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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泥土与日光
暮霭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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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城是个灰蒙蒙的、总是下着细雨的小城。长明便利店的店主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了芯片,又看了看苏娜,什么也没问,递给她一把钥匙。“后面阁楼,自己收拾。白天看店,晚上理货,一周休一天。工资月底结。”
阁楼低矮,但干燥,有扇小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苏娜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清晨六点开门,清点货物,擦拭货架,收银,应对形形色色的顾客。晚上十点打烊,清点账款,整理新到的货品。日子规律得如同钟摆,将过去的血腥和铁锈一层层覆盖、掩埋。
她通过店里的旧电视看到新闻。鹰喙集团执行董事塞拉斯·克罗在家中遇刺,震惊朝野。调查陷入僵局。不久后,集团内部权力更迭,一位名叫艾伦·克劳福德的年轻股东(据说是已故创始人的远亲)在各方妥协下被推举为新的执行董事之一,并在随后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资本运作中,迅速稳定了局势,甚至让集团股价有所回升。镜头前的艾伦·克劳福德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眼神锐利而沉稳,与那晚别墅里的青年判若两人。
苏娜关掉了电视。艾伦走在了他的“光明”路上。而她,在这里,也很好。
平静持续了两年。她几乎习惯了收银机的嘀嗒声,习惯了货架上商品的位置,习惯了邻居大妈关于天气的唠叨。直到那个雨夜,两个不速之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打烊后的店里。
他们身上有熟悉的气味——硝烟、汗和一种冰冷的金属感。其中一人用枪口轻轻敲了敲柜台,另一人则直接叫出了她早已弃用的本名。
“我们知道塞拉斯是谁杀的。”拿枪的人说,声音沙哑,“我们也知道你和艾伦·克劳福德那晚在别墅里。他清理了大部分痕迹,但总有人记得。”
“现在,有人出钱,要他的命。”另一人接口,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个小型装备袋,“这是你的新身份,足够干净。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去,解决他。或者,我们找别人。但那样的话,你这平静的小日子,恐怕就到头了。”
苏娜看着那信封。拒绝吗?他们确实会找别人。艾伦或许能应付,或许不能。但这平静,这用父亲的血、用她自己的手换来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就会被打破。她厌倦了。
“我去。”她接过信封,声音没有起伏。
新的身份是一个国际贸易公司的初级商务代表,名叫“莉亚·吴”。装备袋里有伪造的证件、一张不记名信用卡、一部加密通讯器、一把陶瓷手枪和两枚微型炸弹。对方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几套符合身份的裙装和高跟鞋。
她换上其中一套,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干练的女人。猎人的本能,在沉寂两年后,重新苏醒,冰冷而清晰。
艾伦的住所不难找,位于城市最昂贵的顶层公寓。安保森严,但“莉亚·吴”的预约(通过一个巧妙伪造的、与鹰喙集团有潜在合作关系的公司)被顺利放行。只是进入核心区域前,仍然被礼貌而坚决地拦下。
“我姓吴,莉亚·吴。告诉克劳福德先生,关于‘锈铁地’的合作细节,我需要当面确认。”苏娜对门卫说,语气平静。
片刻后,门开了。
艾伦,或者说艾伦·克劳福德,穿着一身深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站在宽敞得离谱的客厅中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宛如倒悬的星河。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另一只手里拿着另一个空杯。茶几上,一瓶红酒已经打开。
“吴小姐?”他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比预约时间早了些。请进。”
苏娜走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关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和后调很沉的古龙水味道,掩盖了那晚若有似无的血腥记忆。
“坐。”艾伦自己先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然后拿起酒瓶,将空杯斟了约三分之一,推到她面前。“喝一点?波尔多的,还不错。”
苏娜坐下,没有碰酒杯。“有人雇我来杀你。出价很高,而且知道塞拉斯的事。”
艾伦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谁?”
“不知道。两个中间人,可能是‘夜枭’的同行。”她用了自己在鹰眼的代号,“我接了。因为我不接,他们会找别人。”
“所以,”艾伦身体前倾,浴袍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部分胸膛,“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警告我的?”
