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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伤相克 水火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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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系几乎是福至心灵,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问出了这句话。目前为止,缘无寒对她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但凡他真的把清平剑交给她,或许也不必再隐瞒什么身份,当即就能拿了剑扬长而去。
她面上装着天真好奇,心脏却怦怦狂跳。
“清平剑是掌门佩剑,不得离身,也不得交予他人持有,连代掌门也不例外。”
然而,缘无寒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微笑道:“你若是想试一试清平剑,只能来日成为清平门掌门,或者……从我手中夺过此剑。”
“那师父就等着吧,我定会从你手里夺下清平剑的。”
盘算落空,陆不系也不算太失望,笑嘻嘻地说。不过,缘无寒不开玩笑,而她这句回答,也绝非一句玩笑话。
“你的这份心气可不要被磨灭了。”缘无寒的声音中似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欣然,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时辰差不多也到了,为师就陪你去练剑吧。”
*
重新来到清诛阁后的空地,陆不系自觉地站住在空地边缘,正等着看缘无寒演示剑法,他却也停下了步子,“怎么站着不动?”
“师父待会是要在这里先演示一遍剑法吧,我这不是给师父腾地方嘛。”陆不系眨了眨眼,“还是说,师父打算手把手教我?”
“都不是。你的剑法全系自学,虽然水平颇高,但杂乱无章。事到如今,若再以寻常剑法教你,只怕不伦不类。所以你的剑法想要再精进,只能在交战中自行领悟。”
“师父的意思是……陪我对打来练习?”陆不系恍然大悟。
缘无寒颔首,“昨日,你接了我三十一剑。往后每过一年,你至少要多接下我一剑,这就是为师对你的考核了。”
“多接一剑?”陆不系脱口而出。
“觉得太少?”
“是觉得太多……”陆不系苦兮兮道。她被缘无寒杀了那么几十回,比最初也就从他手下多过了几招而已。“如果接不下怎么办?”
“没接住的话……我会留下全尸的,方便褚先生把你救活。”缘无寒温温和和道,说出的话却跟他的语气毫不沾边。
“师父,你的师者仁心呢?”陆不系耷拉下眉眼,“好吧,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猝然扬手,剑锋直刺缘无寒心口!
铛——
陆不系动手得突然,但这一剑依然被稳稳接下。她立即闪身后退,避开紧接着袭来的清平剑。
缘无寒没有像上次比试一样突然翻脸,依然端着和煦的笑容,大概只把这种陪练视作对徒弟的教育,而非对敌。他出剑依然纷繁莫测,但速度似乎刻意放慢了许多。陆不系虽然还是有些吃力,倒也能够应付下去。
“师父,你这是在放水吧。”陆不系抽空嘟囔了一句。
“练习总要循序渐进。”缘无寒平心静气地说。他的速度掌控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步,既让陆不系有余力接下每一剑,自己也能不偏不倚地防住她的攻击。
“师父,我觉得是你用的清平剑太厉害了。如果你换把佩剑,说不定我就打过你了。”陆不系由衷道。
“若你以后遇到敌人,难道也能要求他们先换把武器么?”
陆不系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立即转身挥挡。然而并没有如她预料一般剑刃相撞,她劈碎的只是一道虚幻的剑影。她暗呼不妙,但是迟了,真正的清平剑已经轻轻抵在她的后背。
“你!你耍赖!”陆不系恼怒地跺了跺脚。她只当这是真刀真剑的练习,因此没用驭火之术,也没有提防缘无寒会驾驭剑影。
“这是你练剑时候分心说话的结果。”缘无寒笑眯眯地垂下剑,“你既然能动突然袭击为师的念头,也该当心自己——”
腾起的烈焰蓦地席卷了他所站的地方。下一瞬,陆不系的肩膀却被剑柄重重一击。她哎呀一声,被这股力道打得往前栽倒在地。
只听得头顶传来缘无寒的声音,从容地续上方才的半句话:“——会被奇袭才是。看来你还没学会这个道理。”
陆不系揉了揉生疼的肩膀,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她跟缘无寒连打了一个多时辰,此刻也累得不行,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休息,只仰着脑袋看向她的掌门师父。
她很确信刚刚自己的火绝对烧到了缘无寒,但现在看去,一袭白衣飘然如云,上面并无半分焦痕。
与其说是他提前猜到了她会放火,更像是这人本就戒心重重,无时无刻不提防着偷袭。
这样想来,缘无寒还真是言行如一。她之前的三十世几乎没怎么听过缘无寒说话,就是因为他绝不在会对敌时分心。
陆不系叹了口气,伸手抓住缘无寒的衣角,在手里东摸摸西摸摸。
“干什么?”缘无寒倒没有阻止她冒犯的行为,只是落在她头顶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我在想,师父你这衣服的料子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我的火烧不坏。”陆不系一脸认真。但不得不说,掌门衣袍摸起来的手感确实不错,柔软光滑,还凉丝丝的,触碰上去仿佛是触到了清澈流动的溪水。她忍不住又多摸了两下。
“衣料只是锦缎而已。没有被火烧着,是因为我也用了五行术。”缘无寒淡然道。
“……师父你擅长的五行术,是驭水么?”
