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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人 把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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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从废墟底下弄出来,比李铮预想中麻烦得多。
那两根断梁卡得极死,凭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她试了两次,果断放弃,换了个法子——不搬梁,搬人。
空间太窄,她只能侧身探进去,抓住他还算完好的右臂,一点点把人往外拖。那人全无知觉,身体沉得厉害,左臂受伤,稍一碰就叫人看得出情形不好。李铮嘴上嫌麻烦,手底下却始终稳着,半拖半抱,终于把人带出了那片低矮逼仄的夹缝。
到了空地上,她才有空细看他的伤势。
左臂断了。后背有一道很深的抓伤,边缘沾着淡淡邪气,但好在没有继续往里侵。胸肋也受了冲撞,最要命的还是失血和脱水。若不是体内尚有一点灵力本能运转着,人早该没了。
李铮拧开水囊,先给他喂水。
第一口没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皱了皱眉,把人稍稍扶起些,又耐着性子灌第二口。这回,他喉头终于动了一下。
“还知道咽,命挺硬。”李铮说。
她只喂了三分之一囊,剩下的还要留给自己赶路。
然后她找来能用的木条,削平、量长短,再撕开他身上还能用的布料,替他做夹板。她手很稳,这种活她并不陌生。早些年她在山里独自历练,受伤了也只能自己动手,骨头该怎么正,布该怎么缠,她比不少大夫都熟。
替他接好断臂,又敷了伤药,李铮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
天色已经快暗了。
山风一下来,温度也跟着沉下去。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对方仍旧蜷着,怀里的包袱抱得死紧,生怕谁来抢。
李铮背起行囊,朝东南方向走了五步。又停了。
她回头看去。
那人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附近一只灰鸦落在碎石上,歪着脑袋看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顿现成的食物。
李铮盯着那灰鸦看了两息,转身走回去,弯腰把人捞了起来。
比她想的还沉。
完全失去意识的人,背起来最麻烦,没有一点能借力的地方,整个人像一袋散下来的沙。李铮只得一手扣住他的右臂,一手托着他后腰,把重心尽量压到自己背上。
对方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浅得几不可闻。
李铮咬了咬牙,迈步往前走。
“我不是心软。”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怀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从废墟到溪边,足有二十里。
她一路没停,等找到两块大石之间那片能避风的凹地时,天早黑透了。
李铮把人放下来,先去溪边重新灌满水囊,回来后又喂了他一些。火堆很快生起来,火光映在石壁上,跳得安静又克制。她把自己多出来的一件外袍盖到他身上,又去洗干净先前撕下来的布条,准备重新包扎伤口。
这些事做完,夜已经深了。
李铮靠着石头坐下来,白草剑横在膝上,借着火光,第一次认真看清她捡回来的这个人。
年轻,约莫与她差不多年纪,可能更小。即便伤重脱力,脸部轮廓也仍显得很清正,皮肤底色偏白,不像长年奔波的散修,更像是在庄子里长大的少主人。
李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磨出薄茧的手。
她的手,和他的不一样。
她的手常年握剑,剪甲极短,骨节粗硬,手背还留着浅淡旧痕;而他看着,就是有人照料,少经风霜。
她沉默片刻,把手收回袖中。
夜里风凉,溪水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李铮不敢真的睡,只半倚着石头守夜。
到了后半夜,那人忽然发起热来,身体轻轻发抖,额头烫得厉害。
起初李铮只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可他的颤抖没有停,反倒越来越重。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坐到他身边,把他往自己肩上带了带,让他别再靠着冰凉石壁。
靠过来后,那人果然慢慢安静了些。
火光映着他耳后干净的一小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李铮闻到他身上除血气和汗意之外,还有一点极淡的草木香,不像灵药,倒像庭院角落里常见的草,清而轻,不惹人烦。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白草剑,没有说话。
临近天亮时,那人忽然又动了动唇。
“……不能……”
李铮偏过头,凑近了些。
“……卷轴……裴……”
她神色微微一顿。
卷轴。裴。
瞬间把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很多年前,李铮曾在张白草书房门口,看见过一个名字。
那夜她起身喝水,路过书房,见灯还亮着。张白草坐在灯下写信,桌上只摊着一页纸。李铮本没想偷看,可视线一扫,还是看见了那三个字。
——裴执衡。
她下意识念了出来。
下一瞬,张白草抬手就把信纸翻扣过去,动作快得近乎失态。那目光也与平日不同,不是发怒,而是一种极深的戒备,像是在防着什么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旧事。
后来,无论李铮怎么问,张白草都没再提过这个名字。
而此时此刻,靠在她肩上的这个陌生年轻人,却在高热昏沉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同一个姓氏。
李铮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林间鸟鸣却渐渐起来。天边泛出鱼肚白,远处溪水也像亮了一层。
她低头看着那人。
他烧退了一些,脸色仍苍白,却比昨夜好了一点,呼吸也稳了。只是右手还搭在那只灰色包袱上,哪怕睡得昏沉,指节也依旧是紧绷的。
李铮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把他从肩上挪开,让他重新靠回石边。
她站起身,去溪边洗了把脸。
冰水一激,人便清醒得过分。
她回到火堆旁,把昨夜晾干的布条收好,又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势。夹板没松,后背的药也见了效。照理说,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于是她把水囊灌满,放在他手边,又把仅剩的半块灵谷饼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他,一半揣回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她背起行囊,站在原地没动。
她本该走了。
青云城的秋猎悬赏不等人。她已经在这里耽误了一夜,再拖下去,好的任务会被别人接走,灵石和声望令也都会离她更远。
她已经习惯了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她也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变强,要攒下名声,要把名字刻上悬赏石碑,要有朝一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去改那些让张白草都无能为力的规矩。
她本来,就不该为这个陌生人停下。
可她转身走了五步,又停住了。
风从身后吹来,吹乱她耳边碎发。李铮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人,心里反复浮起的,却只有那几个字。
卷轴。裴。裴执衡。
还有张白草当年那张一闪而过的、少见失态的脸。
如果她现在转身往青云城走,这件事就会被她永远抛在身后。她仍会照原本的路去攒灵石、换悬赏、积名声,一年一年往前走。
可那之后呢?
她真的能等到所有事情都慢慢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吗?
张白草曾有一次深夜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谁争分夺秒。
她说:“太慢了……来不及了。”
李铮至今都不知道,那句“来不及”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她记得那个语气。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感叹。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必须抢在什么之前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李铮站了很久。
树林里风声细碎,溪流从不远处淌过去,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
走回去。
蹲下。
再一次把那个人背了起来。
“不是心软。”她说。
这句话,和昨晚一模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昨天和今天,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她背着那人往东南方向走。再往前二十里,能见到一条路。那条路通往的不是青云城,而是另一个她原本没打算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会带她去哪里。
也不知道这一次绕路,会把她带进怎样的因果里。
但她的脚步很稳。
晨光落下来,照过她腰间的白草剑。剑鞘上的“白草”二字在光里微微一闪,又很快被衣角盖住。
像是什么旧事,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