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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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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人,小心肝!爷想你想得好苦啊。哟哟,看这可怜样子……”
“不、不要!大爷您喝醉了,来人啊,来人呐!”
“啧,小妮子你叫唤什么,跟了爷还能亏了你不成?多少人……”
这是一份包吃包住的活计,她已干了一月有余,近日歇工歇得都比往常晚。
惊蛰仲春时节,花朝节将近,宴席也流水般多了起来。
这说起来和祝时芋没关系,但某种程度上也有关系,而且是很大的关系。
参席拜节的衣物要洗,礼堂佛堂要打扫,院子花草要修剪打理,更不用说擦廊柱、窗台门槛要求一尘不染等。
不止她,所有人都忙起来了。
以至于祝时芋浇花时,看到衔蜜采花的蜂,高频次震动着翅膀忙碌,只觉得惺惺相惜。她大概这辈子也是前世蜜蜂化来的。
忙完已是三更。
回程抄了近路,穿过花苑假山处,却不慎听见了这段对话。
她只听这几句内容便能想到,大概是主人家的事,且还不是轻易能惹的事情。
可这女子声音她莫名觉得耳熟,就算不认识,她那凄苦力竭的求救声,她实在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蹲身伏到假山另一侧,透过山孔望去。
她呼吸一窒。
少女跪着,身体弯得极低,快要匍匐地上,磕头求饶,声音惶惧:“老爷,我求求您了……奴婢家中还有父母兄弟要养,求您饶了奴婢罢,什么都没发生,奴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女子抬头,祝时芋瞳孔一缩。
分明是——
樱绯。
她移目看向男人,正是王家大爷王蹇。
王蹇一手背后撑腰,一手摸着圆鼓状犹若即将临盆的肚子,好似善解人意道:“你这话说的,好心肝,爷还会害你不成?你跟了爷,别说你父母兄弟,再多几个亲大爷家爷都养得起,亏不了你。”
厚肥似水肿般眼皮耷拉垂坠着,被压了一半的小眼不住往她窈窕的身上瞄。
樱绯泣不成声:“爷!大爷!奴婢真的从来没有生过越矩攀附之心,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奴婢出身卑贱,能有幸招进来做个粗使已经谢天谢地,万万不敢生出这种胆大……”
男人出声打断:“诶,怎么不敢?你生得这般娇嫩,爷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你跟了爷,爷抬举你让你跟那云姐儿一样,从此天天有人伺候,吃穿用度都跟她一样,不,比她还高!爷就看不得美人儿受苦……”
男人说着拉起樱绯就往她身上扑。
樱绯咬着牙偏侧过俏脸,强忍着不泄露满脸嫌恶,翘起两根手指抵着他肩用力往外推,哀求道:“大爷,大爷若是想,也要先……纳、纳了,不然奴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本来便是喝了酒起了兴,看见这般美人,说什么也要哄着先让自己爽利,哪里听得进她说。
嘴里不干不净:“那你是没尝过男人的好,爷帮你……”
男人浑身肥肉颤巍巍地往下掉,女人纤薄一条。祝时芋躲在假山后窥到这幕,身子直发抖,看到王蹇猥琐放荡的嘴脸,胸中更是直往外想呕。
祝时芋移了移动作,凑到能一把拽到人的位置。掂起腰间挎包上下抛动,曲身脱下包,上半部分被她紧紧团揉在手,摆臂用足力将挎包向湖中一掷。
扑通一声。
“谁!”
王蹇惊了一跳,迅速回神。松开女人,大跨步绕过假山去看湖边有谁,却是空无一人,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漾着圈的黑湖。再回头一看,人已不见了。
咬牙切齿道:“该死,人呢!”
