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善待您的异种》小灶

27、议政厅 最后都成了

　　四人在天黑前回到旅馆。

　　万里洗完澡出来就见莉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涅蓝，一人一怪对着窗外发呆。显然在粉蛞蝓被爆头这件事上，莉诺的后劲还没过去。

　　被人类没收了自由的涅蓝蹲在莉诺腿上，姿态沉稳，沉稳到不敢和万里对视。如果她没记错，放在桌上的那包薯片，洗澡之前还是满的。

　　“我下周三就要去议政厅实习了。”莉诺忽然说。

　　“做什么？”万里擦着头发，过去肘了涅蓝一下。

　　“大概是掌管复印机和饮水器的神。”莉诺伸了个懒腰，她跟万里都默契地没提那只大家伙，“处理邮件、整理文件、协助起草公民回复……”

　　“津贴三千三，刚好能在极光塔买两盘雪花牛排。”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好离谱……莉诺我呀，即将成为官僚系统里的一颗小螺丝钉。”

　　“那就祝你螺旋上升吧。”万里已读乱回。

　　“我谢谢你！”莉诺拿起枕头就扔，万里抬手挡开，至此气氛才算松快一点。

　　第二天，空艇嗡鸣爬升，穿过温室区的穹顶驶入云层。托某二代的福，他们几个被安排在包厢式的贵宾舱里。

　　万里靠着舷窗发呆，桌板上的涅蓝突然一弹一弹，它记起和粉蛞蝓的约定。

　　「玩耍」

　　触手朝温室区的方向指了指，好像只要万里点个头，它就能带着她破窗跳下去。

　　「它死了，今天没有玩耍。」

　　触手很人性化地摇了摇：「深潜者、复生」

　　万里这才给它一个眼神，托起这颗蓝团子，捧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你是说粉蛞蝓是深潜者？它并没有死？」

　　涅蓝点点头。

　　“它说什么了？”何遇白很好奇。

　　“要饭呗，还能说什么。”胡德说。

　　“粉蛞蝓和老院长一样，都是深潜者。”万里看着他们，“它还说，深潜者会复生。”

　　“复生？”莉诺猛地转头看向万里，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那条利维坦！”

　　万里也想到了那条浑身焰火的怪物，当时它躯体下沉，死得不能再死了。突然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强悍暴虐。

　　“所以那头利维坦也是深潜者？”万里问。

　　涅蓝依旧点头。

　　何遇白来了兴趣，他戳戳蓝团子：“那粉蛞蝓现在在哪儿？”

　　涅蓝词汇不多，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整个球越来越扁。

　　“它憋出什么来了？”三个人齐齐盯着万里。

　　“它说‘深渊’。”

　　“深渊，深渊带？”胡德若有所思，“可那不是T0、T1的地盘吗，粉蛞蝓那种弟中之弟何德何能？”

　　“它们确实有生活在深渊带的。”万里回忆着清剿手册，“粉蛞蝓无视水压，夏季会在深渊带觅食，其他时间才在沿岸活动。”

　　胡德揪揪胡子：“莫非那老头儿说的‘在深海中，我们必将永生’那句话是真的……”他话锋一转，“那这邪教还怪好嘞，我都想加入了。”

　　莉诺无语闭眼，为自己粉过这么个玩意儿感到糟心。

　　“深渊带的异种都是永生的？”万里继续问。

　　涅蓝摇头，身子更扁了，浑身光点流动，明显有话要说但词汇量并不支持。

　　“孩子急得要说人话了。”何遇白弹了弹它的妙脆角。

　　“行了。”万里没耐心跟它玩海龟汤，拍拍涅蓝后背，“吃你的盒饭去吧。”

　　涅蓝瞬间回归正常，直奔餐车。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空艇的引擎嗡嗡作响，窗外是不断后退的云层，将温室区的穹顶彻底覆盖。

　　·

　　周三，云都，联邦议政厅。

　　莉诺站在入口，仰头看着面前这栋建筑。

　　它比她想象中更宏伟，也更丑。乏味得毫无想象力，除了证明联邦很舍得花钱之外，再没任何美感。

　　但不管怎么说，它确实是这颗星球的政治心脏。

　　莉诺把编发解了，一头棕发扎在脑后，只别了两个银色发卡。美甲和唇钉也都卸了，休闲西装搭配短裤高筒靴，用万里的话说：“正经得好像回声异种假扮的。”

　　穿过旋转门，她走进大厅。

　　都是渔村出来的孩子，但莉诺和万里不同。

　　在渔村，当万里出去清剿异种，她基本只能在广播站里晃悠，疏散群众，放放集结号。所有人见到她都是——“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她也迷茫过。

　　为什么她不能是那个冲出去的人？为什么她不能像万里那样，单兵突入、舍身救人，被所有人需要？那种说不出口的羡慕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学生时代。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为什么“拯救”一定要通过力量完成？为什么“有用”一定要用杀戮证明？

