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将至》江湖悠悠ing

2、年少 清晨迎来无

　　翌日清晨，他被蒋槐序一脚踹醒，嘿，这小崽子。
　　他睡了一觉跟断片了似的，想了半天才明白蒋槐序为啥踢他。
　　唉，这死结他也解不开了。
　　好吧，踢得好。
　　“呵呵，”他干笑了一声，“在这儿睡挺好吧，你看你才七点就醒了，瞧着神清气爽嘛。”
　　蒋槐序不是动不动就要哭鼻子的小孩，这时候，他也气红了眼。
　　裴冬行有点慌了，越是挣扎，这个结越是跟他作对。原本很好解的，睡一觉起来，居然拧成了山路十八弯。
　　他含泪一剪刀结果了他的夏季限量版某马仕，等小朋友出去，头蒙在被窝里不出声了。
　　窗帘透出一些光，他睡得十分安心，天色再次昏黄时，他精神抖擞起来。
　　宽大的餐桌稀稀拉拉坐了一中一青一少。过了小会儿，保姆迎进来了这栋别墅的女主人。
　　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面容姣好，气质出众。
　　蒋槐序那股子矜贵的劲儿想来是从这位身上来的。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雪白的手提包上，白色逐渐透明了，像是从前蒋家大片大片的洋槐花，盛开时，风一吹，像一阵雪。
　　十七岁的蒋捷有一双大眼睛，扎着辫子，穿着白色长裙。从城里来的姑娘有学识人又温柔，十里八乡的孩子没人不喜欢她。
　　裴冬行也喜欢。
　　恰逢镇上学校的老师因病请假，蒋捷被临时邀请过来辅导他们的学业。
　　他常常假装听不懂蒋捷讲课，蒋姐蒋姐地胡乱叫。蒋捷也不恼他，下了班特意去裴家给他补课。
　　裴家奶奶名叫陈路香，她最先看不下去，专门出钱聘了蒋捷给这小子补课。自然而然蒋捷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他家，最常见的人就是他的邻居大哥裴元州了。
　　陈路香说他是个小滑头。
　　得知他们在一起并打算结婚的时候，裴冬行恨不得把自己当成聘礼送给蒋捷。
　　裴元州与蒋捷白手起家，在创办的第一家公司上市当天两人领了证。
　　他们夫妻二人在名利场上混的如鱼得水，丝毫没有因为钱权名利疏远了彼此。
　　直到他们第一个儿子降生。
　　“发什么呆呢？小裴。”
　　蒋捷笑起来削弱了挺括的西装带来的凌厉，这一声将裴冬行从过去拽回到了眼前，全天下只有蒋捷会这么叫他。
　　饭菜齐上桌，清蒸东星斑、虫草花胶汤、葱烧海参、黄焖鱼翅、佛跳墙和一碟不知什么的绿叶菜，看起来清淡都没什么滋味。
　　饭桌上的话题主要集中在他国外的生活上，从前叽叽喳喳能聊通宵的哥嫂，除了他的生活外竟然没有任何交流。
　　裴冬行做了准备，但明显不足。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感受不到这令人尴尬的气氛，抬眼他就瞥见了和他一样只扒拉白米饭的蒋槐序。
　　小小的人坐在橡木椅上，大约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白花花的米饭上半点荤腥不见，只吃了一个小坑，看上去倒是认真。
　　“明天我要去瑞士出差一周。”
　　饭桌上的其余两人都没任何回应，裴冬行只能挤出来个“挺好”回给裴元州。
　　他吃完回到房间，心想要是真有断头饭也不过如此了。
　　夜幕将要降临，他打开灯不禁担忧起来。他怕黑，没有任何理由。他曾经以为小时候可能在陈路香看不见的地方受过什么创伤，疯狂食用完十几本心理学书籍后，倒是得出了其他方面的病症来。
　　黑夜带来的未知感足以让他毛骨悚然，周边再有点细微的动静反复刺激他紧绷的神经系统，接着他的呼吸都会不顺畅起来。
　　害怕就躲进被子，迫不得已一个人时他总是这么说服自己，除了一身冷热交替的汗他得不到任何安慰。
　　他知道裴元州对动物毛过敏，所以住在这里连苍蝇都不可能飞进来一只，更别提搞一只猫陪他。
　　思来想去也只有蒋槐序这种小鬼最适合了，一个小孩睡在黑不拉几的房间，父母又经常不在家，一个人多孤独寂寞冷。
　　他想着就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蒋槐序的房间，他被一整面墙的书和绘画板惊呆了，这小子昨晚上真没吹。
　　“没人教过你进别人房间时眼睛不要乱瞟吗？”
　　“我光明正大看的，”裴冬行理所当然地说：“作为长辈，当然得关心一下你的学业啊。”
　　被蒋槐序推倒的积木哗啦作响，裴冬行当然看出来这小孩此刻不爽了，但是他就是有迎难而上的美好精神。
　　“要不要跟我出去搞点夜宵？”
　　“狼牙土豆？甘梅地瓜？鸡翅包饭？烤羊肉串、牛肉串、鱿鱼串、猪五花？炸鸡柳、鸡排、鸡腿、蘑菇、小酥肉？”
　　蒋槐序被他念得头疼，“我不吃这种东西。”
　　裴冬行装傻道：“哪一种不吃？”
　　“啊夏夏，我好饿啊，前几天我看见拐弯的地方有一整条美食街。你知道的我很怕黑，这么晚了，我在圣彼得堡被抢劫过，还经常被熊揍，搞得我根本不敢出门。你陪陪我吧，我真的要饿晕了——”
　　裴冬行说着原本要顺势倒在蒋槐序的床上，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样很危险，他只能装死在地毯上。
　　裴冬行没怎么吃晚饭是真的饿，但是躺在这么柔软的毯子上，他还就要睡一会儿。