环遍四周搜寻,最后望着路上已经缩成米粒大小奔跑得上下晃动的两个人,下意识去追,追上两步后才反应过来,粗喘着气盯着远处,缓缓咧起一抹恶毒的笑。
心想:“敢耍我?也不看看这是哪儿?只要在王家一天,谁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纵是出了这里,只要还在这京里,弄你们就跟捏个蚂蚁一样简单。两个胆大包天的丫鬟,等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
他话里胆大包天的丫鬟一步不敢歇,搀拽着跑回院里,锁上门。又抽了两下,确定打不开,稍稍放下些心。
祝时芋把她带回了自己屋里,将人扶到床上,自己并排而坐,终于能喘口气。
她一坐下,樱绯便捂着脸扑趴到她膝腿上痛哭,即便有几层衣物压覆,也哀戚泣极。
祝时芋轻轻抚摸身上人的发,待稍平稳后道:“回去人多口杂,不知道要传成什么。今晚你先在这里将就住下。”
云香看到是她本想开口,但看她这发髻摇乱满脸泪痕的样子,息了声。
瞧着她问:“发生什么了?”
樱绯只趴在祝时芋身上哭。云香一把把她抓到自己床边,“徐姐姐你说。”
……
祝时芋第二日天未亮就起来干活,将偌大个祠堂地面桌椅洒洗干净,牌位也挨个擦拭,心中仍惴惴不安。
果然,一大早就传来了消息。嬷嬷说是府里管家通传,找她有事,让她速速前去。
嬷嬷语气僵硬,面无表情。祝时芋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应声答好,冲了手就去。
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没发声。
到了大堂,俨然是三堂会审的阵仗。高位悬坐着衣冠楚楚两人,左位正是昨日见过的王家大爷王蹇,右位女人圆脸圆身,一张慈面,和身后的菩萨画轮廓有些相似。管家丫鬟立于两侧。
祝时芋心下一紧,白着一张脸低头跪到大厅正中。
“不知道大爷、夫人找奴婢来何事?”
王蹇嗤一声,率先发难。
“所为何事?夫人,这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他指着这个丫鬟笑恼地对左手边女人说。
说罢看了眼身侧人,管家一步向前,将一只挎包赤剌剌扔她面前。
“昨个夜里清点核实礼单,什么都全,唯独书房缺了个砚台。正是顾家太爷所赠西斋府特制,顾府送礼价值无双,你这丫鬟胆大包天,敢在老爷眼皮子底下偷盗,该当何罪!”
祝时芋抬眼只看了一角,心中一惊,正是她昨天扔到水里的包。
王蹇说:“我们王家是断然不能留这种窃主人财物的女贼了,移交官府去罢。”
“……请大爷明查,奴婢、万万不敢。”
“呵,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情?”
夫人听到他的话,拿茶杯的手一顿。“罢了,老爷。念她是初犯,打一顿扔出去算了。”
祝时芋伏在地上跪着,听到夫人的话,勉强还能转动的脑袋彻底僵停,浑身颤抖。
王蹇身居高位,看到昨天这个大胆丫鬟现在居然被他们两句话吓得丢了魂,心中觉得好笑又痛快。
眼睛随意一瞥,被她撩得心中一痒,突然没那么气了。
侧厅男人透过窄门看去。
女人全然趴伏折叠在地,纤细洁白的脖颈上落了一条挽发红绳,沿着身体垂落到抓地的手。双手白细。
整个人在发抖,还咬着牙不掉泪,眉眼都落下来。
王瑞心中抱怨:大哥真是的,非要在贵人来时整这破事,一天天的就是女人女人。思及此处,不免更加崇敬起眼前的男人,这才是真正担得起君子二字。
看他被外面引了目光,会意道:“微臣去打发了这丫鬟。”
男人抬手:“不必。”
目光顿了顿,移回落在茶盏浮芽上,淡淡道:“仲福接着讲。”
王蹇正神思春荡着,听女人轻声道:“可否问大爷?”
“你说。”
“大爷可是在东书房丢的砚台?”
“自然,昨日正好是你当值。岂料你早已生了贼心!”