　　如果她清剿不了异种，那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对渔村有用的人。

　　进入系统—改变规则—建设渔村。

　　这是莉诺给自己订下的目标。如今这个目标即将走上正轨，但天杀的，这颗星球居然就要被大水淹了……

　　莉诺一边在心里问候这该死的命运，一边穿过大厅。

　　周围来来往往，全是衣着深黑，眼神犀利的政客。一身浅色的莉诺混在黑压压的考勤队伍中，像只误闯猛禽群的鸽子。

　　她跟在人群末尾过了身份核验，拿到一张门禁卡和一个面试胸牌。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说话语速极快，莉诺不得不悄悄打开终端的录音。

　　和她一起被分配到公共事务办公室的，还有另外三个实习生。

　　面试室内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桌上的名牌写着“马库斯·韦恩，公共事务部副主任”。他把几人的履历翻过一遍，在莉诺那页停留稍长。

　　“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第一位实习生来自光都政法大学，光是实习经历就说了两分钟。第二个实习生出身丰都某世家，十分不经意地提了一下自己的姓氏。第三个实习生直接搬出了三篇已发表的公共政策论文。

　　轮到莉诺发言后，马库斯却说：

　　“贝克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错。我是说……你的外套颜色看起来很有活力。”

　　莉诺笑得礼貌：“谢谢。这件外套是霍特家的新款，她家最近有圣诞促销，满减之后还能打六折。”

　　“哦！”马库斯错愕，大概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大概没什么机会穿上它了，毕竟性别不同。以及——”

　　“你在卢曼主修的是伦理与政治思想系？”

　　“是的。”

　　“嗯……”他又看了眼履历，“你来自弗尔迦什的渔村？那里受异种侵扰挺严重的，能一路考进卢曼，不容易。”

　　这句话很日常，可莉诺就是听出了一种让人很难指摘的居高临下。

　　她感到不舒服。

　　“韦恩先生，我以弗尔迦什文科应试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卢曼文理学院，是全额奖学金获得者。同时我也是《泰拉地理》杂志的新晋签约摄影师之一，我的摄影作品刚刚被收录进联邦生物教材附录。我不认为我的履历平平无奇到……让您只能注意到我的外套和出身。”

　　房间安静了大约两秒。

　　马库斯擦擦镜片重新戴上，把莉诺的履历翻到最后重新看了一遍。

　　“文科应试第二名？”他重复一遍，“我记得弗尔迦什的文科生超过四万人。”

　　“是四万两千六百人，韦恩先生。”

　　“以你的成绩，完全够得上光都的法学院。”马库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贝克小姐，我很好奇你的动机。伦理与政治思想系在卢曼算不上热门，你为什么选它？”

　　“因为成为法官或检察官，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马库斯示意她说下去。

　　“一百二十年前，议员们在这里，投票通过了一项法案，将大部分的重污染产业全部转移到了北边。您知道为什么弗尔迦什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猎人吗？也是因为议员们的投票，在教育资源的分配顺序上，沿海城市被排在了最后，以确保防线始终不缺兵源。”

　　“法官能审判凶手，却不能审判制造凶手的系统。所以韦恩先生，在我粗浅的认知中，这些问题应当属于伦理与政治思想的范畴。谁有权决定谁该被牺牲？又是谁规定，发展是某些人的特权，而另一些人只配忍耐？”

　　“我认为在那些决定别人命运的投票者中，至少有一个人该见过灰都的天空。”

　　“……非常尖锐。”马库斯合上履历，“你是第二个因为这种理由进入伦理与政治思想系的人。”

　　他笑了下：“第一个人，叫马库斯·韦恩，他也来自弗尔迦什。很久以前的他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毕竟年轻人总会对‘正确’这种东西抱有很大执念……”

　　“可你知道么，贝克小姐。伦理与政治思想系从来不缺有抱负的人，但大多数的他们，最后都成了空谈理想的废物。”

　　“其中也包括您吗，韦恩先生？”莉诺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旁边三个实习生头皮发麻，马库斯却没生气。

　　他只是看着这个棱角分明的年轻女孩，透过她，难免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站在议政厅台阶下，发誓要改写体制的男孩。

　　他没说什么，将那些履历塞进手提包，走到门口时，马库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几个噤若寒蝉的年轻人。

　　“跟你们聊天我很开心，”他语气轻松，“以后叫我马库斯就好。另外——”

　　他转向莉诺。

　　“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这件外套的颜色确实很好看，我猜我女儿也会喜欢。”

　　说完他就走了，门被轻轻带上。

　　莉诺低头看了一眼这件宽大的米杏色西装，再抬头，却看到旁边三个实习生正盯着她。

　　“别往心里去，”她试图活跃气氛，“刚才那些都是面试话术而已。”

　　于是三个人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