“嗯。”
果然如此,难怪他一直能视她的火焰如无物,就是因为一直在驭水护身。陆不系几乎有点无奈了,这人手握注定杀死她的剑不说,就连修习的五行术也是克制她的,真是克星中的克星。
不过,他一直只是避火护身,却从来没有直接施法熄灭火焰。陆不系放开被她蹂躏许久的衣角,干脆问道:“那师父,你能直接驭水浇灭我的火么?”
缘无寒不答反问:“你觉得怎样驭水才能灭火?”
陆不系想了想,觉得凭空变出一条江河也不大可能,“召一场大雨?”
“行云布雨,那是术师施展别的术法才能做到的事。我们修习的五行术,准确而言并不只是驭使五种物质,而是驾驭它们代表的性质。”缘无寒负手而立,耐心地解释,“金代表器物、肃杀;木代表生机、精神;水代表寒凉、虚幻;火代表炎热、破坏;土代表承载、封印。所以,除了直接操纵水流,驭水之术还——”
缘无寒讲着讲着便顿住了。陆不系正疑惑地仰头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一阵针砭肌骨的冷意令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只在转瞬间,脚下的土地,不远处的树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那是因为温度急剧下降而凝结成的薄霜。
“这就是‘寒凉’之性。”
天寒地冻之中,缘无寒悠悠开口。陆不系本以为他的语气会亦如冰霜冷厉,但那声音依然宛若春日晏然。下一刻,仿佛随着他疏朗的话音消融一般,霜华渐渐褪去,周围的空气也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虽然他的态度温和依旧,但陆不系总觉得方才缘无寒动用术法有一点向她示威的意思。这是对她不信任?震慑?还是仅仅由于他本性骄横?
陆不系搓了搓还有些发冷的手,将发散的思绪收拢回缘无寒的话语。她从前只是凭借本能驱策术法,这倒是第一次了解这些知识。她的确有这个好学的心思,不仅如此,她也能借此多得知一点缘无寒的能力。
“徒儿明白了……唔,那要是有什么妖魔纵火烧杀,师父你也没办法么?”
缘无寒不置可否,平静道,“我能确保的,只是斩杀妖魔而已。”
这句话……语气中隐含的不是是无可奈何,而是自信绝对能诛杀妖魔的高傲。
陆不系忽然心念一动。莫非缘无寒刚刚刻意展示驭水之术,是因为做不到她口中的召行云雨,却不愿让她就此看轻自己么?
她一边暗自揣测着缘无寒的心思,一边趁此机会,顺便也请教了其余五行的性质。当然,她最感兴趣的是缘无寒所擅的水系。所谓“寒凉”她已经见识过了,而“虚幻”据缘无寒所说,大概是跟幻境相关的能力。
此外,还有……
“善于驭金之术者,无论兵器、乐器还是祭器,都能更好地掌控乃至制造各类器具,这就是所谓‘器物’;而‘肃杀’,包括杀伐、剪除、裂断等含义。”
陆不系一言不发地垂下眼。一切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都仿佛一根钓线,轻易钩起她漫长的记忆。
那位……朱发玄裳、跟她号称兄妹的少年。
她擅长驭火,而陆渊止擅长驭金。能在魔域的结界上无声无息地开出一道口子,应该就是他用了“裂断”的术法。
比起眼前仙门掌门的心思,她更加猜不透的是那个曾与她朝夕相伴的魔星。
杀伐、剪除……么。
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是啊,事到如今,她早该想到,她早该承认——魔域虽然囚困着他们,却也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安稳的居所。陆渊止将她逐出呼星召鬼城,跟放任她去死并无区别。
其实他只是想杀了她而已。
*
大概是见陆不系的神情出奇的认真,缘无寒顿了顿:“有什么不明白么?”
“……请问师父,杀伐是什么意思?掌握驭金之术的人更容易嗜杀?”
“金所代表的杀伐,能够促使事物的死亡,可以理解为木代表的生机的反面,并非影响人的心智。”缘无寒摇摇头,“不过,擅长某种五行术的人,的确容易有着相近的性情。”
“比如擅长水系的人更加温柔?”
“这是在奉承为师?”缘无寒笑了笑,“通常而言,擅金系者性多偏激,擅木系者多疯癫,擅水系者狡猾多变,擅火系者暴躁易怒,擅土系者心性太过单纯。”
“莫非师父与一位擅长土系的前辈关系很好么?”陆不系若有所思。
“哦?何出此言?”
“因为师父你刚刚评价的基本不是什么好词,只有对土系的形容客气许多呢。”
“虽然用词重了些,这也是提醒你,莫要太过放纵自己的性情。不过归根结底,五行术只是辅助而已,剑修最重要的还是剑。”
或许是觉得陆不系的问题没有意义,缘无寒忽视了她的后半句话,优雅地一甩长剑,“好了,休息到此结束,现在继续练剑。”
陆不系只能也打住话头,重新摆好架势。师徒俩再无闲聊,直到天色将暮,这一日的练剑才告一段落。
“徒儿先告辞了。”
陆不系有气无力地收起剑,转身欲走。虽然打架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愉快的消遣,不过直面清平剑的威压还是令她好生难受。
“对了,阿系。”
背后响起缘无寒的声音,不等陆不系对这个陌生的称呼回过神,接下来的话又在她的意料之外:“半个月之后举行拜师大典,这几日莫要忘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