祝时芋吊着一口气松了半口,“请大爷明查,昨日因着春杏风热初愈,不便吹风。奴婢便和她换了班,昨日奴婢值的是西边书房。嬷嬷、同行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若是平时祝时芋肯定想不到这里,但是一瞬福至心灵。
她当值很少有人记住她,大爷怎么肯定是她,定是当值簿子,恰好她换了班……
恼羞成怒的男人举起手杯向女人投去,砸得她肩头一歪,身子斜倒在地。
甚至顾不得疼痛,祝时芋庆幸想,还好只是肩,没有大事。如果是手,影响她缝绣、采药、耕种、洗衣之事,她还怎么能赚钱?
眼前有些模糊不清,但只要清白可以证明,就还不算太糟。
看大爷怒极了,管家忙上前顺慰。
夫人此刻才幽幽道:“不必请人对证了,大爷也不会平白冤了好人,许是你偷偷跑去了东书房,也未可知。”
王蹇附和说:“对对,这小贱人看着就是个装贞洁的货,能是个什么好东西?背地里不知道干出什么勾当!骚兮兮的样子——”
夫人侧目看他一眼,表情不冷不淡的,没什么变化,王蹇才咳一下收了声。
夫人开口:“拖下去杖二十,然后丢出去罢。”
“……”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羞辱一番,待想辩解,就已下了罪行判决。
当祝时芋迟钝的情绪到来时,已经是铺天盖地。
无法抑制。
痛苦无法抑制。
悲伤无法抑制。
愤怒无法抑制。
可是,那又怎样呢?
无法抑制她就能不抑制了吗?
她就能宣泄了吗?
就能把那手杯砸回去,把那些羞辱人的话通通还回去吗!就能……
扭转这连陈词都不要的审判结果吗?
抖了抖唇,咽喉却堵了团棉花,涨满口水,让她发不出声。
祝时芋看懂了,这就是个死局。
她自以为终于聪明了一回,却没想到,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这只是一场针对她的私刑。
罪名不过是强加在她脖子上的枷锁,钥匙在他们手里。
祝时芋额头抵地,闭着眼认命一般等着人来拖。
身体蜷紧,眼角艳红一片,顺着流出两洼在地上晕开深色水渍。
就在候命在侧的仆从听命上前拖人,将碰到女人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喝声:“慢着!”
众人皆被这中气十足的两个字镇在原地,不敢再动。
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二爷王瑞从侧门夺步走来。身后侧厅半露个身着黑衣的高大身影。虽不见全貌,伟岸宽阔可见一斑。
“差不多得了!此事到此为止了!你,收拾东西离开。”
“二弟!”
看王蹇急着还要说话,王瑞厉声斥道:“今日贵客驾到,要是扰了贵人清净,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话毕,一屋寂静,众人嘘了声,无人敢再接。
祝时芋都已经在想二十板子下去,也不知道能多痛?还能不能下床?又多久能好?要花多少钱?