　　积木被重新搭建，已经有了赛车的雏形，然而它的主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夏夏，叔叔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着你长大。要是我早点回来，我还能给你换尿布，不像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而你，我亲爱的夏夏，要狠心地看着你的小叔活活饿死在你眼前。你哥我还换尿布搭把手呢——”
　　说完，他意识到嘴里的火车没跑对轨道，索性装死，半天不做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重新响起声来。
　　裴冬行懵了一下，眼前的男孩屈着手指正要往他鼻子下面试探，在看清他是打盹过后，脸上挂着不虞之色。
　　裴冬行才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抓住他的小手，抄抱起蒋槐序就飞奔出了门。
　　夏日是个在室外不动都能出汗的季节，何况他还抱了个孩子一路小跑。
　　到了小摊前，他先来了听冰镇啤酒，听着撕拉撕拉的冒泡声，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舒展了。
　　他放下蒋槐序，找了个小圆桌安排好了孩子，单枪匹马冲进生意火热的烧烤摊，不多时，载串而归。
　　嘈杂的市井人声鼎沸，不远处的蒋槐序是个十成十的享尊处优的小少爷，眼里对周围充满了戒备，脚搭在塑料椅子脆弱的横杆上，不肯下地踩到乌黑油亮的地面。
　　他先将手里的杨枝甘露递给蒋槐序，又趁热撸了一口串。
　　“喂，小鬼，会不会吃啊？要我喂你吗？”
　　这话裴冬行问得相当之自然，在蒋槐序听来就是十分之挑衅。
　　他也学着裴冬行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裴冬行瞄着蒋槐序，以为他的小少爷哪里又不舒服了，半天低着头也不吭气，他停下了手里的串。
　　“夏夏？”
　　“不想吃就吐出来。”裴冬行第一次带孩子出门，也有些紧张了。
　　紧接着他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唇上还沾着几粒孜然，蒋槐序薄唇轻启：“辣。”
　　情急之下他喝了口杨枝甘露，像第一次舔到猫条的小猫，眯着眼又喝了一大口。
　　裴冬行自认为相貌出众，却想着自己九岁上山掏鸟、下河摸鱼的样子绝对没有眼前这个小孩这么靓。
　　他的哥姐真是给他生了个漂亮小孩玩啊，裴冬行越看越满意。
　　小孩口味重，不喜欢家里清汤寡水的东西也能理解，但是蒋槐序一个九岁的小朋友竟然吃了十个烤生蚝、五个羊肉串、三个烤鸡皮、两串金针菇以及喝了一杯奶茶。
　　“说吧，你又要搞什么？或者你有什么阴谋？”
　　裴冬行在震惊这一桌子被横扫而空之余，心里不禁窃喜，这会儿他也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本，他笃定这家伙必吃这些东西爱得不得了。
　　“请你吃饭，为我昨天扣押你的鲁莽行为为你道歉而已，什么阴不阴谋的，我们正经人不搞这些。”
　　“哼，你们大人总是自以为是。说吧，我既然吃了你这顿，嗯，”蒋槐序也想不出来这个人要让他干什么，嘟囔一声说：“嗯，我会付钱。”
　　裴冬行起身为他的小面去配一把勺子。
　　蒋槐序拿起旁边的醋给他狠狠浇了两圈。
　　“哎呀，小叔就是送温暖来的。咱们说钱不钱的，多生分。”
　　裴冬行觉得这孩子很上道嘛，他吸溜了一大口面，咂吧着味道，又浇了一大圈醋，“嗯，这才对味儿啊。”
　　蒋槐序捂住额头，有些汗颜。
　　“我继续说啊，你看，你知道的，我是怕黑的，你是怕有声音打扰的，你晚上跟我睡，咱们都有好处。”
　　蒋槐序：“我拒绝。”
　　“你爸他就是脑袋缺根筋，当初市中心好好的房子不要，偏要那栋建成时间不知哪个世纪的破别墅，非要玩什么情调。你现在拒绝我也白搭，我晚上放歌，你睡得着吗？你睡不着白天怎么看你的书，搭你的积木。”裴冬行一气呵成，嗦了口面。
　　“你这是威胁。”
　　“宝贝儿，我这是商量。”
　　蒋槐序不想再跟这种大人说话，油嘴滑舌，满嘴谎言，自以为是。裴冬行绝对吃准了他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麻烦父母。
　　求他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真讨厌。
　　“夏夏，求求你。你真的不觉得我有点可怜吗？
　　”裴冬行将筷子停靠在碗边，头轻轻一歪，双手摆出祈愿的姿势，撅着嘴委屈道：“你知道圣彼得堡有多冷吗？在圣彼得堡七年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今天其实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嘴，它跟着我这七年我真的觉得有点对不起。但是我也是真的想带你来吃这些，我不想你生活的这么近，和我在遥远的国家一样，对这些鲜香麻辣那么遥远——”
　　“我是真有点怕黑。”
　　“那你小时候怎么办？”
　　裴冬行意外地挑了挑眉，转而对自己的情景演绎十分满意。他坦然答道：“我有元帅和他的孩子陪我。”
　　“元帅是谁？”
　　“一只很可爱的猫，下次我带你去看怎么样。”
　　蒋槐序没有回答，“那你以前留学怎么办？”
　　“我有室友。”
　　“那你以后难道都不出来走夜路了吗？”
　　“有你保护我啊。”
　　“哦。”
　　“你同意啦？”
　　“嗯。”
　　“夏夏真好，夏夏真乖。”
　　“下次咱们还来这儿，嘻嘻。”