“警告。”苏娜直视他的眼睛,“我给你一夜时间处理麻烦。如果他们等不到我成功的消息,或者发现我没动手,下次来的就不会只是‘夜枭’了。”
艾伦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评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然后,他忽然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抿了一口酒。“一夜时间……有点紧。不过,应该够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那么,在我处理麻烦的这段时间里,吴小姐,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猎人小姐?既然你不是来杀我的,而长夜漫漫……”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不如,我们做点别的,打发时间?”
他的浴袍带子似乎系得更松了,领口敞开着,能隐约看到紧实的腹肌轮廓。那笑容里混杂着挑衅、试探和一丝疲惫的真实。
苏娜也笑了,带着点嘲讽。“我没做过这种事。你找我做什么?你的选择应该很多。”
“选择是很多,”艾伦承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将她笼在他的影子和气息里,“但有趣的很少。像你这样,从地狱里爬出来,洗干净手,想假装普通人,却又随时能变回猎人的……更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蛊惑,“而且,我们共享过一个秘密,一个夜晚。这让我们……与众不同。”
他的靠近带着温度和压迫感,还有酒液的微醺气息。苏娜没有躲闪,抬眼看他。这张脸在顶灯下更加清晰,英俊,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和她相似的、挥之不去的冰冷底色。他救过她(或许只是利用),给过她退路(或许是废弃的安全屋),现在,他是她的目标(暂时的),也是她潜在的合作者(或许)。
复杂,麻烦。但也因为复杂,所以真实。
“随你。”她最终说,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艾伦的吻落下来,带着红酒的味道和不容拒绝的力道。苏娜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承受着,然后在某个瞬间,开始回应,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探索和确认。衣物散落在地,昂贵的羊毛地毯摩擦着皮肤。窗外的灯火是无声的观众。
没有温情,只有激烈的碰撞,像是两匹受伤的独狼在黑暗中撕咬、试探、确认彼此还活着,还拥有感知疼痛和快意的能力。他进入她的时候,她仰起头,看到天花板上倒映的、破碎的霓虹光影,像是那晚在塞拉斯别墅里看到的、破碎的人生。
无所谓了。如果这是通往最终安宁前最后的混乱,她接受。
结束时,两个人都浑身汗湿,在冰凉的地毯上喘息。艾伦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撑起身体,走到一旁,捡起浴袍披上,又拿起之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天快亮了。”他看着窗外泛起的一丝灰白。
她没有说话,坐起身,开始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动作稳定,没有丝毫滞涩或留恋。
艾伦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更厚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司机会在楼下等你。他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这里面,是给你的。”
苏娜穿好衣服,走到茶几边,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看。“处理干净点。”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喂。”艾伦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急促,“以后……尽量别自己吃药。对……身体不好。”
苏娜拉开门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递给她一个眼罩。“请。”
她戴上眼罩,感觉车子行驶了很久,中途似乎换乘了。当她终于被允许摘下眼罩时,已经在一辆颠簸行驶的破旧面包车里。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林,空气清新潮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醒了?老板吩咐,送你去新地方。农场,在乡下,有点远,困了可以再睡会儿。”
手边是那个文件袋。她打开。里面是全新的身份证明:林晚,女,二十八岁,未婚。一份位于南部山谷的农场房产证,土地面积不小。一盒未拆封的短效避孕药。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笺纸,上面是艾伦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林晚:
农场和身份是干净的,查不到我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真正平静地开始。谢谢你曾给予的信任。
药是常规剂量,但能不吃最好。昨晚是我的问题,没有采取防护措施的男人,是渣滓。我承认。
以后,尽量不要自己吃药。如果可以,找个好医生咨询。保护好自己。
艾伦
苏娜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拧开矿泉水瓶,取出那片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掌心。
车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绿油油的田野上,有农夫在远处劳作。平静的,生机勃勃的,与铁锈、黄沙、霓虹、鲜血都无关的世界。
她想起父亲的话:活着,用尽一切办法活着。
也想起艾伦在晨曦中的眼神,混杂着欲望、疲惫、算计和一丝或许真实的关切。
活着,不仅仅是呼吸。还要有选择。
她摊开手掌,让那片白色的药片从车窗滑落,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然后,她将文件袋仔细收好,靠在不再颠簸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是命运又一次抛给她的选择,她接受了。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