此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砸得头脑发昏,半晌缓不过来,只噙着泪点头,万分感激地看他。
没想到这二爷看着不似好人,却是救了她一命。
第一份活计就这样没了。
祝时芋倒是不后悔,反而时时想起来,心中憋闷不已,酸涩委屈一道就顶着鼻腔眼眶往外涌。
不曾想那王家大爷竟是这种人,若是知道,她说什么也不去那里干工。
只是怕连累了聋婆婆,第二日她提着吃食去看,心中愧疚,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聋婆婆先跟她道了歉,问她是不是受了大委屈,虽不知道缘由,但清楚她并不是那惹事的人。
祝时芋揉着鼻子,睁大眼睛眨着说没有,只是怕连累了婆婆。
聋婆婆笑着说:“我老婆子只是个中间人,一年不知道介绍多少个,要是个个牵扯连带上,我还活不活了?一年生一个我都不够用的。”
祝时芋这才噗嗤一笑,放下心来。
但因为没了月钱,随之而来的焦虑也再次裹挟了她。
她只能暂时接些缝补浆洗的手工活,运气好了接点绣活,钱还多点,算是找到下一份活计的过渡。
还没等祝时芋找上活,人先找上她了。
樱绯来投奔她了。
人扑到她怀里的时候,祝时芋才反应过来。
那天夜里奔逃回了房,云香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怒从中来,忍不住大骂一句,死肥猪,真是不要脸。
祝时芋点头附和,片刻又忧心忡忡,说起这份工大概是保不住了。
云香意味不明的看着她们,祝时芋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凉半截。
“不是大概,是一定。那王蹇据说除了长得肥头大耳好色至极以外,心眼更是比针尖还小。我听说,他曾经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人家过些日子就要出府成亲了,还是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自然不愿意,他居然私下□□给人打死,还说这不就没了亲事了吗……”
祝时芋听地惊大双眼,无法想象人要如何面对如此大喜大悲之事,同情哀伤情绪一起涌上,更被他的无耻残忍震惊,抖着唇嗫嚅道:“他怎能如此……”刚想问这出人命的事情,难道官府不管吗?
云香接着道:“就这还是王老太爷的好大儿,受了几句责备,打点一下就糊弄过去了。这么大了还一事无成,凭借家世在朝廷混了个差事,成日里不务正业,后院都塞不下了——”
当夜她们就商量起来后路如何。云香劝她早早离开,祝时芋应好,又问云香如何打算。
云香思考答道,或许她还不能离开。
祝时芋担心她遇上王蹇之类吃亏,又觉得云香聪慧度势比她强不知道多少,何况月钱给得多,她若不是遇到了今日之事,也会继续做下去,便没多劝,让她千万小心。
樱绯哭得厉害,顶着一张红艳艳的脸昏昏沉沉就要睡去。
云香横眉揪着她的耳朵让她醒醒,“方才这般危险你现在还能睡得着!”
回应她的是凄凄轻呜,半睡半醒间抚上她的手委屈喊回家。
想到那夜她的话,祝时芋猜她大概率会离开,第二天没来得及再问,直接被赶出了门。
没想到会来找她。
樱绯用和妹妹一样可怜脆弱的眼神看她,说她实在是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想到姐姐了。
祝时芋结结巴巴担心问:“那云香……”
“她确定不走。”
“啊哈…好困哦,找了一天才找到姐姐。”话还未落,人已经躺在祝时芋床上眯上了眼。
于是,她从一个人找活,到两个人抱团找活。好处是速度变快了,缺点是——
同时招两个人的店更难找了!!!
祝时芋人老实,找活也是,尽挑那累的苦的来,觉得心里干得踏实。
樱绯却不然,认定她脑子傻傻的定是被坑了,她对晟京的了解比可祝时芋多得多。
花江区有座新开张的酒楼,给出的酬靠太吸引人。樱绯看到后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告诉祝时芋。
一口一个“姐姐””拜托”,说这个工作真的很难得,连哄带骗把祝时芋带了过去。
花江区倚山靠河,是整个晟京最繁华的商区之一。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聚集着晟京最多的青楼乐馆,也是达官贵人常常光顾的地方。
祝时芋隐约听人说过是片繁市,却并未来过。她心底的三分雀跃、七分不安在踏进花江区后变成了十分抵触。
祝时芋一脸正色对樱绯说:“这个地方绝对不可以。”
樱绯举手作发誓状,再三保证,这个酒楼绝对正经,她不是这种人,也不会干坑害救命恩人之事。
樱绯看祝时芋绷紧的唇松了松,诱劝说:“姐姐,作帮厨不需要和人打交道。包吃包住月钱还是这个。”伸出手五指大张在眼前比了个数。
“真的很难得的!我们就去看一下,如果还是觉得不行我们马上就走。”
当祝时芋在后厨备菜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没办法,实在是给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