹片,手在发抖。
咔。
一声轻响。
沈鸢愣住了。她不敢相信——门开了。
密码锁只是锁着的,但里面的机械锁并没有反锁。沈明远大概觉得没有人敢进他的书房,所以从来不上第二道锁。
沈鸢推开门,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中间是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沈明远、林婉清和沈诗语的合照,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没有沈鸢。
沈鸢没有时间感慨。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
文件很多——合同、报表、房产证、股权书……沈明远的商业版图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她要找DNA报告。
柜子里没有。抽屉里没有。书架后面的暗格里也没有。
沈鸢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有一个夹层。
她抽出夹层里的东西。
是一份剪报。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仁爱医院婴儿调换事件:两个家庭,一场持续二十八年的错位人生”
沈鸢的手指开始发抖。
日期是十八年前。她出生的那一年。
新闻的内容很短,说江城仁爱医院发生了一起婴儿调换事件,涉及两个家庭。医院方面表示是“工作失误”,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两个家庭都拒绝接受采访,事情不了了之。
剪报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顾家已封口。勿查。”
顾家。
沈鸢把这个字刻进脑子里。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沈鸢把剪报折好塞进口袋,关好抽屉,闪身出了书房。她光着脚跑下楼梯,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诗语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左手端着一杯水,正静静地看着沈鸢。
沈鸢的心跳停了一拍。
“姐姐,”沈诗语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你半夜不睡觉,在爸妈书房里找什么?”
空气凝固了。
沈鸢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逼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慌。沈诗语在试探她,如果她露出马脚,一切都完了。
“找止痛药,”沈鸢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今天抽血的地方疼,睡不着。”
沈诗语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审视。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甜美无害的面具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吗?”沈诗语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姐姐你知道家里药箱在哪里的,为什么要去爸妈的书房?”
沈鸢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迎上沈诗语的目光。
“药箱里没有止痛药了,”她说,“我想看看书房里有没有。”
两个女孩在黑暗中对视。
沈诗语突然笑了,笑容甜美如常。
“姐姐你也是的,身体不舒服就告诉我嘛。我让妈妈给你买药。”
她伸手拍了拍沈鸢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好姐妹。
“不过姐姐,”沈诗语凑近沈鸢的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最好只是找止痛药。”
她退后一步,笑容不变,转身离开。白色的睡裙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抹幽灵。
沈鸢站在原地,直到沈诗语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沈鸢回到地下室,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剪报,借着床头那盏小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仁爱医院。婴儿调换。顾家。
顾家。
沈鸢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姓氏。她隐约记得,李婶有一次提到过“顾家”两个字,但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顾家,是另一个被调换了孩子的家庭。
如果她不是沈家的女儿,那她很可能是顾家的孩子。
沈鸢把剪报藏在床垫下面,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她需要找到顾家。
需要确认自己的身份。
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沈鸢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上的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手腕上那块蝶形胎记。以前她觉得这是她身上最丑的地方,现在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不是沈家的孩子,那这块胎记,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
顾家的某个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胎记?
黑暗里,沈鸢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
“顾家,我来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沈鸢不再害怕黑暗了。
她本来就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